韩城被关进了城楼底下的地牢,裴战月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
裴战月坐在案几后面,声音发哑:“韩城招了。”
“三个月前,一个商人找他喝酒,送了他五十两黄金,让他围城期间每隔两天在南门升一次蓝旗。不管有没有异常,都升蓝旗。”
“就这些?”陈渊皱起了眉头。
裴战月点头:“他不知道接头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蓝旗代表什么意思。他以为只是收了钱打个招呼,不算通敌。”
“五十两黄金买一个老兵三个月的旗号。”
陈渊咂了咂嘴:“出手挺大方啊。那个商人呢?”
“找不到了。围城之后就没露过面。”裴战月说。
陈渊问:“知道长什么样吗?”
裴战月转述了韩城的供词:“四十多岁,有些瘦,左脸有一道刀疤,从耳根划到下巴。说话有些凉州口音,但不是本地人。”
“他找韩城的时候说了什么?”陈渊继续追问。
“就说让按时升蓝旗,别的不用管。”
裴战月顿了一下:“韩城说那人告诉他,蓝旗是平安旗,升了天就塌不下来。而且,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收了钱打个招呼,不算通敌。”
陈渊没再追问。
“北狄那边什么情况?”
“三百人全灭,他们到现在没有动静。”
裴战月说:“不过我估计,他们一定在猜,是伏兵恰好撞上了,还是情报泄露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陈渊说:“从今天开始,南门照常升蓝旗。我要让北狄觉得韩城还在,这条线还通着。”
“把旗号官换成我们的人?”裴战月问。
“嗯,换成你最信任的人。”
陈渊点头:“升旗的规律和韩城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战月点了点头。
陈渊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布条,又抽了一根炭笔,坐在火盆边写起来。
陈渊写的很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把写好的划掉重写。
布条不够长,他就把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裴战月没有问他在写什么,只是在旁边守着,自顾自地擦刀。
裴战月的刀很长,刀身却很窄,裴战月擦得很仔细,从刀脊到刃口一寸一寸地擦拭。
“你这把刀什么来历?”陈渊放下手中的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口问道。
裴战月的手顿了一下:“家传的。”
“裴家世代从军?”
“我父亲是凉州军校尉,十五年前跟北狄打仗,死在雁门关。”
裴战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这把刀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时间对得上,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陈渊低头继续写,大约一刻钟后,终于写完。
“我的六条建议,你看看。”
陈渊把写满了字的布条往前一推,送到裴战月的面前。
裴战月放下刀,拿起布条,仔细地看着。
“堂堂太子,就这种笔迹?”
裴战月一脸惊讶的看向陈渊,双眼中除了惊讶,还带着一丝好笑。
“毛笔字还行,但在布上用炭笔写字,呵呵,你将就着看吧。”
陈渊摆了摆手,有些无语。
裴战月没有说话,认真地一条一条看下去。
第一条:北狄粮草最多再撑五天,五天内必发总攻。
裴战月没说话,微微点头。
第二条:总攻方向为北门,东门是佯攻。北门外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阵;东门有绿洲水系阻碍,大兵团展不开。
“北门外地形我知道。”
裴战月拿着布条自言自语:“但拓跋烈惯用声东击西,他在东门放的哨骑比正常巡逻多了一倍。”
“所以你才在东门留了一千人。”
陈渊点头:“可他不会真打东门。绿洲的水道和芦苇荡能藏兵,但藏不了攻城锤和云梯。那些重装备只能走北门的平地。”
第三条:北狄攻城锤有四架,藏在北门外两千步的土坡后面,需要用床弩在两千步外先打掉。
裴战月的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四架?”
“之前我在沙梁上看到了土坡后面露出来的木架和牛蹄印。”
陈渊说道:“四组蹄印,每组十二头牛,拉车的轮距是六尺。只有攻城锤才用六尺轮距。”
第四条:城内守军两万人中,能上城头作战的不足一万五千人。征调百姓搬运箭矢、滚油、礌石,可以补足兵力缺口。
“能打的只有一万二。”
裴战月纠正陈渊:“三千人在围城这十天的试探攻击中受伤,还没恢复。”
第五条:北狄总攻时会以东门为主攻方向,集中骑兵冲城门。
裴战月的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第六条:北狄主帅拓跋烈的帅帐在北门外三千步的沙丘东侧,有六面狼旗。若能派出精锐骑兵突袭帅帐,可乱其指挥。
裴战月的眼前突然一亮,手指在第六条上停了一瞬。
突袭帅帐,这是要把刀直接架在拓跋烈脖子上。
可是回头看到第五条,眉头拧了起来。
片刻之后,裴战月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第五条。”裴战月指了指第五条。
“嗯,你说。”
“你前面第二条说主攻方向是北门,第五条又说主攻东门。”
裴战月的手指点在布条上:“自相矛盾。”
“哦,是吗?”陈渊轻轻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你是故意的。”裴战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渊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全身立刻变得暖和起来。
裴战月把布条拍在案上:“你要是真判断东门是主攻,就不会写第二条。你要是判断北门是主攻,就不该写第五条。两条放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你在等我指出这个错误。”
“可如果我不指出这个错误,你会如何?”"
“那你就不会按第五条布防。”
陈渊说:“你会按第二条来。但你会怀疑我为什么写错。要么我不会打仗,不值得信任;要么我在试探你,你得小心。不管哪种,你都会防着我。”
“我现在也在防着你。”裴战月的脸色比之前稍微好看了些。
“防着比怀疑好。”
陈渊笑道:“怀疑会让你在关键时刻犹豫,防着不会。”
“为什么?”裴战月问。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这条情报。”
陈渊说:“如果你按第五条布防,把主力调到东门,那要么你不会打仗,要么你在试探我。如果你指出第五条是错的……”
“那就说明我值得合作。”裴战月冷冷地接过话头。
“现在你知道我不是来抢兵权的了吧?”
陈渊说:“我也知道你看得懂战局。”
“你拿全城两万人的命来试探我?”
裴战月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低得像刀在磨刀石上蹭。
“第五条是错的,你已经看出来了。”
陈渊迎着她的目光,道:“所以不会有人因为这条送命。但如果我给你六条全对的,你直接照做,打赢了是你的功劳,打输了是我的锅。那我们之间永远是上下级,不是合伙人。”
“合伙人?”裴战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守凉州,我也守凉州。”
陈渊说:“你管兵,我管脑子。这不是合伙是什么?”
裴战月盯着陈渊看了很久,忽然,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第六条。”
裴战月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突袭帅帐,你打算派谁去?”
“现在还不打算派。”
陈渊说:“那是最后一步棋。突袭帅帐需要城外有配合。一支能在北狄后方制造混乱的力量。我们现在还没有。”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有这个打算。”
陈渊站起身来,道:“仗打到后面,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提前想过,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裴战月把布条折起来,塞进甲胄内袋,白了一眼陈渊:“你这个人,十六岁的年纪,比六十岁的老狐狸还滑。”
“过奖了。”陈渊轻轻一笑,继续在火边烤手。
裴战月有些疑惑:“宫里的人都说废太子陈渊是个懦弱书生,连上朝都不敢抬头。可为何……”
“他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仅此而已。”陈渊道。
“你母妃是萧瑾?”裴战月忽然换了话题。
“是。”
“她在凉州住过。”
裴战月说:“我小时候听我父亲提过这个名字。他说萧家的女人不简单,懂水利、懂机关,墨门里的男人都不如她。”
陈渊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母妃的往事。
“你父亲认识我母妃?”
裴战月点头:“认识,我还见过一次呢。”
“那年我五岁,我父亲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取一样东西。那个女人在我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我父亲送她出门的时候,我听见父亲叫她‘萧先生’。”
“萧先生。”
陈渊重复了一遍。
宫里的人叫他贵妃娘娘,从来没有人叫她‘先生’,只有知晓墨门的人才叫她先生。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
裴战月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父亲死后,裴家败落,我十六岁从军,一路打到凉州。你母妃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陈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萧瑾、墨门、凉州、裴家,这些线以后再理。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对付北狄。
裴战月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木门。
呼呼呼……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灰四散。
“北狄的进攻就在这两天。”
裴战月背对着陈渊:“你那些分析,对的那几条,我会按你的要求布防。至于第五条,我会在东门做一点样子,但主力放在北门。”
“床弩呢?”陈渊问。
“凉州只有三架床弩,不是四架。”
裴战月说:“射程一千八百步,够不到两千步。”
“那就把床弩前移。”
陈渊道:“北门外一千五百步有一道矮坡,你在坡后面挖掩体,把床弩推过去。攻城锤从土坡后面出来的时候,正好进入射程。”
裴战月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可以。”
“还有一件事。”陈渊说。
“你说。”
“城里的百姓,有多少能打仗的?”
“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大概八千。”
裴战月随口就说出了凉州的现状:“可大部分人都没摸过刀。”
“不让他们打仗。”
陈渊说道:“让他们搬东西、烧火、敲锣、打旗。北狄总攻的时候,城头需要源源不断的箭矢和滚油,光靠士兵搬不过来。”
“没问题。”
“另外……”
陈渊顿了一下,道:“我需要你给我三百个胆子大的百姓,不用会打仗,跑得快就行。”
“干什么?”
“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裴战月回头看了陈渊一眼,没再问,直接离开。
陈渊独自坐在火盆边,把三枚盘蛇铜扣掏出来在掌心翻了翻。
铜扣上的蛇眼嵌着一颗极小的红石,火光一照,像在盯着他看。
踏踏踏踏……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陈渊回头看去,是老周。
“殿下,陆九醒了。”
老周说道:“烧退了一些,说要见您。”
陈渊把铜扣揣回怀里,站起来快步往石屋走。
石屋内,陆九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灰的,但眼睛睁开了,神智清醒了一些。
看见陈渊进来,陆九动了动嘴唇:“殿下……见到裴将军了?”
“见到了。”
陈渊点头:“是个能打仗的。”
陆九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她姓裴……我师父也姓裴。”
“我知道。”
“师父救过一个裴家孩子……”
陆九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那年孩子七岁……师父放了她……被赐死的时候说……裴家不欠皇家的命……”
“陆九,你先别想这些。”
“殿下……”
陆九费力地睁开眼:“如果她是那个孩子……她不会帮朝廷,她帮的是凉州。”
陈渊闻言,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属下,无能为力了。”
陈渊叹了口气:“一切都等你养好伤再说。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
“是。”
陈渊走出石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忽然,城外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是鼓声。
北狄的战鼓一声接一声,从北面大营的方向滚过来,像闷雷碾过戈壁滩。
城头上的士兵纷纷扑到垛口边,有人撞到了兵器架,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陈渊快步登上城楼,发现裴战月已经站在那里了,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北面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不是帐篷,不是篝火,是骑兵。
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马蹄声和战鼓声混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北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