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汇聚于丹陛两侧的漆木屏风,众目期盼下,太子沈益德和怜妃一前一后登上高台,分左右在龙椅旁落座。
怜妃今日打扮,分外出挑。
身上穿了暗红蹙金绣牡丹的锦绣鸾袍,站在象征帝王尊贵的高台上,明黄的銮驾映衬下,显得周身流彩飞扬。
最引人在她头顶的那尊点翠金凤冠上,嵌宝镶玉,凤羽微颤,流苏轻摆,说不出的娇艳富贵。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刚礼罢,皇帝和段皇后相携而来。说是相携而来,不过一个是自己走来,另一个是众太监抬了软轿一路送到龙椅上。
秦月大约是没睡好,脸上几分木然,坐在皇帝边上,庄严有余,灵动不足。
礼部官员致了辞,赞扬天地,歌颂社稷,万岁爷象征性地轻轻举杯,这就开席。
既是宫宴,各桌的席面是一样的,不同的只在饮酒。
每位贵客身后立了一个小太监,端着酒壶立于桌旁,视线留意着桌上的酒杯,必是不能容空的。
“王爷,今儿天寒地冻的,您也吃些酒暖和暖和吧。”
小奴才腆着笑脸劝沈铎严。
沈铎严笑笑没理,眼神左右巡了一圈,有人下了筷子的菜,方才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这般小心谨慎,自是防备了有黑心肠的人背后下毒手。酒自然是不能喝了。
小太监看相求没用,卖起了惨,“王爷,您一口热酒不饮,回头奴才抱了满壶回去,少不得让谙达责罚。您就当体谅奴才,好歹喝上一盅,如何?”
这小太监未免话多,沈铎严挑眉看他一眼。
那小太监不敢对视,忙心虚垂下了头。
沈铎严看一眼自己刚才动过筷子的菜,朝林玉慈努努嘴。
林玉慈这才拿起筷子,稍稍吃了几口。
他们这边吃得谨慎异常,旁的却没如此小心,起码对面高沧赟、林彤佩夫妇,便吃得很是欢脱。
同样欢脱的,还有太子沈益德。小小年纪,端了酒杯跪到皇帝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敬酒。
“父皇洪恩沛泽万世,儿臣祝您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皇帝蜡黄的脸上露出几分慈爱,冲沈益德招招手,把人叫到跟前来,抚着他的脸蛋叮嘱了几句,接过酒杯轻饮一口。
怜妃见了,越发笑得娇俏,盈盈起步来到段秦月面前,娇柔着嗓音说道:“臣妾给皇后请安,恭祝娘娘凤体安康,万福金安。”
秦月素来厌烦这种场合,心思正神游外太空,猛然见怜妃笑容亲密过来请安,心底生出几分厌烦排斥。
前几日秦月刚刚寻了理由大闹钟粹宫,当时不顾怜妃的求情,当面打了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翠枝。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在宫里更是如此。越过主子责罚了她的奴婢,那可是很拂面子的事儿。
秦月本以为怜妃会恼恨她,没想到现在却跪在她面前,手举酒杯,笑语盈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怜妃如此大度?秦月自是不信的。
这宫里素来如此,恩怨藏在心里,脸上带着面具,一见面姐姐长妹妹短,亲密得好像亲生的姐妹一般。背地里却恨不得冲对方心窝捅上几刀,方才解恨。
当真无趣。
秦月抬抬手,冷冷一句“起来吧”,便把怜妃打发了。
近处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觉出尴尬来。怜妃却表现得很是“大度”,冲扶她起身的陆嬷嬷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依旧端出一副端庄的神色。
秦月视线扫过台下,远远地看了沈铎严和林玉慈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抬眼看向殿外。雪花依旧飘着,落在殿前平台上,把青铜制成的云鹤越发衬托得寂寥无比。
“你这丫头,怎么伺候的?”尖利的苛责声在大殿响起。
秦月扭头看去,只见怜妃一改刚才的恭顺,对着一个宫女横眉立目,“我特意为今日宫宴赶做的袍子,就这么让你给糟蹋了,真真是不长眼的奴才。”
那宫女手捧托盘,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怜妃袖口一处湿痕,想必是刚才宫女不小心把酒水撒到了她身上。
一旁的陆嬷嬷赶过来,在怜妃跟前耳语几句,怜妃自知失态,抬眸看了眼台下,忙闭嘴不言。
陆嬷嬷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过来冲那宫女问道:“叫什么名字?在哪宫里伺候?”
“奴婢莞锦,在尚仪局当差。”那宫女吓得战战兢兢,脸色惨白。
“今日这事儿,断不能就此罢休,你先伺候主子们用膳,回头得了空,我亲自到尚仪局走一趟。”
叫莞锦的宫女一听,抖着求情道:“奴婢真是无心之过,还望娘娘和嬷嬷饶我这次。”
任她苦苦哀求,那主仆自是装聋作哑。
秦月看不下去,冲青桐使个眼色。青桐好心上前,把那宫女扶了起来。
这样一段插曲,在众人眼里并不算什么。台上台下高坐之人,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人物,打骂奴才这种事儿在他们眼里,早见怪不怪了。
那莞锦本是指派给怜妃端茶倒酒的,偏惹了主子不高兴,被冷落一旁。
秦月本看不惯怜妃这作威作福的样子,好心把莞锦换到自己身边伺候。
如果她知道自己好心被人利用,这一切都是给她做的局,不知又会气恼成什么样子。
秦月本不喝酒,奈何莞锦跪地谢恩,十分虔诚。见她可怜,秦月便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酸甜的果酒,带了浓郁的异香。
“这酒竟没喝过,不知是什么品种?”
“回皇后娘娘,此乃内务府专为本次宫宴预备的葡萄露,年中西域使臣觐见时进贡的特酿。”
“以前也不是没喝过葡萄露,今年却为何如此得香?”
莞锦脸色尴尬,“回娘娘,请恕奴婢愚昧。”
那边怜妃偷听了几句,抢话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内务府派人也往我宫里送了一些,臣妾特意问过的。
他们说以前的葡萄露是用‘蓝宝石’酿的,今年进贡的葡萄露,换了新的品种,乃是‘美人指’所酿。美人指嘛,听名字也能想象的出来,必然是勾魂摄魄,妩媚甜香的。”
怜妃说完,捂着嘴笑起来。
秦月最烦她这种轻佻扭捏的样子,撇撇嘴不理她,转头看向一旁。却也禁不住那香味的诱惑,端起杯子,轻啜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