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月始终不表态,沈铎严眼中的火焰渐渐冷却。
早该预料到的结果,果然还是没有发生意外和惊喜。
林玉慈有些后悔,有些怕。倒不是怕秦月跟他们对立,从此为敌。她怕秦月说出一些话来,让沈铎严难堪。
知道前情,自是会同情沈铎严父子的遭遇,如若颠倒了黑白,一味愚忠,沈铎严此举无异于“谋反”。
对于沈铎严这样品行高洁,容不得旁人质疑的人来说,那些话比山还要重,是会压垮他的。
林玉慈心思粗糙,不在乎旁人的看法,骂她无所谓,骂沈铎严的话,她却心疼得受不了。
他本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番计划又是思来想去,百般纠结之后,方才下的决定。
他总想着完美,不想走任何捷径,想要名正言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何错之有?
林玉慈心头狂跳,抿了抿唇,高声告诫秦月:“如果你要骂就骂我,这主意都是我帮他出的。”
秦月转头看她。
对上她的视线,林玉慈突然眼里涌出许多热意。沈铎严多年的委屈,心中的纠结,这些年颠沛的生活,都让她心疼。
明明是好人,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道德束缚羁绊,接受自己或者他人良心的审判,其过程跟凌迟一般痛苦难熬。
坏人为非作歹,恣意妄为,却总是理所当然。
真是不公平啊!
沙漏无声,屋内死一般寂静。
半响,秦月淡淡的声音响起,“想要我帮你们?”
她的反应让人颇感意外,林玉慈看一眼沈铎严,不很确定地冲秦月点了点头。
秦月想要知道沈铎严的表态,于是,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问一遍,“想让我帮你们?”
沈铎严如实点头,却又微叹口气,喃喃道:“我是有这心思,不过,还要看你的……”
“我同意。”
秦月坚定的语气,把两夫妻彻底弄懵了。
秦月说的是她同意?
大概是吧。
两人眼神交流,分明谁也不甚相信。
“不可置信?以为我骗你们?”秦月揶揄,“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秦月微微挑眉,眼角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我这条件要求可高,你不一定能够办得到。”
“说,你快说。”林玉慈等不及,直接催促。
“你不说,怎知我办不到?”沈铎严一甩衣袍前襟,翘起了二郎腿。
秦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沉沉说道:“如果将来你掌了天下,把我的名字从族谱和玉牒中去掉。”
“去掉?”沈铎严不解。
秦月转头看向窗外虚空,沉声慢语:“嫁入沈家,是我前半生最为后悔的一件事儿,我想要修正错误,以后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这份决绝,让秦月看上去瞬间老了几十岁,有着一种违和的疲累和苍凉。
这几年,她顶着皇后的头衔,担着天下安危,却又在皇帝面前忍辱负重,过得着实委屈。
沈家虽没苛待她,却从没让她舒心过。
沈铎严点点头,郑重承诺,“不光如此,将来我还要认你做义妹,把你风光大嫁。”
“这个主意好,我赞同。”林玉慈附和。
秦月无奈摇头,苦笑一声,“嫁不嫁的,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是这样的日子太累,我想过在边疆那样轻松的生活。”
迎风而立,旌旗猎猎,背后是过命的兄弟,眼前是共同的仇敌。
打马狂奔,无需考虑太多,只享受那份无畏和勇气,便已让她神往倾心。
沈铎严苦笑,那样的日子,何尝不是他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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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儿冷得出奇,北风透过窗楞吹进殿内,越发显得文华殿里宽阔,拢不住一丝热气。
太子沈益德刚刚写了几个字,便一把把饱蘸墨汁的笔杆掷到一旁,“这么冷,手都冻僵了。”
太子爷抱臂坐到椅子上,拒绝再学习。
伯思放下笔,两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搓了几下,劝沈益德道:“太子爷像我这样,哈气,搓几下,就没那么冷了。”
仲熠本就体壮,没觉得有多冷,抬眸看他二人一眼,重又低头写字。
“我不,这么冷的天还要学习,太辛苦了。”沈益德很是矫情。
赵宫尹今日请假没来,旁人也不敢管束太子,都战战兢兢立于一旁,生怕太子发怒,连累到自己。
“这么冷的天儿,还要学习,太子爷着实辛苦。”佟银河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只见他笑容满面进屋,错身让到一旁,身后小厮鱼贯而入,抬进来两个炭盆。
“知道今天儿冷,我特意到内务府跑了一趟,让他们多准备了两个炭盆,帮太子爷御寒。”
佟银河说着话,小太监们已经把炭盆摆到沈益德跟前。
周身暖和起来,沈益德脸上方才露出点笑模样。
小太监见状,忙把笔捡起来,重新洗刷干净,递回到沈益德手里。
太子爷心情好,佟少尹讲课也带劲。不过,也只讲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突然有人匆匆来禀,说是翰林院那边有急事找佟少尹过去,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一边是翰林院的急差,一边是给太子授课,两边都重要,两边都耽误不得。
沈益德本就是个不爱学习的人,巴不得夫子们赶紧都走,别耽误他玩耍。于是,非常大度地劝佟银河快去翰林院,别耽误了正事。
佟银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沈益德立时像逃脱牢笼的宠物,在文华殿里撒起欢来。
伯思和仲熠乖乖习读文章,沈益德自己玩也没意思,没一会儿便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俗话说,春困夏乏秋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文华殿里温暖如春,这瞌睡也像染了春风,一个挨一个,都打起了哈欠。
伯思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会儿梦到天黑了,心急火燎着急回家;一会儿又梦到夏天到了,天气燥热,天边的火烧云直压过来。
他隐隐觉得异常,心里急得什么似的,脑子有一丝清醒,可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又像是只过了片刻,一股凉意兜头浇下,他这才悠悠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