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
凉州围城刚解,老百姓憋了小半年,重阳节这天,城里难得有了点活气。
东街搭了茱萸摊子,酒肆卖起了菊花酒,西市还有人赛纸鸢。
城门口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四门的兵查得嗓子都哑了。
陈渊白天带着赵安上了一趟城楼,当着不少百姓的面,站了半个时辰,看老百姓在城外祭扫、登高。
回来的路上,陈渊还特意绕到西跨院后巷,在那个茶摊上要了碗茶,喝了两口,当着满巷子人的面打了个哈欠,说一句“今儿乏了,早早歇了”,才回的西跨院。
“戏做足了。”
陆九在书房里给陈渊卸外衫:“殿下这哈欠一打,明儿全凉州都知道王爷重阳登高累着了,今夜睡得沉。”
“他最好就盼着我睡得沉。”
陈渊把外衫扔给赵安,自己却没往床上去,只把一件常穿的青缎斗篷搭在椅背上,斗篷领口支起来,从窗外看,就像实在伏案打盹。
“把灯点上,虚掩着门。”
赵安闻言,手都在抖:“殿、殿下,这书房里……”
“书房里今夜没人睡。”
赵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陆九:“有陆大哥在,殿下不用担心。”
陆九点头:“殿下,今夜真要是黑牌进来,您在梁上趴着,一动不许动。动刀的事,有属下,有破阵营,有赫连铮那二十把刀。您是王爷,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也得有命花。”
陈渊打断陆九:“真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我趴梁上看着你们死?别废话,各就各位。”
灯点上了。
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那个伏案的人影,一动不动。
陈渊和陆九,翻上了书房隔壁值房的房梁。
破阵营十二个人,由孙大壮打头,一色黑布短打,埋伏在书房院的夹墙、井台和老槐树后头。
赫连铮挑了二十个最精练的,带着藏在前院过道里,连大气都不喘。
一更天,无事。
梁上积着灰,趴久了,灰顺着脖子往领子里钻。
陆九在陈渊旁边,大气不敢出,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问陈渊累不累,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
陈渊摇头。
两个人就那么趴在梁上,借着房梁的阴影,能把整个书房院尽收眼底。
井台那边,孙大壮带着两个人伏在井栏的暗影里,大黑天的,三个大活人趴成三块石头。
夹墙根、老槐树后、廊柱底下,到处是憋着气的破阵营兵卒。
这要换了白天,满院子都是破绽。
可夜里,一盏孤灯、一地浓黑,这些人就跟融进了墨里一样。
陈渊在心里把整座院子又过了一遍。
东墙高,外头是巡夜更道,走不通。
西墙背阴,外头连着民房,最易翻入。
正门前院有赫连铮的刀,硬碰硬等于送死。
唯一的活路,是西北角那口废井。
井通旧渠,旧渠连着城外。
来人要是真懂行,一定走井。
可他偏把书房设在了离井最远、离西墙最近的位置。
走西墙最快,也最像是“得手后能全身而退”的路。
人在得手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往井里钻,因为井下是水、是黑、是死胡同,是逃无可逃才走的道。
第一个念头永远是翻墙、是回到来路、是回到亮堂的外头。
所以西墙那条“最顺”的路,才是他给客人留的正门。
“殿下。”
陆九用气发声,几乎不动嘴唇:“您说……他今晚会来吗?”
“闭眼鸟来不来,不重要。”
陈渊同样学着用气发声:“重要的是,他来的时候,得让他觉得,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二更天,城外放了一阵重阳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三更天,月亮钻进云里。
陆九在梁上,忽然极轻地碰了碰陈渊的胳膊。
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房院的西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没有声音,没有瓦响。
那道影子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叶子,从两丈高的墙头飘下来,落地的时候,墙根那只每夜都叫的野猫,只是抬了抬头,又趴下了。
来人一身夜行衣,蒙着脸,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连鞘不过两尺。
来人在墙根贴了片刻,又听了听院里的动静,然后贴着廊柱的阴影,一截一截地往书房挪。
来人挪得极慢,孙大壮就伏在三丈外的老槐树后头,气都不敢出。
来人到了书房门外,发现门虚掩着,里头只有一盏油灯,和一个伏在案上睡着了的“凉州王”。
这一刻,院里十几双眼睛全都盯着来人,手心全是汗。
只要推门进去,伸手一探,就会发现案上是个假人。
下一刻,梁上、夹墙里、井台边、槐树后,所有的刀都会亮出来。
那人抬起手,搭在了门扉上,然后停住了。
来人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没推门,而是在书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就那么大喇喇地,在满院子刀锋的正中间,盘腿坐下了。
来人把腰里那把短刀解下来,横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梁上。
看的位置,离陈渊和陆九藏身的地方,只差了不到一丈。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四更。
院子里的秋虫叫了停,停了叫。
露水下来了,瓦上、叶上一层湿。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黑铁打的雕像,只有偶尔抬手,把膝上的刀挪一挪,挪完了,又坐定。
孙大壮两条腿全麻了,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没敢动。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那人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里,然后抽出刀,在书房的门框上,极轻地刻了一笔。
刻完,他退后一步,对着书房那扇虚掩的门,抱了抱拳。
是江湖人那种郑重的抱拳,一拱到地。
接着就转身,像一片叶子似的,飘上西墙离开了。
从头到尾,没碰那扇门,没发一点声音。
院里的刀,一把都没来得及亮。
陆九要追,陈渊却在梁上按住了他。
“别追。”
“殿下!他……”
“他要是想动手,三更天就推门了。”
陈渊从梁上跳下来,走到书房门口,蹲下身,看向那人坐了一宿的台阶。
青石板上,一小片露水是干的,正好是一个人盘腿坐着的形状。
“他坐了一夜,就是坐给我们看的。”
陆九凑过来看门框上那笔刻痕,是一只鸟。
展翅的鸟,刻得极简,寥寥几刀,却神形俱足。
鸟眼的位置,空着,没有点。
陆九盯着那只没眼睛的鸟,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殿下,磨坊那自尽的身上、索命信上,鸟眼都是点了朱的。这只……是个瞎鸟。”
“不是瞎。”
陈渊伸出手指,拂过那道刻痕:“是闭着。”
“影楼的鸟,睁眼,是来要命的;闭眼,是来看路的。”
陈渊说:“昨夜这位,是影楼派来看的。他不进门,是因为他进门前就看出来了。案上是假的,梁上有人,墙里有人,井台边有人,连那棵槐树底下都趴着一口气喘不匀的人。”
陆九脸一红,树后是孙大壮。
“他数清楚了。”
陈渊说:“数清楚我这院子里埋了多少刀,然后坐在最中间,坐到天亮,给我留一只闭眼鸟,走了。这是回话。”
“回什么话?”陆九问。
“肯定是回楼主的话。”
陈渊望着西墙方向,晨光里墙头空无一人:“他回去会说:凉州王早有防备,那院子是空城,刀都在暗处,硬取,取不下来。”
陆九咂摸着这话,刚要松口气,陈渊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我估计,楼主听到这话,只有两个选择。”
陈渊竖起两根手指:“头一个,认栽,退榜,把京里那位的定金退回去,再赔一倍的‘惊驾钱’,这单生意不做了。”
“那敢情好啊……”
“可是影楼开了一百多年,得要脸。”
陈渊收回一根手指:“堂口还没端,榜还没撕,让人一只闭眼鸟就吓退了,这块‘国朝忌’的招牌,往后在道上就不值钱了。所以他多半选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
陈渊低头,看着门框上那只闭着眼的鸟。
“闭眼的看明白了,就该派睁眼的来了。”
陈渊直起身,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刚从各处钻出来、活动麻腿的破阵营兵卒齐齐一凛。
“陆九。”
“属下在。”
“闭眼的鸟是来探路的,他探的是我这院子。”
陈渊说:“可他一个外乡人,进得了围城刚解的凉州,摸得到我后墙的换哨,坐了一夜又平平安安出城。他靠的不是本事,是有人在城里给他铺路。”
“桩脚。”陆九沉声道。
“对。昨夜那位是客,开门迎客的,是主人。”
陈渊的目光落到西市的方向:“卖糖葫芦的老头能在凉州城里三天换三个方向、甩你两回尾巴,靠的也不是他两条腿,是有人给他指道、给他换衣裳、给他在城里预备落脚点。”
“去查。”
“那只闭眼鸟飞了,不用查。就查城里,谁家供着鸟,谁家给外乡人开门,谁家办丧事办得比别人家都勤。”
陆九一愣:“丧事?”
“杀手也是人,也会死。”
陈渊转身往书房里走:“死在凉州的,总得有人收尸、有人立位、有人把他那份没花完的赏钱捎回老家。这种脏活,明面上的棺材铺不敢接,能接的……”
陈渊回头看了陆九一眼:“全城就那么一家。”
陆九在堂下站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个疙瘩:“殿下,属下想不通一桩事。”
“闭眼鸟既然三更天就看出了书房是个空局,看明白了梁上、墙里、井台、树后全是人,他为什么不转身就走?走得越干净,咱们越摸不着他。他偏要在刀口正中间坐下,坐到天亮,还刻个记号、抱个拳。他图什么?”
陈渊在门口站住,转身道:“问得好。这就是我让你去查桩脚的原因。”
“他不推门,是因为他看出这是局,推门就是送死,他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他也不能偷偷走。因为偷偷走了,楼主会问他,这一夜,看出什么了?他如果说院里全是刀,楼主会信吗?”
陆九一点头:“所以他得留个凭据。”
“对。他坐在最中间、坐到天亮、当着满院子的刀刻鸟、抱拳,这是给楼主看的。”
陈渊说:“可这里头还有第二层。”
“什么第二层?”
“抱拳。”
陈渊说:“江湖人抱拳,是礼。他一个来取我命的人,临走给我这个‘局’行了一礼。这一礼,行的不是我陈渊,是这个‘局’本身。”
“他是在告诉他楼主,凉州这位主,不是寻常的封疆大吏,是个懂行的、会设局的、值得楼子里正眼相看的对手。”
陆九不禁咂舌:“杀手还讲究这个?”
“顶尖的杀手,杀的不是人,是‘局’。”
陈渊说:“猎物蠢,他一刀的事;猎物精,他反倒起了敬。他这一抱拳,回去必定劝楼主。这单活,要么加价加人,要么趁早收手。”
“那楼主会听劝吗?”
陈渊迈过门槛:“听了,他就不是楼主了。道上的招牌,有时候比命重。闭眼鸟已经把话说到了,接下来,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