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看着他,笑着问道:“马大人的风寒,好了?”。
“好了好了!”
马守业一拍胸脯:“殿下的差事一上身,下官这病啊,吓都吓跑了!”
陈渊伸手虚扶了一把:“马大人起来说话。”
马守业急忙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奉上。
“下官昨夜连夜拟了个章程,粗浅得很,还请殿下过目。”
马守业赔着笑:“竖井八口,下官排了工期,一口五天,民夫从属下的田庄先抽两百个,口粮下官先垫。”
“沙障的红柳、芦苇,下官在戈壁边上有两处田庄,庄上囤的柴草先拉来用。”
“暖房的油纸,下官有个亲家在肃州开纸坊,围城前订的货,正好催他送过来……”,
马守业滔滔不绝的讲着,一件件的,竟比陈渊要的还细。
陈渊翻了两页章程,抬眼看他:“马大人,章程很好。”
“只是有一条。所有支出,走明账,每一笔,用料多少、工钱多少、经手人是谁,月底我都要见账。”
马守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立刻换上了笑容:“应该的!应该的!殿下放心,下官管了二十年账,最不怕的就是查账!”
陈渊点点头,把章程合上,笑道:“马大人是聪明人,凉州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马守业连连作揖,又说了一堆保证的话,这才弓着腰退了出去。
赵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殿下,他昨天还病得下不来床,今天怎么……”
“他那不是病,是怕。”
陈渊说:“怕了一夜,后来想明白了。跟着我干,官还在,钱还有;跟我顶,旧账一翻,就什么都没了。”
陈渊把那沓章程递给陆九:“收好。往后这就是他的投名状。他签了名的东西,比他跪十回都管用。”
陆九接过章程,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马蹄声、呵斥声、百姓避让的动静,从东街一路滚过来,动静大得不对劲。
赵安探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急忙回来禀报:“殿下!东街上来了一队官差!打的是……是京城督察院的旗!”
陈渊走到院门口向外看去,只见东街尽头,一面“督察”大旗正在风里招展而开。
旗下面是一队穿皂衣的京差,前呼后拥,护着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大轿,浩浩荡荡往刺史府方向来。
轿帘紧闭,仪仗森严,跟这座刚解了北狄围困,灰扑扑的边城格格不入。
队伍最前头,一个京差骑在马上,手举一卷黄绫封皮的文书,扯着嗓子,一路高喊:
“督察使刘文远刘大人到!”
“凉州王陈渊接察!”
……
督察使的行辕设在刺史府前院。
收拾好了一切,当天下午,刺史府大堂大开,督察使升堂,传令凉州文武官员齐集听察。
当陈渊到时,堂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周伯安领着府衙官员列在东班,裴战月一身甲胄,带刀坐在西侧。
她是守城主将,武官听察,按例可以坐。
马守业站在户曹的位子上,头埋得低低的,谁也不看。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铺了红毡的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个人。
此人五十来岁,干瘦,一张长脸,颧骨高耸,穿着簇新的獬豸补子官袍,乌纱帽戴得一丝不苟。
两个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很,扫人一遍,像刀子刮。
陈渊进堂的时候,此人连身都没起身,只是端着茶碗,抬了抬眼皮。
“殿下来了。”
刘文远放下茶碗,声音又尖又慢:“老夫督察院左都御史刘文远,奉旨巡察河西。一路风餐露宿,进了凉州城,水还没喝上一口,状纸倒先收了一沓。”
说罢,刘文远拍了拍案上一卷黄绫封皮的文书。
“殿下,请跪听。”
堂下鸦雀无声。
陈渊没动。
“刘大人。”
陈渊站在堂中,语气平平:“本王是皇子封王,不是府衙的属吏。听察可以,下跪?那得看大人手里是不是圣旨!”
刘文远的脸沉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抖开:“督察院行文,参凉州王陈渊三宗罪!”
刘文远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擅动军旅!北狄围城方解,凉州王陈渊未经兵部行文、不商有司,私调军中辅兵五十名,擅兴工役,劳军伤财。此为目无军制!”
“其二,妖言惑众!假借墨门古井之说,聚众城西,使百姓焚香叩拜、如奉神明,摇惑民心、觊觎人望。此为居心叵测!”
“其三,干预民政!越权征调民夫、擅免水钱、逼令户曹办差,侵刺史府之权,乱凉州之政。此为藩王干政!”
三条罪念完,刘文远把弹劾书往案上一拍:“三罪俱在,证据确凿。”
刘文远环视满堂:“殿下,你还有何话说?”
眼见刘文远如此威势,堂下官员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伯安低着头,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
几个府衙属吏也在偷偷交换眼色。
京城来的督察使,一进城就冲凉州王发难,风向怕是要变了。
陈渊往前走了两步:“刘大人念完了?”
“那该我说话了。”
“殿下,你放肆!”
“第一条,擅动军旅。”
陈渊不理他,自顾自开口:“刘大人,本王的封诰,你可见过?”
刘文远冷哼一声:“封诰?那又如何?”
“父皇封我为凉州王的旨意,白纸黑字写着凉州军政民生,一并交割。特赐凉州军政财三权。”
陈渊一字一顿:“调五十个辅兵挖井,是军权;修渠理水、征调民夫,是政权;用工用料走的是公账,是财权。三事皆在封诰之内,事后我自会上折奏闻。刘大人参我擅动,不知道是参本王,还是参父皇的旨意?”
刘文远脸色顿时一变:“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虽然权利在你手中,但也不是让你胡作非为!”。
“是不是胡作非为,看第二条。”
陈渊转头喊了一嗓子:“赵安!”
“奴才在!”
赵安从堂下跑上来,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举过头顶。
“这是城西修井以来的全部账目。”
陈渊说:“辅兵五十名,一人一天口粮两斤,用工七日,合计口粮七百斤,从军中标营粮台支取,粮台经手人张把总,画了押。民夫一百二十名,每人每日口粮双份,折钱另算。”
“青砖三千四百块,拆自城西两口被封的竖井。封井的砖,是现成旧料。灰浆一千二百斤、木料十七根,拆自马大人别院外院压渠的违章围墙。物归原主,没花府库一文钱。”
陈渊顿了顿,继续说道:“账上每一笔,料从哪来、钱走哪出、经手的是谁,都有签字画押。刘大人奉旨查察,这本账,就请大人带回京城,一笔一笔对。对出一笔糊涂账,本王领罪便是。”
账册被送到案上,可刘文远并没有马上去翻。
在他收到的消息里,凉州王挖井是仓促聚众、滥用民力,这本该是笔算不清的烂账,因为只有烂账才好做文章。
终于,刘文远耐不住性子,开始翻账册。
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翻了十几页,刘文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根本挑不出一处错。
“第三条,妖言惑众。”
陈渊继续说:“刘大人说百姓焚香叩拜、如奉神明。大人一路辛苦,本王不敢让刘大人空口白牙断案。城西的井此刻就开着,百姓排着队打水。不如请刘大人现在移步城西,亲口尝一口井水。”
“水是甜的,百姓喝上了,这是实的。若那井是假的、水是苦的、百姓是被我拿刀逼着磕头的,本王当场领罪,不用大人费事。”
陈渊看着刘文远:“若是真的,‘妖言惑众’这四个字,刘大人是不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收回去?”。
刘文远把账册合上了,指节捏得发白。
“至于干预民政……”
陈渊转过头,看向马守业:“户曹马大人在堂上。修井的差事,是户曹牵头办的。马大人,你自己说,本王是逼你,还是请你?”
这一刻,满堂的目光刷地集中到马守业身上。
马守业的后背瞬间被汗浸透了。
督察使是京官,天威难测。
可这位十六岁的王爷也不是个简单货色……
马守业一咬牙,出列,躬身行礼:“回刘大人。”。
马守业的声音稳稳的,半点不哑:“修井事宜,是下官户曹分内的差事。殿下召集议事,下官在堂上提了三件难处,殿下件件都给了章法。”
“人,从军中和民夫里募,双份口粮;料,拆的是封井旧砖和压渠的违建;钱,药材换钱,不动府库存银。下官户曹办了二十年差,没办过这么明白的差事。城西的井一出甜水,百姓给户曹送了两筐鸡蛋。下官活了五十四年,这还是头一回。”
说罢,马守业直起腰,又补了一句:“大人要查,下官户曹的账,跟殿下这本,对得上。”
刘文远死死盯着马守业,像不认识他似的。
周伯安眼见如此,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堂上的风向,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
一直没说话的裴战月,这时候放下了茶碗:“刘大人。”
裴战月的声音不大,但堂上人都听得清楚:“末将是武人,不懂律例。就说一句。”
“殿下调的那五十个辅兵,是末将拨的。大人要参擅动军旅,折子上,就把末将的名字一并写上。”
“裴将军,你……”
“还有。”
裴战月站起身,甲叶一响:“北狄四万多人还在城北五里外蹲着。末将守城,缺的是水、是粮、是人心。殿下挖井,末将的伤兵今天喝上了甜水。大人这三条罪要是坐实了,井封了、工停了,刘大人是否替末将守城?”
刘文远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手里的这卷弹劾书,在凉州居然找不到一个肯帮着敲边鼓的人。
刺史缩着脖子,户曹反水,武将当堂顶上来。
不过,他好歹是督察院的老御史,临了也不能丢了架子。
“好,好得很。”
刘文远冷笑:“殿下舌辩,老夫佩服。账,老夫自会带回去复查;井,老夫也自会去看。只是殿下……”
刘文远正要再放两句狠话,陈渊却先开口了:“刘大人,本王也有一问。”
陈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案前:“刘大人是哪天从京城动身的?”
刘文远一愣:“七月……七月十二。”
“凉州围城哪天解的?”
“七月二十前后。”
周伯安在旁边小声说道:“北狄退五里,是七月二十。”
“今天是七月二十六。”
陈渊说:“从京城到凉州,驿路三千二百里,快马加鞭要走二十天。大人七月十二离京,今天二十六。满打满算十四天,大人是插了翅膀飞到凉州的?”
刘文远脸色微变:“老夫……老夫一路换马不换人……”
“换马不换人,十四天赶到,算大人脚程快。”
陈渊点点头:“那我再问一句。本王调辅兵、挖第一口井,是七月二十二的事,到今天四天;议四件差事,是昨天的事。”
陈渊两根手指点在那卷弹劾书上:“刘大人这弹劾书上,私调辅兵五十名,数目分毫不差;城西聚众、逼令户曹办差,件件都是这几天的事。”
陈渊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刘大人七月十二离京,本王七月二十二才挖出水。大人弹劾书上的这些罪证,是大人在京城时就未卜先知写好的,还是大人今天进城之后,半天里写就的?”
大堂上,落针可闻。
刘文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是离京前写好的,本王挖不挖井、哪天挖井,京城的人怎么提前知道?”
陈渊直起身子看向刘文远:“若说进城后写的,刘大人今天刚进城,没看过井、没查过账、没问过一个民夫,弹劾书上连辅兵五十名的数目都备得齐齐整整。刘大人,这些消息,是谁递给你的?”
“你……你……”
刘文远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哪天递的?”
“走的哪条路?”
陈渊死死盯着刘文远:“围城这些天,官驿早断了,京城的塘报进不来,凉州的文书出不去。可参本王的消息,四天之内就到了刘大人案头,还整整齐齐写成了弹劾书。”
陈渊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堂砖上。
“刘大人身为左都御史,查了不少案子。本王今天就替刘大人指一条明路。”
“凉州城里的消息,能飞。能飞过围城的北狄大营,飞到刘大人手里。这条线,比本王挖几口井,更值得刘大人查。”
陈渊已经把刘文远怼的不敢抬头了,但却没有收住的打算。
“刘大人,本王还有一事不明。”
刘文远慢慢抬起眼,看向陈渊,眼中充满了忌惮。
“搜东宫那天,大人是太常寺少卿,正五品,管的是宗庙祭祀。”
陈渊看着刘文远:“这才多少日子,大人换上了獬豸补子,就坐进了督察院。管祭祀的,改成管参人的了。”
堂下嗡的一声,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太常寺是冷衙门,督察院是风宪要地。
这一换,换的不是官位,是刀把子。
“刘大人七月十二出京,那会儿本王连凉州城还没进。”
陈渊的声音不急不躁:“本王人还没到,刘大人的弹劾书已经在路上了。凉州的刀要是杀得成本王,用不着大人跑这一趟;要是杀不成,大人这卷文书,就是第二刀。”
顿了一顿,陈渊继续说道:“搜东宫,刘大人替谁翻的书房,自己心里清楚;这趟巡察,是谁在督察院点的将,你自己也清楚。”
陈渊淡淡道:“这身獬豸补子,是刘大人一个人的脸面,还是两边凑的份子,刘大人比本王还明白。”
……
刘文远坐在案后,胸口起伏,脸色由白转青。
他当然答不上来。
消息是谁递的、怎么递的,这条线往回一扯,扯出的是京城里递条子的那位大人,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殿下,真是好一张利口!”
刘文远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巧言令色,强词夺理!老夫自会上折朝廷,如实奏报!咱们走着瞧!”
说罢,刘文远一甩袖子,乌纱帽的帽翅乱颤,怒气冲冲从后堂走了。
满堂官员,跪了一地。
周伯安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殿下,这刘大人那边……”
“让他走。”
陈渊冷笑道:“他查不出毛病,自然会走。”
周伯安一脸惊恐,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能先行离开。
此时,陈渊身后的马守业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到了廊下,小声说道:“殿下,今天老臣这番话……”
“说得好。”
陈渊没回头:“户曹的差事,照旧办。”
马守业松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了。
裴战月跟出来,走到陈渊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最后那几句话,可不止是说给刘文远听的。”
“嗯。”
陈渊点头:“我是说给递消息那个人听的。他今天就在堂上站着呢。今天这一堂,我要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得见。”
陈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刘文远。”
“搜东宫是他,来凉州还是他。上个月,他替大哥翻我的书房;这个月,他穿着獬豸补子坐在堂上参我。太常寺的少卿,一个多月进了督察院。这不是他官运好,是我那两个哥哥凑了份子,给他换的这身皮。”
裴战月脚步一顿:“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们不是……”
“争储是争储,杀我是杀我。”
陈渊冷笑道:“我活着,他俩谁都睡不安稳。这种事上,他们比谁都齐心。”
裴战月看了陈渊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刚走到刺史府门口,一阵急乱的马蹄声忽然从北街传过来。
赫连铮翻身下马,甲叶子哗哗响,脸上的汗混着尘土,人还没站稳就嚷开了。
“殿下!裴将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