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京货’和‘南货’都是我?
小咸菜2026-10-22 10:504,978

陆九领了令,带的是破阵营十二个人,又从斥候营挑了二十个嘴严的,化整为零,两人一组,扮成买东西的、讨债的、走亲戚的,走进了凉州城的大街小巷。

按照陈渊的要求,这次就查三样东西。

谁家供着鸟,谁家给外乡人开门,谁家的丧事办得比别家勤。

头一样查得最快。

凉州人供神供佛供祖宗的多,供鸟的却很少。

两天下来,只查着两家。

一家供的是鹰神,猎户口里的神,牌位上画的是抓兔子的鹰,跟展翅鸟不沾边。

另一家是个鸟店,供的是画眉架子,求鸟叫得欢的。

都不是。

第二样稍慢些。

给外乡人开门的,凉州城里有客栈、有脚店、有车马行,陆九让人一家一家地翻这两个月的住店簿子。

围城刚解,进出城的人本就杂,簿子翻出来厚厚一摞,看不出名堂。

真正看出东西的,是第三样,丧事。

凉州城死了人,正经人家请棺材铺、请纸扎铺、请杠房,这三样是分开的。

棺材铺卖棺木,杠房出抬棺的杠夫,纸扎铺扎纸人纸马、摇钱树、金银山。

围城这些月城里死的人多,棺材铺的生意做不过来,纸扎铺倒是一家接一家地开。

陆九把城里的纸扎铺列了个单子,一共十一家,一家一家地查。

头两家,扎纸的匠人手上全是竹篾子割的口子,灶房里烧的是糊纸的浆糊味,账本上记的是哪家订了童男童女、哪家要了聚宝盆,干干净净。

查到第三家、第四家……

查到第八家,孙大壮回来禀报,说城西有一家吕记纸扎铺,扎的纸活儿比别家都精致,价钱也公道,可怪就怪在那家的纸马,扎出来从不往外卖。

孙大壮挠着头:“街坊说,吕记扎的纸马纸人,有一半是后院自己烧了。问他烧给谁,掌柜的说烧给无主的孤魂。属下扒着墙头看了一眼,后院天天冒烟。”

陆九心中有了数,自己扮成个办丧事的,进吕记买纸幡。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姓吕,街坊都叫吕老蔫,见谁都赔笑,弓着腰,一双眼睛却在皱纹缝里滴溜溜地转。

陆九跟他讨价还价,买了八支纸幡、一对招魂幡,顺嘴问他后院烧的是什么。

“回客官的话。”

吕老蔫搓着手:“小人铺子里供着几位客死凉州的义士,没人上坟,没人烧纸,小人就替他们扎点纸活儿,逢年过节烧一烧。行善积德,行善积德。”

“哦?”

陆九笑问:“没想到吕老板竟是这般有情有义,只是不知供的是哪几位义士啊?”

“这……”

吕老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都是没名没姓的苦主。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名没姓,怎么供?”陆九问。

“立的是无字牌。”

吕老蔫说:“天地孤魂,有灵则享,不必有名有姓。”

陆九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付了钱,拎着纸幡出来了。

当天夜里,陆九就翻墙进了吕记后院。

后院比前头铺面大出两倍,扎纸的棚子、堆竹篾的仓房、晾纸活儿的架子,摆得满满当当。

最里头有一间小祠堂,门虚掩着。

陆九推开门,火折子一亮。

祠堂当中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牌位。

不是一个,是一排。

陆九数了数,八个。

八个牌位,清一色无字。

可每个牌位的顶上,都刻着一只小小的展翅鸟。

鸟眼的位置,用朱漆点了,红得发亮,在火折子的光里像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推门进来的人。

供桌上没有香灰,没有供果,干干净净。

牌位前摆着八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冷酒,酒面上落了灰。

看样子是摆了有些日子了,却隔三差五有人续。

陆九盯着那八个朱眼鸟牌位,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赵忠给他的那卷抄本里,影描过这种供法。

横死在外、尸首都没法归乡的死士,堂口里就给他立一个无字牌,牌上刻本堂的记号。

立牌不是超度,是记账。

记着这个人是为谁死的,死在谁手里,他那份赏钱该往哪儿送。

八个牌位。

八条折在凉州、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命。

陆九没动任何东西,原样退出来,回去禀报了陈渊。

陈渊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拿人。”

第二天一早,吕老蔫刚开张,就被是破阵营反剪了胳膊。

吕老蔫心中大惊,表面却还咧着嘴赔笑:“军爷,军爷这是怎么话说的,你们拿我干什么,小人本本分分做纸活儿……”

“纸活儿?”

陆九把一只朱眼鸟的无字牌“啪”地拍在他柜台上:“吕掌柜,你这纸活儿,扎的是给死人看的,还是给活人记的?”

吕老蔫看见那只牌位,脸上的笑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带去刺史府!”

“是!”

吕老蔫被破阵营带去了刺史府,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立刻跟着去了刺史府。

“去二堂!”

刚进刺史府,陆九就命破阵营把吕老蔫带去了二堂。

陈渊坐在上首,吕老蔫跪在堂下。

陆九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八只无字牌的拓样,一把磨得锋利的薄刀(不是裁纸刀,是割喉用的),还有从他卧房炕洞里起出来的一个油布包,里头是一沓油纸条。

“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陈渊开口。

吕老蔫跪在地砖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王爷都搜出来了,还问小人做什么。”

吕老蔫抬起头,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忽然没了,眼神平静得吓人:“小人是接脚的。”

“影楼在凉州的接脚铺。”陈渊说。

“是。”

吕老蔫认了:“影楼的人进凉州,小人管三件事。给个落脚的地方,给身能上街的衣裳,死了给口薄棺,立个无字牌。旁的,小人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陈渊问道。

“王爷明鉴。”

吕老蔫磕了个头:“影楼的规矩,接脚的不接刀,使刀的不问脚。来的人叫什么、来做什么、几时走,小人一个字不敢问,问了也没人说。”

“小人只知道,哪位进城,腰里挂的是什么颜色的木牌。绿牌的,小人安排在城外脚店;红牌的,安排在城里;黑牌的……”

吕老蔫顿了顿:“黑牌的,小人把自家后院腾出来,亲自守着门。”

“黑牌几时进的城?”陆九盯着吕老蔫,一脸阴沉。

吕老蔫闭眼想了一会儿:“黑牌,三位。”

“堂口的定规,黑牌一到凉州,小人就把自家后院腾出来,亲自守门。可这三位……是约的九月十一进城。”

“九月十一。”

陆九的心提了起来:“那不就是昨天?”

“是。”

吕老蔫的额头抵着地砖:“小人昨天一早就上城门口等了一趟,没等着。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觉着城门查得紧,改了道。小人心里发毛,回到铺子里,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今天一早,刚下门板,就……就让军爷按住了。”

“也就是说……”

陈渊缓缓开口:“三个黑牌进没进城,你不知道;进了城落在哪儿,你不知道;他们几时动手,你更不知道。”

“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啊!”

吕老蔫吓得连连磕头:“小人只知道楼子里定的是三位黑牌,交的是‘凉州王’这一单,日子就约在九月里贴告示前后。小人还知道……”

“还知道他们要是接不上堂口的脚,就不会走城门。因为城西暗渠连着城里的旧井,黑牌自己摸得进来。”

陆九和陈渊对视了一眼。

重阳夜那个在书房门口坐了一宿的,是楼主派来“看路”的相,一个人,不挂黑牌。

真正动手的三个黑牌,没接着脚,便如吕老蔫所说,要走暗渠的旧井。

而那口井,就在西跨院。

“难怪。”

陆九低声道:“他们接不上堂口,收不到半点凉州城的风声,还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楼主也不知道。”

陈渊说:“吕老蔫送出去的信,走的是收骨头的车,三天才一趟。堂口被端的消息,这会儿多半还没出凉州。”

“三个黑牌,两眼一抹黑,按着一张踩好的旧图,往我这口井里钻。”

陈渊的目光落到陆九身上:“那咱们就别让他们扑空。”

说罢,陈渊转回吕老蔫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接脚多少时日了?”

吕老蔫愣了一下:“回王爷,二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陈渊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年,多少人在你这儿落脚,折在凉州的,立了牌的,后院那八个,是全部?”

吕老蔫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后院八个,是这几年的。早些年的,牌位烧了。”

“为什么烧?”

“堂口的规矩,事情过了二十年,牌位就烧,灰撒进井里,一笔勾销。”

吕老蔫说:“王爷……小人该说的都说了。小人就是个开纸扎铺的,杀人的不是小人……”

“杀人的是刀,递刀的是你。”

陈渊打断吕老蔫:“不过你这条命,我先留着。”

陈渊转身回到上首,拿起那一沓油纸条。

那是吕老蔫记的账,接脚的账。

哪一年、哪一月,进了什么牌、几个人、从哪个方向来、谁引见的、赏钱走的哪条路。

接脚的不记人名,可钱的来路,他得记,因为影楼分账,接脚的有一份。

陈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近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记着两笔。

头一笔:七月廿三,“京货”,定金,红封,走的是……

陆九凑过来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走的是德丰号的商路,经三周转手,进的吕记。

京货。七月廿三。

“七月廿三。”

陈渊轻声说:“北狄围城是七月廿八。京里这个人,在围城之前五天,就把买我命的定金,送进凉州了。”

陆九倒吸一口凉气。

那时候陈渊刚到凉州没多久,大捷还没影,京里那位就已经要他死了。

陆九小声道:“王爷,京货定金这么早到,是……”

“是有人早就盼着我死在凉州。”

陈渊说:“围城是北狄的刀,影楼是京里的刀。两把刀,一前一后,都是冲我来的。”

再看第二笔,没有写“京货”,写的是两个字:“南货”。

日期更早,五月十六。

经手的路数也不一样,不走德丰号,走的是一条江南商路,经汉中、过散关,绕了大半个中原,才到凉州。

定金的数目,比京货那笔,整整多出三倍。

“五月十六。”

陆九掰着指头算,脸色大变:“殿下,五月十六,那时候……您还没出京呢!”

陈渊盯着“南货”两个字,没说话。

他还没离开帝都,还没到凉州,还没打什么大捷,江南就有人出三倍的价钱,把买他命的单子挂上了影楼。

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不是因为他挡了谁的路,甚至不是因为他到了凉州。

是因为他这个人,只要活着离京,就得死。

“吕老蔫。”

陈渊开口问道:“这笔‘南货’,二十三年里,你接过几笔?”

跪在地上的吕老蔫,身子晃了晃:“一笔。”

“当真?”

“王爷。”

吕老蔫的头埋到了地砖上,一个劲儿的磕头:“小人就是个接脚的,可小人不傻。南货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上一笔南货进小人这铺子,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买的是谁的命?”

吕老蔫沉默了很久。

“不说?”

陆九走到吕老蔫面前,把刀架在了吕老蔫的脖子上。

“十二年前那笔……”

吕老蔫一字一字地说:“小人没接成。人已经死了,整整一座工坊城,三千多口,一夜之间,说是谋反,官军围了城……”

“影楼的人进凉州的时候,连立牌的尸首都没找着几具。堂口说,那笔活儿不是杀人,是‘补刀’,怕有漏网的。”

陈渊握着那页账纸的手,缓缓收紧。

十二年前,工坊城,三千匠人。

墨门。

“那位南货的主顾。”

陈渊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叫什么名字?”

“接脚的不问主顾。”

吕老蔫摇头:“小人只知道,那笔南货来的时候,腰牌上刻的不是鸟。”

“是什么?”

吕老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陈渊:“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小人那时候问过引见的人,说咱们楼子里的记号不是展翅鸟吗,怎么换眼睛了?那人说……”

他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不是楼子里的活。这是楼子里的‘老东家’,借楼子的刀,办自己的事。”

陈渊缓缓坐回椅子上。

展翅鸟是影楼的记号。

闭眼鸟,是墨门信筒、水纹上的记号。

韩青衣那截信筒上,刻的就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影楼的“老东家”,用墨门的记号。

二十三年前影楼开张,十二年前墨门灭门。

今年,同一笔“南货”,挂到了他陈渊头上。

“陆九。”

陈渊把那页账纸轻轻放在桌上。

“属下在。”

“吕老蔫押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陈渊站起身,走到二堂门口,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八只无字牌,一只别动。”

“明天一早,把那八只牌位,连同供桌上那只展翅鸟,全给我抬上南门城楼。”

陆九一愣:“抬……抬上城楼?”

“嗯。”

陈渊点头:“再贴张告示。”

“告示上写什么?”

陈渊转过身:“就写……”

“凉州城外埋的是北狄的兵,凉州城里,埋的是敢来取凉州王首级的人。八个牌位不够,本王在城楼上,给后来的人,再备八个。”

陆九咂摸了半天,忽然一激灵:“殿下这一招,是当着凉州城的面,扇影楼的耳光。”

“不是我要打他的脸。”

陈渊说:“是他这碗饭,靠的就是一个‘暗’字。杀手藏在暗处,主顾躲在暗处,桩脚埋在暗处。人人都知道影楼可怕,可没人见过影楼在哪儿、长什么样。”

“怕,是因为看不见。我把牌位摆到城楼上、摆在太阳底下,让全城人指着它骂,它就从‘索命的阎王’变成了‘扎纸的纸人’。纸老虎戳破了,楼主夜里就该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会来?”陆九问。

“不但会来,而且来得急、来得狠、来得顾不上踩点。”

陈渊说:“因为他得赶在凉州人彻底不怕他之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道上的招牌,比几条黑牌的命值钱。”

陆九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又被陈渊叫住。

“吕老蔫看押归看押,别难为他。”

陈渊补了一句:“像他这种接脚的,满凉州城明面儿上就他一个。端了容易,可往后影楼再派人,换个生面孔、换条新道,咱们两眼一抹黑。留着他,他那条收信收骨头的路,往后就是咱们伸进影楼的一根管子。”

“懂了。”

陆九咧嘴笑道:“养着他,让他接着给咱们‘接脚’。”

“接的是影楼的脚。”

陈渊说:“可递的,是我的话。”

继续阅读:第49章 黑牌失手被擒,裴战月急眼,众人研究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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