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陈渊?”
陈渊转过身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比他高半个头,一身银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腰间挂着一把长刀,黑色刀鞘没有任何装饰。
女人脸瘦,颧骨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在其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兵,手全按在刀柄上。
陈渊的目光从亲兵移到女人的脸上,又移到城墙上那面被风灌得猎猎作响的‘裴’字战旗。
陈渊看着女人,面无表情:“凉州女将军,裴战月。”
裴战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城墙上挂着你的旗。”
陈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除非凉州城里还有第二个姓裴的将军。”
裴战月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了陈渊一眼。
满身污泥,衣服上结着血痂和盐渍,头发上挂着暗渠里的水草,腰间别着一把连鞘都没有的缺口刀。
忽然,裴战月的右手从腰间长刀的刀柄上滑过,刀没有出鞘,但速度极快,刀鞘的尖端直点陈渊咽喉。
陈渊没有拔刀,只是稍微偏头,看着刀鞘擦着脖颈过去。
啪!
陈渊的右手猛地扣住了刀鞘的中段,拇指顶在鞘口的铁箍上,手腕一拧,强行按停了裴战月的手。
两个人僵持了两息,裴战月收回力气,抽回刀鞘,退后一步。
虽然裴战月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只要裴战月一个眼神,他们就会立刻出手。
裴战月对着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随后问道:“八品通脉?”
陈渊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侥幸,刚刚突破。”
“刀法谁交的?”
“一个死人。”
裴战月盯着陈渊看了一会儿,道:“你说你是废太子陈渊。证据呢?”
陈渊从怀里掏出白玉佩,裴战月身后一个亲兵上前一步,接过玉佩转呈给她。
裴战月拿在手里翻了一面,指尖在蛇缠尺的纹路上来回摸了两遍,抬起头。
“这是墨门的东西。”
裴战月道:“宫里的人不会带这个。”
“这是我母妃的。”陈渊说。
裴战月的手指顿了一下:“萧娘娘是墨门中人?”
“她死的时候我六岁。”
陈渊说:“留给我的只有这块玉佩和一串钥匙。玉佩能打开墨门在凉州留下的暗渠,我刚从那条渠里钻出来。”
陈渊偏了偏头,示意裴战月看看自己身后的老周和两个禁军。
三个人站在城头的风里,浑身湿透,泥顺着衣角往下滴。
裴战月看了一眼,把玉佩塞进自己甲胄的口袋里。
“玉佩先放我这里。”
裴战月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渊:“你的身份我需要核实。在核实清楚之前……”
“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陈渊忽然打断了裴战月:“你们已经被困了几天?”
裴战月顿了一顿:“被困十天。”
“十天?”
陈渊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城头挂了增灶的旗,灶的数量比实际多三成,这是给北狄看的,但你骗不过我。”
“我在城外沙梁上看了两天炊烟,每天早晚各烧一次,烟柱数量在递减。今天早上只有一千二百柱。按每个灶供二十人算,城里能吃上饭的不超过两万四千人。”
“两万兵全供粮,百姓里只有四千人能吃上干粮。其余百姓在喝稀汤。”
这一刻,城头上安静了。
裴战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你在城外看了两天?”裴战月有些好奇。
“我从京城到凉州,走了一个多月。到凉州的当天就在沙梁上数了你们的布防。”
陈渊继续说道:“北狄主力在东门和北门外,南门只有零星哨骑。帐篷按十人一顶,三千一百二十七顶,东门一千四,北门一千二,其余在西北角和南面巡逻线上。总兵力五万上下。”
“你数了帐篷?”
裴战月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三千一百二十七顶。”
陈渊重复了一遍:“他们不围南门,因为南门外面是绿洲,水系复杂,大兵团展不开。但他们留了哨骑巡逻,每队十五到二十骑,间隔两刻钟。”
裴战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千一百二十七顶帐篷,不是估数,是精确到个位。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不是在城外随便看了一眼,而是在沙梁上趴了足够长的时间,一顶一顶数完的。
“你们一共几个人?”
“加上我的护卫,七个。”
陈渊说:“在沙梁上趴了两天,白天数帐篷,晚上看篝火。”
“你就不怕被北狄游骑发现?”
“就是因为怕被发现,所以才选西北角的沙梁。”
陈渊指了指西北角:“那边地形高,背风,北狄的巡逻队不爱往那边走。那里沙地太软,马跑不起来。”
咚咚咚!
忽然,城楼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小跑过来,帽子歪了,脸上堆着笑,隔老远就拱手。
“殿下!殿下果然到了!”
“下官凉州刺史周伯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周伯安跑到陈渊面前,弯腰作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陈渊看了周伯安一眼,一身官服整齐干净,唯独靴子上沾着灰,一点也不像被围城十一天的样子。
“周刺史。”陈渊点了点头。
周伯安一脸谄媚的笑道:“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了厢房……”
“不急。”
陈渊转头看向裴战月:“裴将军,借一步说话。”
裴战月看了周伯安一眼,周伯安立刻笑道:“军务要紧,军务要紧。下官就在城楼下候着,殿下有什么吩咐随时……”
“周刺史。”
陈渊说:“城里的粮草账册,明天一早,我就要看到。”
周伯安愣了一下:“这是自然,自然。下官这就去准备。”
“对了,周刺史,还有一件事。”
陈渊叫住周伯安:“凉州被围城十天,城里的百姓是怎么安置的?”
“回殿下。”
周伯安的腰弯得更低了:“百姓都在坊里待着,每家出一个男丁轮值上城头搬运。粮食按人头配给,每天两顿稀粥。”
“几成粮?”
“三成粮七成水。”
周伯安咽了口唾沫:“少吃一些,库房里的存粮还能撑……还能撑几天。”
“到底能撑几天?”
周伯安的眼珠转了一下:“这个……下官得回去查了账册才好回禀。”
“那就去查。”
陈渊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明天一早,账册和实数一起拿来,少一斗我找你。”
周伯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脸,连声应着退了下去。
看着周伯安离开,陈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凉州被围城十天,一个刺史被问到存粮时第一反应不是报数,而是要回去查。
要么就是他根本没管过粮,要么就是粮的数字有问题。
陈渊转头看向裴战月:“裴将军,你信他吗?”
裴战月并没有正面回答:“周刺史是吏部任命的封疆大吏,城里的民政粮草都归他管。”
“我问的是你信不信他。”
裴战月盯着陈渊看了两息,转身往城楼走:“跟我进来。”
陈渊跟着裴战月后面往城楼走,在路过一队守军的时候,发现士兵们的甲胄参差不齐,有的穿着正规的皮甲,有的只在胸口绑了一块木板,用绳子勒在身上。
刀虽是人手一把,但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已经磨出了浆。
一个年轻士兵靠着垛口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
城楼后的一间房屋里,正生着一盆炭火,案上摊着凉州城防图,红蓝两色标着守军和北狄的部署。
裴战月在案后坐下,没给陈渊让座。
陈渊自己找了个凳子,把湿鞋子脱了放在火边烤。
“说吧。”
裴战月双臂抱胸:“你还看出了什么?”
陈渊撕了一截布条缠脚上的口子,一面缠一面开口:“北狄围而不攻,不是不想打,是在等。等城里粮尽,等箭矢耗光,等士气崩。”
“可他们也拖不了太久。五万骑兵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补给线从北面草原来,至少四百里。”
“所以他们最近三五天就会发动总攻。”
陈渊把布条系紧:“不是试探,是全力攻城。”
“你怎么知道不是再围十天?”裴战月问道。
“看马粪。”
陈渊说:“营地外围的马粪干了三层,最里面一层还是湿的。他们最近在收缩放牧范围,把外围马群撤回来集中喂养。草料不够了。再拖下去,马会先垮。”
忽然,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一个太子,怎么懂这些?”裴战月问。
“我在宫里替陛下看过三年兵部折子。”陈渊说。
裴战月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你说的我也知道。北狄粮草将尽,总攻就在这几天。可问题是,凉州应该怎么守。”
“城墙的修补情况如何?”
陈渊指着城防图上几个标了红圈的位置:“这几处是攻城锤撞的?”
“上个月,北狄试探攻了两次,砸裂了三段墙。”
裴战月说:“我们用沙包和木桩临时堵住了,能扛攻城锤,但扛不了太久。”
“箭矢储备?”
“城头现有的够射三波。库房里还有二十万支,但大部分是从伤兵和死人身上拔回来重铸的,箭头不直,射不远。”
“滚油和金汁呢?”
“滚油够烧两轮。金汁……”
裴战月顿了一下:“城里的粪便和秽物都集中在几口大锅里煮着,够用。”
陈渊点了点头:“给我看看南门的换防记录,要全部的。”
裴战月皱了皱眉:“你刚进城,身上带着伤,身边只有七个人。你不先看看自己住哪、吃什么,不先问问城里有没有人接应你,第一件事是查我的城防记录?”
“住哪吃什么不重要。”
陈渊摇了摇头:“要是城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南门有问题?”
“我还不确定。”
陈渊说:“可北狄围了十天不攻,除了等粮草,也可能在等城里的人给他们开门。”
裴战月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你怀疑我的人?”
“我怀疑所有能接触城防信息的人。”
陈渊迎着裴战月的目光,一点也不虚:“包括你在内。”
裴战月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摞竹简,‘啪’地一声放在案上。
陈渊也不犹豫,直接把竹简摊开在案上。
换防记录是按天记的,每个时辰谁值岗、谁升旗、旗色是什么,密密麻麻一片。
陈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了大约二十行,手指停住了。
“围城第三天,酉时。蓝旗,旗手韩成。”陈渊指着这一行字看向裴战月。
“怎么了?”
“围城第五天,酉时。蓝旗,旗手韩成。”
陈渊继续往下指:“第七天、第九天、今天,每隔一天,韩成在酉时值一次岗,每次都升蓝旗。”
“规矩就是隔两天值一次岗。”裴战月说。
“可北狄的哨骑也是每隔一天在酉时经过南门。”
陈渊指着城外的方向:“我在城外数过。他们平时巡逻不走南门正面,只有每隔一天的酉时会绕到南门附近,停大约一刻钟。”
裴战月低头看向竹简:“也许是巧合。”
陈渊没有打扰裴战月,就这么看着裴战月。
几息之后,裴战月把竹简卷了起来,放回木箱:“这件事我会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当然。”
“还有。”
裴战月走到门口,背对着陈渊:“你说你怀疑所有人,包括我。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我守凉州三年,没拿过百姓一针一线,没吃过军中一口空饷。你可以怀疑我的判断力,但不要怀疑我守这座城的决心。”
陈渊摇头:“我没有怀疑你的决心。我怀疑的是规矩。毕竟,再忠勇的人也有弱点,你管不了所有人的人心。”
裴战月站在门口,手按着门板,指节发白。
片刻之后,裴战月转过身来看向陈渊:“你怀疑我的人通敌,有几成把握?”
“七成。”陈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