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陈渊在刺史府二堂议事。
这是陈渊到凉州后第一次召集凉州官员。
帖子头天傍晚发出去,写明了“凉州王府请凉州文武议事”。
为了壮声势,裴战月特意派了两个亲兵站堂,周伯安不敢不来,天不亮就让人把二堂打扫了,自己早早候着。
很快,官员们陆陆续续到齐。
户曹、仓曹、兵曹、法曹的参军,加上几个属吏,坐了半堂。
马守业来得最晚,踩着点进门,手里捧着个暖炉,进门先咳了三声。
“殿下恕罪。”
马守业拱了拱手,轻轻弯腰:“下官这几日染了风寒,本不该来,可殿下既然下了的帖子,下官就是躺着也得来。”
“马大人带病议事,辛苦了。”
陈渊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坐吧。”
马守业在户曹的位子上坐下,暖炉搁在膝头,眼皮耷拉着,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周伯安坐在侧位,笑眯眯地给两边斟茶,谁也不得罪。
陈渊没绕弯子,直接选择了开门见山。
“今天请各位来,就四件事,井、药、沙、棚。”
听到陈渊开口,堂下立刻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井。”
陈渊竖起一根手指:“现在城西第一口墨门坎儿井已经出水,暗渠里还有六个闸门、十几口竖井,封了的有七八口。我要你们在半个月之内,全部打通、清淤、加固,开成民井。人,从军中辅兵和城里民夫里调;料,走公账。”
堂下没人吭声。
“第二件事,药。”
陈渊竖起第二根手指:“城西戈壁上,野生着大片的甘草、肉苁蓉、锁阳,这些都是值钱的药材。户曹出面料理,组织民夫采收、晾晒,德丰号的钱掌柜愿意收。卖药的钱,入公账,一半充军粮采买,一半给采挖的民夫开工钱。”
仓曹参军忍不住抬头看了陈渊一眼,又低下头。
“第三件事,沙。”
陈渊竖起第三根手指:“新井要往戈壁里修,暗渠在地下走,地面上得扎沙障。红柳、芦苇扎成方格,挡风沙,护渠道、护新开的地。这桩事随修井一起办,民夫统一调度。”
“第四件事,棚。”
陈渊竖起第四根手指:“入冬前,在渠边垒暖房。北墙厚土坯,南坡糊油纸,房里盘地龙。三九天种青菜、育苗子,给军中伤兵和守军供菜,少得病。”
四件事说完,陈渊扫了堂下一眼:“这四桩事,井、药、沙、棚,都归户曹统筹。马大人。”
马守业正低着头吹茶,听见陈渊叫自己,随即慢悠悠抬起眼皮:“下官在。”
“四桩差事,户曹牵头,各曹协办。马大人是凉州的老账房,田亩、水利、户籍都在你手里,这差事交给你最合适。”
陈渊笑道:“马大人如果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
下一刻,满堂的目光都落在马守业身上。
马守业慢慢放下茶碗,咳了两声:“咳咳……殿下的谋划,下官听着……是好的。”
“只是下官有三桩难处,不得不禀。”"
“说。”
“第一件事,人。”
马守业掰着手指头道:“围城初解,城里的青壮,修城墙的修城墙,补营房的补营房,军中辅兵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挖井、采药、扎沙障、垒暖房,哪一件事不要人?户曹账面上能调的民夫,满打满算八十个,还都是老弱,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人我来协调。”
陈渊说:“辅兵的事,我跟裴将军已经打过招呼,挖井的辅兵照领军中的口粮,不算户曹的账。民夫那边,挖一口井,出水之后,井边三十户人家免一年水钱。一会儿你贴个告示,看有没有人来。”
马守业眼皮跳了一下,免水钱?
井出水之后,水钱本来就快收不上来了。
“这……殿下体恤百姓,是好事。”
马守业咳了一声:“那第二件事,料。”
“修井要青砖、要灰浆、要木料;垒暖房要土坯、要油纸、要砖石。围城这么久,城里的物料库早空了,军里的料连一颗钉子都要登记。咱们拿什么修?”
“城西那几口竖井,封井的青砖是现成的,拆下来还能用。”
陈渊指了指城西的方向:“料不够,就把你别院外院的那道围墙拆了。那墙本来就压在墨门旧渠上,是违建,拆下来的砖、木料,正好修井、垒棚,物归原主。”
堂下有人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伯安斟茶的手顿了一下,马守业脸上的肉抖了抖。
“殿下说笑了。”
马守业干笑两声:“下官那宅子……是有官契的。”
“宅子有官契,压渠的围墙没有。”
陈渊语气平平:“渠是墨门留下的公渠,归凉州城,不归任何一家。你要是觉得围墙拆不得,咱们就把当年的地契翻出来,当着各位大人的面对一对。看看那道墙的地界,契上到底有没有。”
马守业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他不敢对,那份地契是怎么办下来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第……第三件事,钱。”
马守业的嗓子越发的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想借此压住脸色:“采药、用工、开工钱,处处要钱。府库里的银子,周大人最清楚。围城这么久,库银早见了底。没钱,再好的谋划也是空中楼阁。”
“采药不用先垫钱。”
陈渊摆了摆手:“药材晒干了卖,卖了就有钱。德丰号愿意先付一成定钱,回头我让钱掌柜把定银送进府库。至于工钱,民夫挖井,给粮不给钱,双份口粮,粮从军中走。马大人,这钱的难处,还作数吗?”
三件难事,件件都被挡了回来。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
马守业捧着茶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咳咳……”
忽然,马守业剧烈地咳嗽起来,半天直不起身。
“殿下。”
马守业喘着粗气:“下官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四件差事千头万绪,下官怕力不从心,误了殿下的大事。要不,这差事还是另举贤能……”
“马大人。”
陈渊打断了马守业:“凉州城的水,在你户曹的账上挂了二十年。”
“哪口井在哪、哪道渠通哪、哪块地是谁的,全凉州没人比你清楚。这差事你不接,换了谁,头一个月连账都翻不明白。”
陈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在案上看见户曹的施工章程。”
马守业抬起头,对上陈渊的目光。
陈渊的目光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逼迫。
可他后背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
“散了吧。”
陈渊大手一挥,今日议事就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敢跟马守业并肩而行。
马守业一个人抱着暖炉,慢慢挪出二堂。
周伯安追了两步,想说什么,但在看了看周围的人之后,最终也只是拱了拱手,上轿离开。
回到西跨院后,陈渊把赵安叫到跟前。
“你去办两件事。”
陈渊说:“第一,找两个可靠的民夫,去城西茶棚里坐着,就聊闲天,就聊今天堂上的事。话说得随意些。就说王爷修井的账记得清清楚楚,用工多少、用料多少、谁封的井、谁占的渠,一笔一笔都在账上。再说王爷念在马大人是老臣,给他留体面,旧账翻不翻,全看马大人自己。”
赵安眨眨眼:“这话得传到马大人耳朵里吧?”
“茶棚里说话,就是为了让人传。”
陈渊点了点头:“第二,你去万通客栈找钱掌柜。不用见他本人,跟客栈掌柜的打听就行。打听德丰号收药材什么价、今年走货能赚多少。打听清楚了,再找马府门房附近的闲汉,把这话漏出去。”
“就说王爷要在凉州开药材、沙障、暖房三大摊,用的人都是信得过的老人,户曹牵头,跟着干的,光药材这一项,一年的进项抵得上十年俸禄。”
“殿下,你这是干啥……”赵安一脸不解。
“旧账是刀,新利是饵。”
陈渊说:“刀架在脖子上,饵递到手边。他怎么选,让他自己算账。”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去办事了。
一切都在按照陈渊的计划推进着,可马守业的书房的灯却亮了一夜。
此刻的马守业坐在账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是户曹的官账,一本是他自己的私账,还有一本,是别院、田庄、铺面的家底账。
打了半辈子算盘,什么账都算得清,唯独今晚这本账,越算手越凉。
井出水了。
第一口在城西,往后还有十几口。
井一开,水就不归他卡着了。
他占的那道明渠,水榭底下蓄的那点水,往后谁稀罕?
占渠的别院、囤的水浇地,根子全在水上。
水不值钱了,那座院子就是座压在废渠上的空壳。
这是经不起翻的旧账。
封竖井的砖是他叫人砌的,占渠的围墙是他叫人盖的,逼走的三百户、贱价收的荒田,笔笔都在户曹的档案里。
这位十六岁的王爷今天当堂说地契翻出来对对,语气平平,可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刀在人家手里,什么时候落,就看他识不识时务。
再算新账。
药材、沙障、暖房,三摊新事,牵头的是户曹。
督察院的传牌,围城没解就递到了刺史府。
京里要派督察使巡察河西,周伯安捂着没敢声张,可凉州官场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个失势的废太子,值得督察院专差走这一趟?
马守业在官场上泡了半辈子,闻得出来,肯定是京里的两个皇子要伸手过来。
这时候,要是能抱住王府这条腿,把新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他马守业就还是凉州说一不二的户曹。
要是硬顶到底,旧账被翻出来,井权又丢了,民心也在人家那边……
啪啦啪啦……
马守业拨拉着算盘珠,一直拨到天蒙蒙亮。
……
第二天,辰时刚过,西跨院的门就被叩响了。
“来了来了。”
赵安打开门,忽然愣住了。
来人竟是马守业。
“劳烦小哥通传一声。下官马守业,求见殿下。”
赵安看了一眼马守业的身后,没坐轿子,没带随从,自己一个人走着来的。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暖炉也没捧,脸上那副病容不见了,对着赵安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马大人稍候。”
赵安转身进门通传。
片刻后,马守业跟着赵安来到了院子。
扑通!
马守业刚一进院,就撩起官袍,直接跪了下去。
“殿下!”
马守业声音洪亮,半点不哑:“下官想了一夜,殿下交代的四件差事,件件都是利在凉州百年的善政!下官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下官斗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卧槽,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