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事中的时候,不容易发现其中的猫腻。事过之后稍一回想,其中的蛛丝马迹便无处遁形。
即便伯思年纪小,如今也把娄裕当日的陷阱圈套,一环一环,摸了个清楚。
先是让佟银河搬进来两个做了手脚的炭盆,等三人被炭毒熏晕之后,炭盆里的火苗正好燃得旺起来,引燃殿内的书卷,继而引发失火假象,试图烧死三人。
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置他们于死地。
只是他们没料到,赵山和周奇,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文华殿,发现事情不妙,立马冲进去把人给救了出来。
于是,这才有了假侍卫偷太子那一出。谁知假侍卫正好碰到真侍卫,夏金海顶着真侍卫的身份,却假扮刺客,意图趁乱掳走太子。
真真假假,不辨敌我,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才让伯思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如若说起来,夏金海便是那根搅屎棍,坏了娄裕整盘大棋。
娄裕再傻,不会执着于把账都记到一个死人头上。他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沈铎严。
直觉告诉他,沈铎严这次回京,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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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书案后,假皇帝唐棣神情懒散,内心十分痛苦。
今日的痛苦和昨日的痛苦,有很大不同。昨日此时,他还陷于被女人欺骗背叛的痛苦之中。今日的痛苦,多少有些颓废,对未来丧失了信心。
在昨日之前,打死他也想不到,娄贵妃那个女人居然一直在骗他,肚子里的孩子也根本不是他唐棣的种。
这几个月来的懵懂、纠结、担忧、害怕,被突如其来的一顶绿帽子,震得无影无踪。
绿与被绿这事儿,唐棣本没那么在意。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绿人的同时,也有被他人绿的风险。在他和夏金海之间,绿色并没有太严格的界限。真正吃亏的主儿,是躺在养心殿壁橱里的那位才对。
这点认知,他唐棣还是有的。
但是,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欺骗。娄贵妃那个歹毒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然骗走了他的第一次,害他一直以来的心结,始终卡在胸口,堵的难受。
于是,昨日他趁着天刚擦黑,着了便服只带了小春子一人,偷偷溜去了重华宫。
往日熙攘热闹的宠妃宫殿,现如今连个守门的太监也没有。两人畅通无阻来到正殿门前,正犹豫间,这才见到东厢房出来一个半老嬷嬷,粗声大嗓赶他们走。
小春子十分伶俐,迎上去三言两语把人哄了,这才示意唐棣进去。
一迈进门槛,污浊空气扑面而来,腥臭中夹杂着一股血腥。
唐棣皱了皱眉,抬目环视屋内。只见正当中桌上点了一支蜡烛,烛光昏黄,影影绰绰只能照着周边丈余之地。其余地方,则是一片昏暗。
唐棣轻咳一声,无人应答,不由他后背发凉。
东稍间里传来细微响动,不知是人还是耗子发出的。他鼓足了勇气,迟疑着走了进去。
窗帘未遮,月光隔了玻璃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影子。一阵风过,树梢枝丫随风轻摆,东稍间里也暗影绰绰。
唐棣不太适应黑暗,下意识揉了揉眼,没料到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来做什么?”
他慌忙凝神看去,只见梨花木雕龙画凤的大床上,正躺了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不细看根本看不清。
听声音,正是娄贵妃。
“来看我死没死?”
娄贵妃的声音如鬼魅发出的一般,不带任何感情,没有语气起伏,冷冰冰如从地狱传来一般。
唐棣有些腿软,下意识抬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见他这样,她反而冷笑一声,仿佛对他的恐惧嗤之以鼻,十分不屑。
被女人轻视已让唐棣气恼,尤其是这样一个落魄将死的女人,自己能不能活过明日都不清楚,胆敢笑话他?
唐棣心头怒气更盛,又气又恼质问道:“贵妃眼下如此境遇,难道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娄贵妃转头看他,苍白脸色在月光下透出几分青灰色,越发没有人样。
“跟你说什么?”
“难道你……你对得起我嘛?”唐棣绷不住,自己先急了起来。
“对不起你?”娄贵妃失笑,“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啊?”唐棣被她绕晕,“你,你背后偷人,借酒蒙骗我,还,还……”
他想说还稀里糊涂夺走了我的第一次。
可,假扮的身份摆在这,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娄贵妃倒是爽快,“我背后偷人不假,借酒蒙骗你也不假,可你的第一次,还在你身上,我可没拿。”
“啊?”唐棣有些懵,心道,难道这女人会读心术?
“你跟他虽有几分相像,终究不是同一人,我早就看出来了。”娄贵妃云淡风轻,“那日你只是醉了,什么也没做,所以,也不存在对得起对不起一说。”
话已说开,唐棣心头又有一个问题困扰,她怎么就知道他是童男子的?男人又没什么朱砂痣,她凭什么就能看出来?
他这边胡思乱想,她那边也不言不语,顿了好一会儿,要不是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唐棣看到了她大睁的双眼,会让唐棣误以为她睡着了。
“你帮我给他带句话……”她声音低哑。
“什么话?”
“就说,就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下旨让我也一起去吧。”
这意思,求旨殉葬?
唐棣理解不了她的想法,讥讽道:“既然这么深情,何苦还要背叛于他?”
她转过头凄然一笑,“背叛?……说了你也不懂。”
唐棣是不懂,他甚至觉得这些跨过男人河、女人河的人们,脑子里的想法让人不可理解。
爱便在一起,不爱也别伤害,不该是做人的底线吗?打着爱的名义,做着背叛和伤害的事儿,最后还要拉着生死垫背,把这份感情复杂化,你们累不累啊。
唐棣鄙视一笑,转身欲走,谁知娄贵妃喊住了他。
“贵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唐棣此时心结解开,一身轻松,对眼前人没了恨意,只有鄙视。
“他,现在还好吗?”娄贵妃强装的坚强终于不战而破。
唐棣冷笑,“您还是操心自己吧,万岁爷好与不好,于您来说,又有什么打紧呢?”
说完,一甩衣袍前襟,抬腿便走。
男女之间,如若没了私情便没了爱恨,其余的情感,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