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重华宫,只正殿点了一支蜡烛,影影绰绰,透着森森鬼气。
今儿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众下人免不了凑一堆儿闲话,院里唯一的那个粗使婆子,也被人偷偷叫出去说话去了。
大门敞开,娄裕一路畅行,站到了东稍间屋子当中。
娄贵妃一见来人,慌忙坐了起来,待仔细辨认出是谁,心头一阵悸动,忙道:“爹,孩子找到了吗?”
她想起身,奈何挣扎了几下,身上没力气,重又靠在了床栏上。
娄裕站着没动,却也没开口。他背对窗口,一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脸上神情。
“是不是没找着?会不会让哪个挨千刀的给抱出宫了?”娄贵妃喃喃自语,说完松了口气,虽透着失望,可心底又暗暗燃起另一撮希望。
静默了会儿,娄裕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怜悯,开口道:“他死了。”
这三个字,如一记重锤,把娄贵妃震得眩晕。
“爹,您说笑呢吧?他,他好生生的,怎么会……死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有无数不容反驳的理由,却又突然没了一丝底气。
“他被人扔进景阳宫的门海里,淹死了。”娄裕语气依旧冰冷。
“谁把他扔进去的?是谁?……呜……连一个两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个畜生。”
娄贵妃痛苦难抑,终于哭出了声。
她挣扎着下床,不顾膝头酸软无力,脚步踉跄来到娄裕跟前,哭求道:“爹,我不信,您带我去看看他,就一眼,我就看他一眼……呜呜呜……”
嘴里说着不信,可话里话外,分明已然接受了这个噩耗。
“看一眼又有什么用?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现在那个样子,也再生不出另一个了。”
其中的他,另有指代。娄贵妃愣了一愣。
面前的父亲像一尊雕像,冷言冷语让娄贵妃心头发沉。她潜意识警惕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问道:“那爹爹下一步,是个什么打算?”
“你跟你娘说的,都是真的?”娄裕不答反问,扭头看着自己闺女的脸。
月光照进屋里,在她脸上泛起一抹残白。
“什么真的假的?”娄贵妃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现如今端坐龙椅的那位,是个假的?”娄裕双目如炬,再次逼迫。
娄贵妃脚下发软,身子站立不稳,歪向一旁的雕花床架,一抬手狼狈地扶了过去。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知道这事儿事关重大,一旦说出口,便会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知道她爹爹终有一日会走向那一步,只是现在,好像时机不对。
她这边天人交战,娄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再次往前一步,逼迫道:“真的那个,现在在哪里?可还活着?”
“爹,咱们慢慢图谋行不行?这事儿万不能操之过急。”她仰脸看向娄裕,脸上尽是哀求。
“慢慢图谋?怕是过不了几天,我也得死在这儿,还有什么机会慢慢图谋?”
娄裕脸上露出凶光,像一个暗藏的野兽,突然之间露出自己的獠牙。
娄贵妃终于害怕,她四肢发颤,心跳如雷,一把拽住娄裕的胳膊,“可是爹爹,我怕!”
“怕?怕也没用,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娄裕脸色重又恢复如常,抬手抚了抚女儿鬓边的发丝,脸上露出久违的慈爱神色。
“爹,您带我走吧,咱们回老家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不好?”娄贵妃打起退堂鼓。
“回老家?”娄裕冷笑,“咱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别人也不会轻易放咱们走。不信你试试,不等迈出这皇城的大门,别人手里的刀,就会落到咱们脖子上。”
“以前得罪的那些人,咱们一个一个登门磕头认罪,也求不来原谅吗?”
娄裕笑了笑,说:“傻孩子,爹这些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咱们府里搜刮的银钱,你以为,你说一句‘我错了’,人家就会放过咱们吗?你太天真了。”
娄贵妃慌乱得很,她觉得娄家、自己,命不该绝,她心头燃起一丝希望,咬牙道:“要不,我去求求万岁爷,看在往日情分上,总不会舍得对咱们赶尽杀绝的。”
“他?”
娄裕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他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他现在连傀儡都算不上。傀儡身上还有一根线,便于幕后的人来操纵,他呢?他就跟躺进棺材里差不多了,不,只比躺进棺材里多了一口气罢了。”
娄裕郁结在心头的怒气终于要发泄了,他咬牙冲娄贵妃说道:“爹这就把他掀翻下去,取而代之,好不好?到时候,爹追封你为谨惠公主,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娄贵妃满脸懵懂,“追封?”
娄裕双眼露出诡异的眸光,重重点了点头。
娄贵妃恐惧到脸都变了形,颤抖着问道:“爹,是,想,让我死?”
“死”这个字,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环境中讲出来,让人心生恐怖。她十分忌讳,只舌尖轻触贝齿,虚虚的一声,匆忙带过。
娄裕双手紧紧扣在她的肩头,用力摇了几下,“爹也是没有办法。唯有你死了,爹才有理由,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出兵。”
“可是,可是,爹,我儿子他已经死了呀?”娄贵妃心存侥幸。
娄裕摇了摇头,“不够的。一个皇子的死,只是夺嫡宫斗的结果,再加上一个贵妃,便可把目标引到奸人操纵皇上,惑乱君王上边。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出兵围困皇城,到时候把假皇上一举拿下,顺便还能帮你洗清一下名声。你放心,爹爹到时候一定替你儿子报仇,严查幕后真凶。”
娄裕说着话,从袖中掏出一条白绫,走向呜咽求饶的女儿……
有的人,一旦被权利熏心,便丧失了人性。人一旦丧失了人性,便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存在。
此时的重华殿,没有父亲,也没有女儿,只有罪恶的黑手,在暗夜中翻舞。
一阵风起,吹得屋外檐下风铎清脆作响,像是来自地狱的招魂铃声。
烛光在风中撕扯摇曳,终究微弱,噗的一声,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