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一张黄纸贴在了南门城楼底下。
旁边一张条案,八只无字牌位一字排开,牌顶八只朱眼展翅鸟,红得刺眼。
条案上还摆了八只空酒碗,碗边压着一张新写的牌位。
也是无字的,也是一只鸟,鸟眼留着空白,没点。
围观的老百姓起初不知道牌位是什么,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识字的念了告示,当念到“埋的是敢来取凉州王首级的人”,人群“嗡”的一声,就在凉州城炸开了锅。
“这是……杀手的牌位?”
“王爷把杀手的牌位摆城楼上了?”
“还……还给备了八个新的?”
消息好似飞毛腿一般,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全城。
到得下午,南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上香的,有啐唾沫的,还有一个围城时死了亲人的老太太,拄着拐棍来,冲着那八只牌位骂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骂累了,把拐棍往条案上一顿放,大喊一声:“王爷,再来几个,我老婆子替你盯着!”
陆九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殿下,老百姓这是……”
“他们怕了近半年时间。”
陈渊扶着垛口,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北狄围城,他们怕;影楼索命,他们也怕。杀手是暗处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四万骑兵瘆人。”
“现在,我把暗处的东西摆到明处,摆到太阳底下,让全城人都看着它、骂它、啐它,它就不可怕了。”
“可怕不可怕的,他们该来还是得来。”陆九嘀咕一声。
“要的就是他来。”
陈渊说:“牌位上了城楼,告示贴满四门,等于我当着凉州城、当着北狄残部、当着京里那位的面,扇了影楼一个耳光。影楼一百多年的招牌,‘国朝忌’三个字,今天起在凉州不值钱了。他要是缩着不露头,往后道上谁还怕一只瞎了眼的鸟?”
“所以今夜他不来,明夜也得来。”
陈渊转身下了城楼:“陆九,去找裴将军,把破阵营、赫连铮都叫上,我在刺史府二堂等他们。”
“是!”
刺史府二堂,陈渊铺开了城防图,对着裴战月、陆九、赫连铮、破阵营等人道:“影楼要动手,不会一个一个来。他们最惯的,是声东击西。我估计,今夜城里一定会乱,而且乱子大概会出在这三个地方。”
陈渊右手对着城防图点了三处:粮仓、南门、刺史府前街。
“粮仓走水,勾城防营;南门鼓噪,勾四门守军;前街闹事,勾府里的卫队。三把火一起烧,把所有能护着我的兵都调走,然后……”
陈渊的手指落回刺史府西跨院:“真正的刀,从这儿进来。”
“怎么进?”裴战月问。
“暗渠。”
陈渊说:“围城的时候,我们就是走暗渠进的凉州。墨门的暗渠网,城里的老井连着城外。刺史府西跨院那口废井,我让人查过。”
“井壁底下三尺,有一道砖是活的,后头就是旧渠。影楼踩了这么多天的点,闭眼鸟在我院里坐了一夜,不会看不到那口井。”
“那就把井填了!”赫连铮瓮声瓮气地说。
“不能填。”
陈渊摇头:“填了井,他们还能找别的道,我们就不知道了。而且,我就要他从这口井里出来。”
“这个井口窄,一次只能上来一个,上来一个,我收拾一个。这是他们自己挑的坟。”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同意。
“赫连铮!”
“末将在!”
陈渊道:“粮仓、南门、前街三处,今夜任它烧、任它闹。火起了,你带你的人‘赶’过去救——记住,是赶,是救,要救得手忙脚乱、救得满城都听见,让暗处的眼睛看见凉州的兵全被勾走了。但是……”
陈渊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你的人出府之后,前街绕一圈,半个时辰后悄悄折回来,埋伏在西跨院外围。一个不许漏网。”
“得令!”赫连铮抱拳领命。
“裴将军。”
裴战月上前一步:“你说。”
“后巷那条道,今夜不管哪儿乱、谁来报信,你带你的亲卫,钉死在西跨院后巷。”
陈渊看着裴战月:“井里出来的人,我们在院里收拾;万一有破网的鱼往后巷逃……”
“我亲手剁了他。”裴战月脸色阴沉。
“得留活口。”
陈渊补了一句:“能留一个是一个。死了的杀手什么都不会说,活着的才值钱。”
裴战月盯着陈渊看了一瞬,重重点头:“好。”
“陆九,破阵营。”
陈渊转身道:“井台、夹墙、房梁、老槐树,老位置。他们从井里上来,头一个看见的,是书房那盏灯、案上那个‘我’。等他扑过去发现是假的……”
“关门,点灯,亮刀。”陆九接过来话,眼里冒光。
“对。”
陈渊点头:“记住,井里上来的,是黑牌。黑牌的身手,比闭眼鸟那位,只高不低。谁也不许逞能、不许恋战,三个人伺候一个,刀往腿上、往持刀的胳膊上招呼。我要活的。”
孙大壮咧着嘴,把杠棒往肩上一扛:“殿下放心,俺们抬杠抬出来的默契,管他什么牌,进来就别想站着出去。”
“好!”
夜幕很快降临,一钩下弦残月挂在城头,惨白惨白的。
二更天时,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是粮仓方向。
火光蹿起三丈高,紧接着是铜锣、喊杀、人喊马嘶。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来灭火啊!”
“来人啊!快来人啊!”
……
城防营的号角呜呜地响,脚步声、水桶声乱成一片。
几乎是同时,南门方向鼓噪起来,不知多少人在黑夜里喊“有奸细”“城门破了”,锣声震天。
刺史府前街也炸了锅,像是两拨人当街火并,哭爹喊娘的。
三把火,三处乱,凉州城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围城最凶的那几夜。
刺史府的二堂里,陈渊坐着没动。
陆九趴在房梁上,孙大壮守在井台阴影里,破阵营十二个人各就各位。
赫连铮的人“乱哄哄”地冲出府去救火,按照计划,半刻钟后悄无声息地围了回来。
书房那盏灯,依旧亮着。
窗纸上,“陈渊”伏案的影子一动不动。
西跨院那口废井,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在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井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水响。
不是打水的声音,是有人从水里探出头,扒住井沿的那种、湿冷的、指甲抠在石缝里的蹭刮声。
下一刻,一颗蒙着黑巾的脑袋,从井口升起来。
院子里,火光方向的喧嚣隔着几条街传来,此起彼伏。
西跨院内,书房灯亮着,“王爷”伏案,满院子看不见一个守卫。
来人翻身上井台,像水鬼一样,没有一点声音。
在确认安全后,来人回头,朝井里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又有两颗脑袋升上来。
三个黑牌,一色夜行衣,一色两尺短刀,一色蒙脸。
他们在井台边贴了片刻,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呈扇形,猫着腰,直扑书房。
头一人到了门外,刀已出鞘,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合身扑向案上那个“陈渊”。
噌!
刀锋瞬间插入了“陈渊”的体内,但“陈渊”却并没有出血和喊叫。
因为那个“陈渊”,是堆成伏案模样的斗篷和枕头。
那人反应极快,一刀劈空,接着就要后撤,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点灯!”
突然,陆九一声暴喝。
刹那间,井台、夹墙、廊下、槐树后,十几盏气死风灯同时点亮,雪亮的光把整个西跨院照得如同白昼。
埋伏了一夜的破阵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刀枪齐出。
“中计了!”
第二个黑牌刚吐出两个字,孙大壮的杠棒已经带着风声砸到。
孙大壮这回不是抬杠,是直接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杠棒横扫过去!
黑牌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短刀脱手,杠棒余势不衰,正抽在他膝弯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腿跪地,三条麻绳同时套了上来。
井台边第三个黑牌见势不对,不往前扑,反倒一个倒翻,直扑井口,向要钻回去。
“想走?”
陆九见状,从房梁上直接扑了下来,人在半空,刀已出鞘,一记劈挂直取那人后心。
“铛!”
那人在井沿上硬生生折身,短刀反手一格,火星四溅,两人在井台上电光石火地拆了七八招。
陆九的暗杀术是御马监真传,可那人刀法阴狠老辣,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一刀贴着陆九肋下划过,挑开了衣甲。
“小心!”
就在这一瞬,井台对面的夹墙后,陈渊忽然出现,手中一把短棍,直敲那黑牌持刀的手腕。
啪!
陈渊手中短棍重重地搭载那人肘弯麻筋上,短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按住!”
陆九大吼一声,合身扑上,两人在井台边翻滚扭打。
那黑牌力气大得惊人,一肘撞在陆九胸口,撞得陆九眼前发黑,接着又反手来抠陈渊的咽喉。
陈渊半步不退,散打里的贴身靠打迎面撞进去,肘尖正顶在那人胸骨下,借着那一撞的劲,扣住那人的右腕,一个擒拿,把人按死在湿滑的井台上。
孙大壮带着人扑上来,七八条胳膊,把人捆成了粽子。
头一个劈空的黑牌最棘手。
他一脚踹翻扑上去的两个兵卒,短刀舞成一团光,竟想往院子正门硬闯。
可刚冲到院子当间,正门方向忽然火把通明。
赫连铮带着二十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门洞子里,一字排开,刀出鞘,弓上弦。
那黑牌脚下一顿,猛地转身,又扑向后巷。
后巷没有灯,他一头撞进黑暗里,刚跑出两步,黑暗中亮起一道冷电似的刀光,横在他咽喉前,险险停住,离皮肉只差半寸。
裴战月立马巷口,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一身银甲映着远处的火光,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往里走,是刀。”
裴战月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铁:“往外走,是我。你选。”
那黑牌喘着粗气,看看院子里的灯,看看巷口的刀,又看看被按在井台上的两个同伴,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好……好一个凉州王……”
黑牌左手一扬,陆九在院里急忙提醒:“拦住他,他要服毒!”
裴战月还是晚了半步。
黑牌咬碎了牙缝里的蜡丸,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七窍渗血,当场气绝。
井台上被按住的两个,一个也猛地低头要咬。
陆九早防着,一把捏住那人腮帮,硬生生把蜡丸从他嘴里抠了出来,甩在地上,一脚碾碎。
另一个被孙大壮死死锁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活的!两个活的!”孙大壮大吼道。
陈渊站在院子当中,胸口起伏。
方才贴身那一撞,他也没讨着好,左肩被那黑牌临死前一爪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井台的湿砖上。
火还在远处烧,锣还在远处响。
可西跨院里,刀入鞘、人按倒、灯高挑,一场要命的夜袭,从井里冒头到全数就擒,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三个黑牌一个自尽,两个生擒。
院外围过来的接应、接应的眼线,被赫连铮兜了个正着,一个没跑掉。
巷口,裴战月收刀,大步走进来。
第一眼先看井台,第二眼,就看见了陈渊胳膊上的血。
女将军脸上那点铁色,“唰”地就变了。
“陈渊!”
裴战月几步冲过来,声音都劈了,一把攥住他那条流血的胳膊:“谁伤的你?伤你的人呢?”
“死了。”
陈渊指了指巷口方向:“在那儿呢!”
裴战月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七窍流血的尸首,手按刀柄,指节捏得咯咯响,像是恨不能把死人再砍一遍。
转回头来,裴战月胸口剧烈起伏,素来铁面无私的一张脸,又白又红,眼里那点东西压都压不住。
“陈渊!你答应过我什么?”
裴战月声音发颤:“你说你来布置,你来收网,可你自己冲上去做什么?你是凉州王!有刀你让陆九挡、让破阵营挡,你冲上去……”
“他要钻井。”
陈渊看着裴战月:“要是钻回去,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
裴战月脱口而出,吼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凉州城没了影楼能活,没了你……”
裴战月话没说完,猛地刹住。
满院子的兵,连陆九带孙大壮,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砖。
裴战月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银甲里头那件中衣的衬里上,狠狠扯下一条白布。
“过来,我给你包上。”
裴战月扯着那条白布,绕着陈渊的胳膊,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又快又紧,打结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下不为例。”
裴战月低着头,盯着那个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有这种局,你敢再往刀口上撞,我就把你绑在帅帐里,哪儿也不许去。”
陈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个屁。”裴战月咬着牙,把结狠狠一勒。
“啊!”
陈渊疼得龇牙,却没躲。
陆九在旁边捂着被撞的胸口,龇牙咧嘴地凑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得,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