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战月眉头一竖:“慌什么,慢慢说!”
“商队!”
赫连铮喘着粗气:“那个德丰号的商队,一个时辰前出了西门。按殿下的吩咐,末将没拦,放了行,只是派了斥候远远缀着。”
“看到什么了?”陈渊问。
“商队出了西门,没往南走商道!”
赫连铮咽了口唾沫:“他们绕了个弯,往北,直奔城北沙坳,就是北狄大营眼皮子底下!斥候趴在沙梁后头看的很清楚。商队在沙坳里停下,北狄营里出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个千夫长模样的鞑子,跟钱掌柜当面说了话,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四十口空箱子,一口一口全打开了。”
赫连铮的声音发紧:“北狄的人往箱子里装东西,装了整整一个时辰。斥候不敢再近,可他看得清清楚楚,装进去的不是货物,是一捆一捆用油布裹着的长家伙!”
裴战月脸色一变:“多长?”
“一人多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两口箱子捆一捆,沉得要四个鞑子抬。”
赫连铮比划着:“斥候说,看那分量、那长短,像是箭杆,成捆的箭杆。”
箭。
北狄围城,凉州最缺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粮,一个是箭。
“还有。”
赫连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商队装完货,掉头就往北狄大营的方向走了,没回城。可出城的时候,末将点过人数。商队连钱掌柜一共二十一个人,回来二十个。”
“少了一个?”裴战月皱着眉头。
“少的是那个左眉上有刀疤的伙计。”
赫连铮说:“那人没跟驼队出城。眼下,应该还在城里。”
陈渊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城北。
城墙之上,天高地阔,北狄大营的方向,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比昨天密了许多。
……
德丰号驼队出城之后连着两天,陆九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去,天晚了才回来。
第三天晚上,陆九回来的时候一身土,怀里还揣着两张刚出炉的胡饼。
“殿下,趁热。”
陈渊接过一张胡饼,边吃边问:“你这几天,天天往城里钻,干什么去了?”
陆九咬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地形。”
“什么地形?”
“西街的粮市,东市的牲口行,刺史府后墙那条巷子,还有城根底下的棚户区。”
陆九把胡饼放在一边,掰着指头数:“哪条巷子有几个口,哪家铺子早上卸门板、哪家铺子晌午才开,哪个拐角卖炊饼的老汉坐着不动、哪个货郎一天挪三回摊。都看了。”
陈渊看着陆九:“你想教我跟踪?”
陆九点头:“殿下这双眼睛,看人已经够毒了。”
“钱掌柜手上那层茧,殿下扫一眼就看出来了,属下看了三回才确认。可看出来是一回事,跟得上是另一回事。”
“眼下城里就有一条大鱼,还有一个刀疤脸的伙计藏在暗处。要是哪天要动韩青衣,万一属下不在……”
陆九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补了一句:“这门手艺,是属下在暗卫营拿命换来的,能教。”
陈渊咽下嘴里的那口胡饼:“什么时候教?”
“今天。”
……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西街粮市上。
凉州城西是粮市,围城解了的这些日子,粮市又活过来了。
虽然粮价还是贵得咬人,但卖粮的、买粮的、讨价还价的、挑着担子穿来穿去的,人挤着人,吆喝声能把房顶上的麻雀震下来。
陆九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头上扣了顶破毡帽,往人堆里一站,跟那些进城卖柴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殿下,第一课,别找人。”陆九凑到陈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陈渊一愣:“不找人,还跟什么踪?”
“跟踪最忌一双眼睛满街找人。”
陆九说:“您一找人,眼神就定。眼神一定,被跟的人后脑勺都能感觉出来。您就看摊、看货、看天,拿余光扫人。人不是找着的,是自己撞进眼睛里的。”
说完,陆九往粮市深处走了两步,混进人群里,回头冲陈渊扬了扬下巴。
“跟上来试试。”
陈渊点头跟了上去。
陈渊自认为跟得很小心,隔着十几步,前面有人挡着他就放慢速度,人一空他就侧身贴上粮铺的幌子。
可刚跟过一个卖豆子的摊子,前面那个破毡帽忽然就没了。
陈渊心里一紧,站住脚,目光飞快地扫出去。
左没有,右没有。
粮铺门口排队的七八个人,全是陌生脸。
“找什么呢?”
陆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渊回头,陆九抱着胳膊靠在一摞麻袋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殿下刚才站在街心,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陆九摇摇头:“属下要是韩青衣,这会儿已经回家烧文书了。”
陈渊一脸无语,只能老老实实地问:“你怎么绕到我后面去的?”
“卖豆子那个摊子,后头有个豁口,通隔壁的牲口行。”
陆九指了指卖豆子的方向:“您盯着我背影的时候,我贴着麻袋蹲下去,从豁口绕出来,顺着您背后这排摊子往回走。满街的人都在往前走,就我一个人往回走。可您没看背后。”
“殿下,您记着,人都有个毛病,以为危险在前头。可暗卫营里死人最多的,从来不是前面接刀的,而是回头回慢了的。”
第二回,陈渊学乖了,不跟背影了。
记住陆九那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然后眼睛看着街边的粮袋子、幌子、拴在桩子上的驴,只拿余光在人群里吊住那一点灰色。
灰色往左,他往左挪两步,借着问价的粮摊停一停。
灰色穿进人缝,他不追直线,绕着对面的摊子跟。
跟到牲口行门口,灰色忽然停了。
陈渊立刻停步,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系鞋带,眼睛却盯着前面。
那点灰色站在牲口行门口,像是在看一匹骡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动了。
陈渊松了口气,直起身,准备继续跟。
“这回行……”
可还不等陈渊说完,牲口行门口那个戴破毡帽的,忽然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客官,你盯俺骡子看半天了,买不买?”
不是陆九。
衣裳对,毡帽对,可人不对。
陈渊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整条街。
街角的茶棚底下,此刻陆九正坐着,手里端着碗茶,冲自己举了举碗。
陈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换人了?”
“三件套。”
陆九伸出三根手指:“衣裳、帽子、褡裢,暗卫营出门都备两套,趁你蹲下系鞋带那会儿,在人堆里跟人换了。”
“那个庄稼汉是卖柴的,属下许了他两个铜钱,借他这身行头站一会儿。殿下,第二课您得记着,跟一个人,跟的不是衣裳,是人。”
“人怎么跟?衣裳都能换。”
“三样东西换不了。”
陆九放下茶碗:“走路的架势,落脚的轻重,还有人的眼睛。”
“卖柴的进了城,眼睛看粮价;当兵的进了城,眼睛看城门、看高处;心里有鬼的人进了城,眼睛先找退路。就是换十身衣裳,这个都换不了。”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来!”
“好。”
第三回,从粮市跟到东市,又从东市绕进刺史府后墙那条巷子。
这一回陈渊跟得很稳。
不再盯衣裳,只吊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落脚很轻,停下来的时候,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街口和巷子口。
陆九故意停下来买了两回东西,又在一堵墙根下系了三回鞋带,陈渊一次都没丢。
眼看快到刺史府后巷,那影子忽然一闪,进了巷子。
陈渊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
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时候,陈渊想起第一课说的“别找人”和第二课的“看退路”。
陈渊抬起头,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这条巷子三个口,左边是死胡同,堆着破筐;右边通牲口行后院;正前方是刺史府的后墙。
墙头上,一点灰色的影子刚刚缩下去。
陈渊没吭声,转身往右边的巷口走,走到一半忽然折回来,贴着墙根站住。
果然,没过多久,墙头上那个影子大概是没听见脚步声,又悄悄探出头来,正好撞上陈渊抬起来的眼睛。
陆九蹲在墙头上,愣了好一会儿:“殿下怎么知道属下在墙上?”
“你落脚轻。”
陈渊说:“整条巷子都是土路,你走过去没脚印,说明你最后那段没踩地。三个巷口,左是死胡同,右口供人走,正前方是刺史府后墙。墙不高,墙头还有棵歪脖子树。你要是走右边,出巷子是牲口行后院,那里拴着狗,我没听见狗叫。”
陆九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陈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陈渊问。
“暗卫营教新人这门课,最快的一个,跟了七天才摸到墙根。”
陆九说:“殿下只用了大半天。”
“少来吧。”
陈渊白了一眼陆九:“我前两回丢得多难看。”
“前两回是没人点破。”
陆九摇头:“点破了,殿下就全会了。属下今天教的三课,其实是一句话。”
“别拿自己的眼睛找人,拿对方的心思找人。他想藏,就一定先想好往哪儿藏;他想跑,就一定先看好往哪儿跑。您把自己当成他,他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还有吗?”陈渊问。
“有。”
陆九说:“最后一课,不跟人,跟街。”
说完,陆九和陈渊重新走回粮市,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炊饼,塞给陈渊一个。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陆九说:“走完了,属下问殿下十样东西。”
“哪个摊子的幌子是新补的,哪头驴左前腿瘸,哪家铺子的掌柜是左撇子,粮市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拴了几匹马。答上来六样,就算及格。”
“这有什么用?”陈渊问。
“跟踪的人,眼睛全盯在目标身上,街什么样,一概不知道。”
陆九一边咬着炊饼一边说:“可出了事,要跑、要藏、要混进人堆里,靠的就是街。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摊子能借个遮挡,哪家铺子后院有狗。这些东西,平时不记,急了就抓瞎。”
“暗卫营有个兄弟,前年在甘州跟一个目标,跟得滴水不漏,结果目标忽然掉头,他往身边一躲,躲进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怎么了?”
“棺材铺里没客人。”
陆九说:“整条街都是人,就那一家铺子安安静静,他一个大活人钻进去,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目标隔着街扫一眼,就看见他了。那兄弟回来挨了二十军棍,屁股半个月没法坐。”
陈渊笑了一下,拿着炊饼,从粮市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幌子新补的两家,瘸腿的驴一头,左撇子掌柜一个。”
“卖肉的,剁骨头用左手;歪脖子树上拴了三匹马,其中一匹怀了驹。”
说到第七样的时候,陈渊忽然卡了壳。
“粮市口告示墙底下,蹲着几个要饭的?”陆九问。
陈渊想了想:“两个?”
“三个。”
陆九指着粮市口的方向:“两个真的,一个假的。真要饭的眼睛看手里的碗,假要饭的眼睛看街口。”
“殿下再走一趟,专门看人,别看脸,看眼睛往哪儿搁。满街的人,眼睛往哪儿看,他就是什么人。买菜的看菜,做买卖的看主顾,当兵的看城门,心虚的看退路。”
陈渊又走了一趟,这一趟走得很慢。
按照陆九的要求,不看摊子,不看货,专门看人。
卖菜的老汉眼睛钉在秤杆上,买粮的妇人眼睛盯着粮斗怕缺斤短两,两个挑夫蹲在墙根,眼睛却不老实地往人家钱袋上瞟……
陈渊这些一条条记在心里,走到告示墙底下,果然看见三个要饭的。
两个捧着碗打瞌睡,最边上那个,眼皮垂着,眼珠却在碗沿上头来回扫,扫的全是街口和马桩。
陈渊回来,对着陆九点了点头:“我看见了。”
“那人脚底下穿的是双好鞋,鞋底没磨偏。要饭的天天走路,鞋底哪有不偏的。”
陆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得,第四课也不用属下教了。殿下这双眼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少夸。”
陈渊笑道:“再考我一个。”
陆九想了想,忽然往粮市尽头一指:“看见那个卖糖人的没有?”
陈渊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街角一个老头,挑着担子,担子上插满了糖稀捏的小人儿,有孙悟空、有猪八戒、还有关二爷,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看见了。”
“属下说他是个老兵,殿下信不信?”
陈渊多看了两眼。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背有点驼,手指粗,捏糖人的动作却又稳又慢。
一个小孩买了个糖人,老头递过去的时候,左手递糖人,右手自然地往腰侧一收。
“右手虎口有茧。”
陈渊说:“位置偏上,是常年握刀柄磨的,不是握勺把握的。”
“还有呢?”
“他站的地方。”
陈渊慢慢说:“整条街都在吆喝,就他不吆喝。可他挑的那个位置,左边是粮市出口,右边是巷子口,背靠墙。一条街只有那一个地方,背后不用防人,眼睛能看见两条路。当兵的选哨位,选的就是这种地方。”
陆九一拍大腿:“行啊殿下!属下昨儿盯了他半天,就想试试殿下能不能看出来。”
“你盯他干什么?”陈渊问道。
“殿下不是让属下在城里设置几个暗哨吗,属下寻思,这人是个退下来的老军卒,虽然腿脚不利索了,可眼睛还在,给他两个钱,帮咱们盯着街口,比生面孔强。”
陆九说:“结果一问,还真是。早年间在裴将军帐下当过弓弩手,腿上中过箭,退下来了,无儿无女,靠捏糖人过活。属下已经跟他说好了,一天十个钱,帮咱们盯着南街口的生人。”
陈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用人。”
“跟殿下学的。”
陆九咧嘴笑道:“殿下挖井都知道拆封井的旧砖,属下安个眼线,也得挑现成的。”
陈渊点点头:“孺子可教。”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回走。
日头偏西了,牲口行里飘出来一股子草料和骡粪的味道,混着远处粮市收摊的吆喝声。
走到巷口,陆九忽然开口:“殿下,有句话,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裴将军。”
陆九的声音低了下来:“属下这几天在城里看地形,也看了看将军府。裴将军这些日子,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陈渊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明面上,北狄退了五里,凉州解了围。可属下看得出来,裴将军没松那口气。四万七千人就蹲在城北,说不准哪天再扑上来。城里粮草、箭矢、民夫,桩桩件件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督察使来了,她当堂替殿下顶罪;德丰号出城,她盯着斥候的回报盯到天亮。”
陆九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是武人,不会说话。属下就是觉得,裴将军对殿下,跟对别人,不一样。”
陈渊想起督察使升堂那天,裴战月放下茶碗说的那句‘折子上,把末将的名字一并写上’。
想起她甲叶一响站起身,问刘文远‘刘大人替末将守城?’
想起自己带人暗渠入城,满城惊疑的时候,是她一身甲胄站在城头,按住了要动手的弓弩手。
“我知道。”陈渊说。
陆九点头:“属下就是提个醒。裴将军那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说。殿下要是得空……”
陆九没往下说。
此刻的巷口外,夕阳正落在凉州城的屋脊上,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陈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明天我就有空。”
陆九一愣:“明天?”
“明天傍晚,你备两匹马。”
陈渊往巷子外走,边走边说:“去城北沙梁子,上去看看。”
“看什么?”
“看落日。”
陈渊笑道:“顺便,看看裴将军几天没睡好了,会不会在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