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
戈壁滩上的风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被小刀子割。
陈渊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压低声音,指着芦苇荡最密的一处,道:“水渠就在那片芦苇后面。”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殿下,那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草。”
“草下面有石板。”
陈渊说:“墨门修暗渠的时候,入口用石板封了,上面盖了三尺厚的土,种了芦苇。不凑近了看,跟周围一模一样。”
“您怎么知道?”赵安忍不住,一脸好奇地问。
“我知道的多着呢!”
陈渊白了赵安一眼,赵安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眼看老周起身就要走,陈渊急忙一把按住:“等巡逻队过去。”
下一刻,一队北狄骑兵举着火把,从东边沿沙梁脚下走过来,大约二十骑,马鼻子里喷着白气。
为首的一个骑兵喊了句北狄话,骑兵们笑了一阵,没停,继续往西去了。
北狄骑兵走了,陈渊等人从沙梁背后溜下来,弯着腰钻进芦苇荡。
陈渊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拨着芦苇,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走了大约百步,陈渊发现脚下踩着的土不一样。
周围是松软的沙地,这里的土更硬、更实,像被人夯过。
陈渊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和枯草,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边缘。
石板上刻着一个图案,半枚铜钱大小,线条简洁,一条蛇缠在尺子上。
这是墨门的标记。
“就是这里。”
陈渊把白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玉佩的背面有一个凸起的圆形榫头,比铜钱略小。
陈渊在石板上摸索了一阵,指尖在蛇身和尺子的交汇处摸到一个凹槽,然后把玉佩按了进去。
咔!
轻响声过后,石板下面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咚!
机括声消失,陈渊推了一下,石板往旁边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一刻,一股阴冷的潮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老周拿火把凑过来照了照,洞口往下是青苔爬满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殿下,这里有多深?”老周问。
陈渊摇头:“我只知道入口和走向,但我不确定到底有多深。”
“万一里面塌了……”赵安的声音有点抖。
“塌了就挖。”
陈渊把玉佩从石板上取回来,揣进怀里:“陆九能不能走?”
“能!”
陆九靠在赵安身上,左肩缠着布条,右大腿的伤口刚结痂,还是咬着牙点头。
“老周,你们几个在前面带路,赵安扶着陆九在中间。我殿后。”
陈渊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禁军:“火把只留一支,进去之后就灭了。暗渠里不能有光,北狄人在城墙上能看见水渠出口的反光。”
“那咱们怎么看路啊?”赵安问。
“摸。”
“是!”
石阶很滑,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青苔在脚底打滑。
陈渊一手扶着渠壁,一手摸着台阶的边缘,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脚下忽然平坦了许多。
暗渠的通道大约四尺宽、六尺高,砖壁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和一种发白的霉斑。
渠底有两尺深的水,冰凉刺骨,水下是淤泥,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脚踝。
忽然,老周在前面停住了:“殿下,前面没路了。”
陈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不是没路,是塌了。”
“这里原本应该是拱形顶,地震的时候塌了一段,砖和石头堵死了通道。”
“能绕过去吗?”
陆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暗渠里嗡嗡回响。
陈渊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切换到了双魂共鸣的状态。
自从当初在西院无意中开发出这个能力后,陈渊就隐约能感觉到,前世今生两个灵魂的精神力,在特定时刻会产生共振共鸣,还能让他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比如,空气的流动、墙壁的厚度、地下水的走向。
“左边。”
陈渊睁开眼,指了指左边:“渠壁左边有一条岩缝,能钻过去。”
说话间,陈渊已经摸向左边的渠壁,手指在青苔下面找到了岩石的天然纹理。
陈渊抠住一条石缝,用力一拽,一块松动的砖头被抽了出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缝隙。
下一刻,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风从缝隙里吹过来。
有风,就说明缝隙那头是通的。
“我先来。”
陈渊侧着身子挤进缝隙,肩膀蹭着两边的岩石,前胸和后背都被石头硌得生疼。
“呼……”
陈渊他吸了口气,一点一点往里蹭。
当王丽蹭到一半的时候,肋骨两侧忽然被岩石死死夹住,吸气都吸不满。
陈渊咬着牙把身体又侧了半寸,缓缓向前移动,一下子摔进了前面的水里。
“呸!”
陈渊从水里站起来,吐掉嘴里的泥,低声道:“能过,一个一个来。先把陆九的刀递过来。”
就这样,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的,从岩缝里挤了过来。
过了岩缝,暗渠变宽了,水也浅了些。
渠底终于不再是淤泥,而是铺着平整的石板,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陈渊蹲下来摸了摸,是导水的槽线,墨门的水利工程做得比他想象中精细。
“往北偏东,继续走。”
陈渊说:“暗渠在城西北角拐一个弯,然后直通城内的蓄水池。出口应该在北城墙内侧二十步左右。”
“大约多远?”老周问。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从入口到蓄水池,大约一里半。”陈渊边走边说。
七个人踩着水往前走,只有脚步声和水声在暗渠里回响。
渠壁上偶尔能看到墨门蛇缠尺的图案,有的清晰,有的被水垢盖住了。
陈渊每经过一个标记就数一下,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渠壁上出现了一道铁门。
铁门锈得厉害,但门上的锁是铜的,铜锁上也有墨门标记。
陈渊用玉佩试了试,发现榫头对不上锁孔。
“这是渠边的支洞,可能是当年修渠的人留的检修口。主通道还在前面。”
“继续走。”
七人又走了大约二百步,空气中忽然多了一丝烟火气。
陈渊停住脚步,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一道微弱的光从什么地方透进来,不是火光,是月光。
“到了。”
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上面就是蓄水池。出口在池壁上,是一道铁栅栏。”
“有没有人在守着?”老周问。
陈渊摇了摇头:“不知道。凉州被北狄围了应该不止一天,守军不一定会想到暗渠。可是裴战月如果研究过凉州城防,就可能知道墨门暗渠的存在。”
陈渊踩着水往前走了几步,摸到了池壁。
石板向上延伸,头顶大约一丈高的地方有一个方形的出口,铁栅栏横在出口处,月光从栅栏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透过光影,陈渊发现栅栏上挂着一把红色的铁叶锁,锁身上还打着一个‘凉’字的钢印。
很明显,这是裴战月锁的,她知道这条暗渠。
围城之前她派人查过城防,把墨门遗留的出入口全部封了。
这说明她在凉州城防上用了心,不是个只会冲锋的莽夫。
可是,她没派人守。
蓄水池在北城墙内侧,偏僻、塌了一半,平时没人来。
她大概觉得一把锁就够了。
毕竟知道暗渠入口的人,整个凉州也没几个。
陈渊从陆九手里接过刀,把刀尖插进锁梁和锁扣之间,用力一撬。
咔!
锁梁崩断,锁头掉进水里,立刻沉了底。
栅栏没有门轴,陈渊用力往上一托,铁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渊等了一会儿,确定上面没有动静后,一点一点把栅栏托起,侧身钻了出去。
蓄水池不大,方圆约十丈,四周是石砌的池壁。
池水不深,只到小腿。
池子旁边是一间石屋,屋顶塌了一半,月光照进来,能看到石屋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木桶。
陈渊翻身爬上池壁,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圈。
石屋外面是一片空地,过去就是城墙的内侧。
城墙上有火把的光,还能听到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可没人注意到蓄水池这边。
陈渊把陆九拉上来,然后是赵安、老周和四个禁军。
七个人挤在石屋的阴影里,浑身湿透,满身污泥,在月光下好似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
“赵安,你带两个人在这等着,照顾陆九。老周、小张,跟我上城墙。”陈渊特意压低了声音。
“是。”
陈渊弯腰穿过石屋,贴着墙根往城墙方向走。
城墙内侧有石阶,通往城头,但石阶口没有哨兵。
因为此时所有人都面朝城外,盯着北狄大营的方向。
陈渊拾级而上,脚步声被城墙上的风声盖住了。
踏踏踏……
当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陈渊直起腰,踏上了城头。
城墙上比他想象的热闹。
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啃干饼,有的裹着毯子靠墙打盹。
一个伙夫模样的人提着木桶沿墙走,给士兵分粥。
没人注意到从城墙内侧冒出来三个人,因为他们太自然了,就像从某个角落里走过来的自己人。
直到一个年轻士兵转过头来,看见了陈渊。
确切地说,是看见了一个浑身污泥、头发上挂着水草、腰间别着一把缺口刀的人。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却惊动了旁边一个又一个的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人?”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拔出刀,声音都劈叉了:“站住!再往前走一步……”
陈渊站住了,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月光照在白玉佩上,清晰的映出了墨门的标记。
下一刻,凉州城墙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块玉佩和那张满是泥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陈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头上,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乃废太子陈渊,奉旨就藩凉州。”
陈渊顿了一下:“凉州王,到了。”
这一刻,凉州城头上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百夫长举着刀,手在发抖。
他看看陈渊,又看看那块玉佩,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太子?”
百夫长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渊把玉佩收回来:“去,通报裴将军,就说凉州城的主人回来了。”
百夫长愣了三息,然后猛地回过神,刀都忘了收,转身就往城楼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裴将军!裴将军!城下,不对,城上有人……”
陈渊走到垛口边,低头往下看。
北狄大营五万骑兵的帐篷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地,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寨之间穿梭,马蹄声隐约传上来。
几息后,陈渊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盔甲碰撞的声音、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喝令的声音。
陈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城外的北狄大营,盯着那些篝火和帐篷,盯着更远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戈壁滩。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就是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