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拉弓引箭,百步穿杨,百十来斤的大刀到沈铎严手里,他都能舞得虎虎生风。
可今儿这杆小小的眉笔,却重比千斤。
压手!
看着简简单单的事儿,做起来还挺难。
这手,咋还有点不听使唤了呢?五根手指各自独立,好像各有自己的想法。
哎,要弯上去,为啥不听话,一路平直往下了呢?
沈铎严越是着急,那眉笔越是不听话,急得他连气息都不稳了。
气息扑在林玉慈脸上,她才觉察出不对来。睁眼一看,眼前是放大的沈铎严的那张俊脸。
“啊~~”她吓得惊呼一声,“怎么是你?”
喊完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夸张,忙扯了扯嘴角,不尴不尬地笑了起来。她眼睛滴溜溜乱转,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扭头想照照镜子,却被沈铎严一把捏住了下巴。
“别动,一边还没画完呢。”沈铎严强硬把那张小小的脸蛋固定在自己面前,埋头继续作画。
前因不去纠结,林玉慈开始担心起今儿的妆容来,心虚地问一句,“你行不行呀?”
问男人行不行,等同于发战书挑衅。不管问的是什么内容,读书、习字、打仗、亦或挣钱,更甚者是生孩子、带孩子,当男人被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答应统一并且坚定,“行,怎么不行?!”
沈铎严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发,他咬着唇,用力却低声地说道:“你乖乖配合,千万别乱动,我保证给你画一个独一无二的眉毛。”
沈铎严“独一无二”的本意,是一鸣惊人,惊艳众生。
可林玉慈的理解却是,你准备好出丑吧。
那样的独一无二,简直恨不得让人当场社死。
她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瞧,沈铎严捏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林玉慈转着眼珠向旁边的丫鬟求救。小丫鬟只是捂嘴偷笑。
咯噔一声,绝望的声音,林玉慈心凉了半截。
从第三方的反应来看,大约是丑出天际了。
沉眸再看沈铎严,他却是专心致志,紧抿着唇,浑身紧绷,好像连牙齿都在跟着用力。
哎,果真是术业有专攻。
谁能想到轻松拉弓射箭的双手,拿起眉笔来这么费劲。
林玉慈甚至都做好了重新洗脸上妆的准备。
在她已经放弃的时候,沈铎严站直了腰,左右端详,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推着林玉慈转向镜子那边,不无傲娇地问一句,“怎么样?还不错吧?”
林玉慈凝眸看向镜子,左看右看,探身朝前看,怎么有点怪怪的。
明明刚才他那么用力,为何画得那么淡?淡得只比她本身的眉色稍微重那么一点点。
他力气都用哪儿了?
沈铎严把眉笔换到左手上,右手用力抓挠几下。刚才用力过度,他差点手指抽筋。这活儿也实在太累人了!
见林玉慈盯着镜子皱眉,他强自辩白道:“我觉得这眉形挺衬你的,细软淡寡,没那么凶悍凌厉,符合你的性子,人眉合一。”
人眉合一?倒挺会整词儿。
眼看着两人意见不和,方玉珂忙上来打圆场。她盯着林玉慈左右看看,点头赞道,“今日这眉果真画得好,眉形透着妩媚,叫什么来着?”
她冲旁边的大丫鬟眨眨眼,大丫鬟机灵,忙接话回道:“这眉形叫做秋娘眉,据说是前朝张大人自创的。”
方玉珂点头,“对对对,张大人自创的,就是整日里最喜欢给夫人画眉的那个张大人。”
沈铎严害羞摆手,“张大人名垂千古,给夫人画眉画得好。我偶尔为之,顶多只能学个皮毛而已。”
说你胖,你就喘;给个杆,你就爬?
夸你眉毛画得像张大人,你还大言不惭谈神似?林玉慈撇撇嘴。
方玉珂忙挡在了两人中间,掌心向上,朝沈铎严一伸手。
沈铎严心满意足把“武器”交了出来,抬脚往外间走。
大丫鬟忙凑上去重新描摹添补了几笔,上了胭脂抹了口脂,方才妆成。
这么一打岔,出门时便有些着急了。
伯思、仲熠、彩之三人顶风冒雪把他们送到门口,眼看着他们登车。
轿帘落下时,沈铎严冲得易深目望上一眼。得易点头。
三个孩子交给得易,沈铎严是放心的。
宫里哪怕是龙潭虎穴,他和林玉慈自是要携手一起闯的。可孩子们不同,这样危险的境地,该给他们留一线希望才是。
高大马车从长街穿行,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金水河边的长街设了关卡,只有持了请柬的官家车辆,才允许通行。虽允了通行,却也只能送到皇城西南角而已。
官员们携了家眷纷纷下车,一路顶风冒雪走到正门处入宫。
马车则往南拐,绕过正德门,到东华门外列队等候。
朱红的城门,镀金的门钉,荷甲执戟的卫兵……这一切似曾相识。
如今重新出现在面前,带了几分不真切的虚幻感。
林玉慈站定,喃喃问道:“你说,咱们今儿会顺利吧?”
沈铎严扭身朝她微微一笑,“怎地,你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知道他在玩笑,林玉慈梗着脖子嗔怪他一眼,逞强道:“有什么怕的,不过一场宫宴罢了。”
是啊,一场宫宴罢了,又能吃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林玉慈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上了红毯。
红毯是用来迎宾的,铺在白雪之上,透着一股宁静肃杀之美。
一路来到保和殿,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小太监引着他们到早已安排好的座次。
两人堪堪落座,林玉慈一抬脸,便迎上一道目光。
那人圆脸双下巴,发福的妇人模样。林玉慈莫名觉得这人脸熟,可是让他细想,却也是一头雾水。
那妇人冲她点点头,林玉慈出于礼貌,也冲她点了点头,点完依旧印象糊涂,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她。
正纳闷间,见高沧赟瘦高的身影坐到了那人旁边。
林玉慈被惊得一愣,那人居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林彤佩,几年不见,发福到不敢相认了。
她又仔细看林彤佩身形,这才发现猫腻。她像是怀了身孕,又因冬日穿得多,外袍外氅一穿,把肚子遮了大半。
所以,林玉慈才不敢相认。
怀孕变颜这事儿,并不少见。有些人纯粹因为胖,有些人则是五官变了形。
林玉慈正琢磨,便听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驾到,贵妃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