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终没看成。
七月三十傍晚,陆九把两匹马牵到院门口,鞍鞯刚搭好,裴战月的亲兵先跑进了院子,说是北狄大营的炊烟忽然密了一成,请殿下即刻前去帅帐。
陈渊换了衣裳就走,马在院门口拴了一宿,天亮又牵了回去。
转天傍晚,陆九又把两匹马牵到了门口。
和上次一样,还没等出门,帅帐那边又来人传话,说四门武库连夜清点,将军在东门核到亥时,还没下来。
陆九蹲在马厩边,把装好的鞍鞯再次卸了下来,撇嘴说道:“殿下,我看你想约裴将军看落日,比攻城还难。”
陈渊呵呵一笑:“急什么。仗有的打,落日也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两天他自己也没闲着。
除了去帅帐听斥候的汇报,就是继续熟悉陆九教的手艺。
粮市、牲口行、城根底下的棚户区,陈渊来回踩了十几遍,白天看人,夜里上城头数北狄营地方向的火光。
北狄大营的炊烟一日密过一日,大营后面的榆树成片成片地倒。
这说明,云梯正在做,粮也续上了。
凉州解围才十来天,第二次的围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可城里的那条线,还没揪出来。
“裴将军。”
裴战月正在看城防图,见陈渊进来,抬手示意陈渊先坐。
帅案上摊着凉州城的四门布防,密密麻麻标着兵力、箭矢、粮草的数字。
“北狄营里有动静?”陈渊问。
“炊烟比前天又密了一成。”
裴战月指着城北方向:“斥候回报,鞑子这两天在大营后面伐木,砍的是能做云梯的榆树。”
“快了。”
陈渊点头:“上回围城,他们缺粮退的。这半个月,后方的粮大概续上了。”
“嗯。”
裴战月抬起眼:“所以你说的那个测试,得在他们再围城之前出结果。城一旦围上,内鬼在城里放一把火、开一道门,比城外四万鞑子还致命。”
陈渊点头:“今天就开始。”
陈渊把城防图拉过来,拿炭笔在三个门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三条消息,三个版本,三条路子。”
第一轮消息,当天下午就放了出去。
第一条,走文书房的正经路子。
裴战月传令,让韩青衣拟一份《四门武库清点移运文牒》。
文牒上写得明明白白:围城缴获与库存的箭矢,合计三万支,即日移运东门武库存放,着东门守将点收。
文牒拟好、用印、封蜡、归档,走的全是章程,文书房四个书办都搭了手。
第二条,是口头说的。
裴战月把户曹马守业叫到帅帐,当着他的面无意中提了一句:军中口粮紧张,府库拨的军粮先存南门粮台,就近供城南民夫。
裴战月说的时候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三条,说给了赫连铮。
裴战月在城头上训斥他守城不力,话里夹了一句:西门水门眼下是命门,暗渠二期的工匠都集中在西门,要是鞑子摸过来,先保西门。
三条消息,三个门,三个版本,各走一条路子。
每一条,都只喂给一条线上的人。
接下来三天,陆九带着斥候营两个机灵的骑兵,化装成砍柴的、收粪的,轮班趴在城北沙梁子后面,数北狄营里的动静。
第三天晚上,陆九回来,一身沙土。
“殿下、裴将军,北狄那边有反应了。”
陆九把一张画满道道的羊皮纸摊在桌上:“鞑子营里,往东门方向出哨的骑兵,这三天翻了三倍。白天有小队斥候贴着东门外侧的沙梁子转,往城墙上看;夜里有两拨人摸到东门三百步以内踩点。南门、西门,一个都没有。”
裴战月盯着羊皮纸,脸色沉下来:“东门武库,箭矢移运的文牒,是文书房拟的。”
“还不能钉死。”
陈渊说道:“文牒过了文书房五个人的手,一个韩青衣加上四个书办。这一轮只能说明,消息是从文书房出去的。”
“那就开始第二轮。”裴战月说。
“好。”
第二轮一开始,陈渊就把口子收到了文书房内部。
先是让裴战月拟了四份“补充军令”,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城东暗渠支渠的工期安排。
可在每份文书里,暗渠支渠接通的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份写的是接通东门北侧,第二份写的是接东南角水关,第三份写的是接城东北马道,第四份写的是接东门正对面的校场底下。
四份文书,分别让四个书办各誊抄了一份,每份只经一个书办的手,誊完就封蜡归档,连韩青衣都没过目。
然后,就是等。
五天。
陆九在沙梁子后面趴了整整五天,回来的时候,脸晒脱了一层皮。
“怪了。”
陆九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摊,挠头道:“四个方向,鞑子一个都没动。东门那边这两天连斥候都不来了,安安静静,跟睡着了似的。”
裴战月皱眉道:“看来四个书办都干净。”
“不可能。”
陈渊盯着那张羊皮纸,慢慢说道:“第一轮明明咬了东门,第二轮四个方向全没反应。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管文书房那条线的人,发现自己在被试了。他这一轮,根本没往外传。”
陈渊眯起了眼睛:“韩青衣,他比我想的还谨慎。”
“呼……”
陈渊站起身来,在帐里走了两步:“第一轮试完,消息咬了东门,他大概就回过味来了。文牒用印之前要先送我过目,这个规矩是这个月才改的。他在文书房待了五年,以前从没这个规矩。”
“所以他猜到自己被盯上了。”
裴战月的声音发冷:“然后他索性闭嘴,让你第二轮测了个空。你拿不到他第二轮的把柄,第一轮那条线又有五个嫌疑人。他反手一缩,你反而钉不死他。”
“对。”
陈渊点头:“而且,他还藏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文书这条线,我想收就收。你们堵得住文书,却堵不住我别的路子。”
一旁的陆九听得后背发凉:“那怎么办?文书不传了,他换了路子,咱们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只要换路子,就得有脚。”
陈渊冷笑道:“德丰号那个驼队,钱掌柜北上没回来,可城里还留了一个人。韩青衣要传消息出城,总得有人接。”
“陆九!”
“属下在!”
陈渊转头对着陆九说道:“今晚开始,盯韩青衣。他去哪儿、见谁、在哪儿停,一步都别落。千万别被他发现。这人五年没露过破绽,鼻子比狗还灵。”
陆九咧了下嘴:“殿下放心,暗卫营别的不会,盯人是本行。”
陆九说的很轻松,可是盯韩青衣,比教陈渊难太多了。
头一夜,陆九卯时才回来,蹲在墙根底下喝凉水,一口气灌了半瓢。
“妈的,韩青衣就是属耗子的。”
陆九抹了把嘴:“殿下,属下跟到军营外,他没回住处,而是先在营房之间转了三圈。第一圈慢,第二圈快,第三圈走到半路忽然折回来,在原地站了一刻钟,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反跟踪。”陈渊说。
陆九点头:“对,他在听身后有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
“属下贴着马槽趴了半个时辰,身上盖的是喂马的草料。他听完了,没动静,才回的屋。回屋也不点灯,黑着灯坐了一个时辰,属下在房梁上看着他的影子,他连窗纸都没让亮一下。”
陈渊说道:“接着盯,白天也别断。他当差、吃饭、跟谁来往,一样一样看清楚。”
“好!”
第二天夜里,陆九回来,还是先喝了一大口水,咂了咂嘴。
“这韩青衣白天照常去文书房当差,跟四个书办说笑,中午在军营伙房吃饭,吃的是跟士兵一样的粟米饭,还多要了一碗咸菜。”
陆九一脸无奈:“到了晚上,回屋、点灯、翻了半个时辰文书,吹灯睡觉,规规矩矩。我在房梁上蹲到后半夜,什么也没等着。”
“这种人,越是没事的时候越像没事。”
陈渊说道:“他不能露一点破绽,露一次,这五年全完。”
“继续盯!”
“好!”
第三天夜里,陆九没回来。
陈渊和裴战月在帅帐等到亥时,帐帘忽然一动,陆九闪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眼睛却亮得很。
“他动了!”
陆九压低声音:“今日戌时,他跟文书房告了个假,说去刺史府库房调旧档案。出了军营没往刺史府走,绕了两条街,进了城南土地庙那条死胡同。”
“庙不大,后墙缺了半块土坯,我趴在隔壁染坊的房梁上,刚好能看见里头。”
“庙里有人?”裴战月问。
“有,一个戴斗笠的,早就在那儿等着,脚边放着个挑担,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陆九点头说道:“俩人没点灯,就站着说话。我离得远,听不真,就听见几个字。什么‘十五’、‘东门’、‘箭’。”
裴战月和陈渊对视了一眼。
“对了,那人抬手拿斗笠擦汗的时候,月光照了一下脸。”
陆九比划着自己的左眉:“这地方,一道刀疤,从眉头劈到眉尾。错不了,就是德丰号那个没出城的伙计。”
“他们聊了多久?”陈渊问道。
“一炷香的时间。走的时候,韩青衣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递给那人。”
陆九说:“那人拿了蜡丸,没走庙门,从后墙翻出去了。韩青衣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裳,从庙门出来,绕回军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很干净。”陈渊说。
陆九点头:“是。挑担、货郎打扮、走死胡同、翻后墙,这路数,专业得很。属下怀疑,这刀疤脸在城里不止土地庙一个接头点。”
“他藏他的,咱们盯咱们的。”
陈渊站起身:“回去休息吧,今晚到这儿,够了。”
“是!”
陆九离开营帐,陈渊从怀里摸出白玉佩,轻轻闭上眼,把玉佩按在腕脉上,慢慢调整呼吸。
这个法子,陈渊试过很多次,玉佩贴上皮肤,两个灵魂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就会淡下去,感知会往外扩,就像水漫过地面。
裴战月看着陈渊,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陈渊睁开眼:“明天我要见韩青衣,最好是离得近一些。”
“行。”
次日上午,陈渊在刺史府大堂召集工役议事,议的是暗渠二期的民夫调度。
户曹、工曹、军中辅兵的头目都到了,韩青衣作为裴战月帐下参军,管文书调度,也来了。
满堂十几个人,陈渊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隔着衣袖贴在掌心。
陈渊一个一个看过去,听他们说话,像是在走神。
当看到韩青衣的时候,陈渊心里那根弦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玉佩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那种熟悉的、跟墨门暗渠石壁上的机簧同频的微震,隔着一张案几、半间大堂,极淡地传了过来。
就好像在漆黑的屋子里,听见远处有一枚齿轮在转动。
这种震动,来自韩青衣的腰腹之间,偏左,像是在腰带内侧或者衣襟夹层里,藏了一件很小的、带机簧的东西。
陈渊面上不动声色,照旧议事,问了韩青衣两个民夫调度的问题。
韩青衣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温和,态度恭谨,临走还躬身行了个礼。
待人都散了之后,陈渊回到后院。
“如何?”裴战月问道。
“就是他。”
陈渊把玉佩收进怀里:“他身上带着一件墨门的机关物件,很小,就藏在腰里。暗渠的石壁机关是什么动静,他身上那东西就是什么动静。”
裴战月握刀的手紧了紧:“墨门的东西,怎么会在他身上?”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陈渊说:“他给北狄递消息,可他身上带着墨门的信物。墨门跟北狄,八竿子打不着。他背后站的到底是谁,还得问他本人才知道。”
裴战月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赫连铮?他手底下斥候多。”
“先不用。”
陈渊摇头:“知道的人越少,消息越准。眼下知道这事的,就你、我、陆九三人。赫连铮是粗人,心里藏不住事,看见韩青衣难保不挂相。”
“韩青衣那人,眼角一扫就知道风向变了。咱们好不容易让他以为文书线还握着主动,不能这么早就暴露。”
“那四个书办呢?”裴战月又问。
“一切如常。”
陈渊说:“该誊的文书让他们誊,该走的流程让他们走。他们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才演得真。等拿了韩青衣,再悄悄换文书房的人。”
裴战月苦笑了一下:“我帐里的文书,五年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真到了换人那天,我连个能接手的都没有。”
“我有人啊。”陈渊说。
“谁?”
“马守业。”
裴战月一愣:“户曹那个老算盘?”
“他算了二十年公账,一笔没错过。”
陈渊点头道:“督察使堂上那本账,就是他帮着理的。文书房管的是数字、流程、归档,跟管账一个路子。等这事了了,户曹那边我另有安排,把他借调到文书房,先顶着。”
“你倒是把人都盘算好了。”裴战月看了陈渊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闲的时候想的。”
陈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们守城,我总不能天天在院里看挖井。”
呼……
一阵微风吹来,陈渊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脑子格外清醒。
文书线掐了,蜡丸线接上了。
五年的钉子,今天终于连钉子带后头那根线,全露在了外头。
“裴将军。”
“怎么了?”
“让你的人守好城门,今天严查刀疤脸,绝对不能让他出城!”
陈渊说道:“他拿着蜡丸,就一定要送出去。送信出城,最近的路子是北狄大营,可他出不了城。”
“那他会怎么办?”
“围城的时候,城里城外是怎么递消息的?”
陈渊反问道:“是箭!”
裴战月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德丰号那四十口箱子,成捆的箭杆!”
“对!”
陈渊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鞑子为什么用空箱子装一捆捆箭杆送进沙坳?箭杆不是给他们自己用的,是送进城的。城里有人接应,把蜡丸、密信绑在空心箭杆里,夜里射出城去,或者等开城再混出去。这就是一条跑了五年的邮路。”
陈渊看向裴战月:“蜡丸已经收到了,明天天亮之前,那枚蜡丸里的消息就会射出城去。人证、物证、接头的线,全在。要拿韩青衣,今晚就是最好的时候。”
裴战月的手按上了刀柄:“那就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