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嬷嬷讥笑,“你以为你不说,这事儿就完了?哪儿那么天真无邪?实话告诉你,晚了!”
老太婆目露凶光,没心思再跟莞锦周旋下去,“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你想没想过,为什么同期别的宫女都出宫了,偏你被扣了下来?别的宫女一进宫,熬上两年资历,便被各宫的主子挑走了,偏你留在尚仪局,做些碎催活计?”
这话严重,问得莞锦眼底冰凉,心中冒火。
“为什么?还请嬷嬷给指条明路。”她哑着声音,忍着气跟姓陆的周旋。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人死心眼嘛。”陆嬷嬷一副人生导师的模样,编排起人来,不遗余力,口若悬河。
“现在万岁爷龙体欠安,太子爷又是怜妃娘娘的亲生儿子,日后她便是这宫里的正宫皇太后。这样的主子,向你抛过来橄榄枝,不赶紧接下来攀附上,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也别哭着求我保你。老婆子我可不是寺里的和尚,胸怀大爱普度众生。”
“可是,皇后娘娘,她也不是好惹的呀。”
莞锦强自辩驳,声音越来越低,后边的话在心里滚了一个来回,没好意思说出口。
怜妃的儿子当了太子不假,可北闵的兵权,一大半都掌握在段皇后手里。听说连万岁爷都忌惮她三分,怜妃和太子就像两个寄生虫,又从哪儿来的胆子,敢明着跟段皇后作对?
时政看不透也不要紧,可依照莞锦这么些年的经验来分析,现在帮怜妃鞍前马后张罗的人,日后必然都是马前卒,逃脱不了当炮灰的命。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你叫莞锦,对吧?你爹爹是山西总兵携下的佐领,名叫李承恩。听说你娘前阵子刚生下一个垫窝的小老弟,你父母老来得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你那小老弟刚刚几个月,小脸蛋一掐一兜水,甭提多娇嫩了……”
陆嬷嬷一字一句说着,后边的话莞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自己的家底儿,父母弟妹的讯息,什么时候被人打听去的?
这是在威胁吗?如果她不答应,就拿她家人开刀?
亦或,这不是威胁,这是预谋已久的圈套,只要自己一拒绝,他爹娘老子便会无辜遭殃。
莞锦心里突突直跳,为自己,为家人,为以后的日子不能自己决定的悲惨命运。
偶然遇到,侥幸还能逃脱;蓄谋已久的圈套,就算自己跑了,爹娘老子也跑不掉。
想到这,莞锦心里不由恨起眼前的老婆子来。怎么看她怎么像个老妖婆。
陆嬷嬷见莞锦神色几变,知道她的法子起了作用,忙换了一种态度,耐心劝道:“你就是现在出宫,想要觅得如意郎君,怕是也难了。不如抱紧了怜妃娘娘的大腿,日后由她给你指派一桩婚事,那尊荣自是无人能及的,回头被抬进夫家去,他们谁不高看你一眼?”
陆嬷嬷果真巧舌如簧,最是知道对着什么人,说什么话最能戳中对方的心窝。
莞锦不说话,沉默了片刻。最后犹犹豫豫,接下了那包药粉。
天上没有星月,两人鬼魅一样的身影从奉先门闪出来,随即一南一北分道扬镳而去。
雪下得越发大了。
陆嬷嬷回到钟粹宫正殿的时候,头上落了一层白乎乎的雪花。
有宫女太监上来给她擦拭拍打,怜妃也是一脸紧张,扭着细柳腰从次间里出来,万分期盼地小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可还顺利?”
“托娘娘的福,顺利得不得了,您明天就擎好吧。”
怜妃一听,不由自主咧嘴笑了起来,亲手拎了茶壶,给陆嬷嬷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同样喜气洋洋的,还有昭阳宫的正殿。
秦月又翻出方义云的信,一遍一遍仔细阅读。
听沈大哥说,这两日他便能赶回京城了。
隔了这么久没见,也不知他是胖了,瘦了,白了,还是黑了?也不知他的功夫有没有大的长进。
段秦月心里装了人,便觉得时间过得尤其慢,慢得她一颗心跟在油锅里滚着一样,横竖煎熬得很。
青桐见主子一会儿乐得咧嘴傻笑,一会儿又皱眉瞪眼忍泪坚持……
那张脸就跟蜀地的变脸绝技一样,哭笑都在一瞬间。
青桐叹口气,自作主张去添了盏灯过来,随手拿起小银剪,把烛芯挨个剪了剪。
“我说主子,您别搁这傻笑了,天儿也怪冷的,明儿还得张罗保和殿的宫宴呢,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早早洗洗安置吧。”
“还早,不着急。”秦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西洋钟。
青桐撇撇嘴,语重心长劝道:“我说主子,您在奴婢心里,可一直是聪明又睿智的。明儿到了正事儿上,可千万别犯糊涂。”
青桐话里话外很费琢磨,秦月想了想,没搞懂她到底什么意思,遂抬头看她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嗯,您明儿可别错拿了主意。”
“你别含含糊糊,说清楚些。”秦月不耐。
青桐左右看看,屋里并没旁人,这才放大了胆子,凑到秦月耳边,低声说道:“您不是说方将军明儿回京嘛?还说陵王殿下明儿可能有大动作。”
秦月点点头,“是啊,之前沈大哥还特意叮嘱过,这些事儿他自己处置就好,不让我掺和其中。还说万一……让我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三个孩子。”
青桐一听,猛点头附和,“奴婢说的就是这个。陵王殿下都知其中危险,您明儿可千万别犯糊涂,别瞎仗义。您就端端正正做自己的皇后,如常一样就行。”
秦月撇嘴,叹了口气。明知道会有大事儿发生,却不让她参与其中,只许她安静在旁边吃瓜。
以秦月的个性,无异于摧残和折磨。
见秦月点了头,青桐壮起胆子又叮嘱,“明儿方将军要是进宫来赴宴,万众瞩目之下,您可一定要收着点,千万别失了态,落了把柄在旁人手里,那样可真是害了彼此。”
青桐的叮嘱,成功地让秦月两颊飞起红云。
“知道了,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性子却越发婆妈起来。”
青桐放下一颗心,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可都叮嘱到了。明儿是大日子,决定一些人的生死,关乎很多人的幸福,得养精蓄锐好好应对才行。
窗外的雪像是窥得了天机,下得越发大了,打在树梢上、窗台上……发出扑扑簌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