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耶律府上逃脱,他化名叶繁。
其后几年,当过贩夫走卒,做过寻常武师,如愿进入范太师府上,成为入幕之宾。
他知道,范太师和耶律家乃是死对头。
他筹谋多年,终于借范太师之手,报了大仇。
耶律家倒台的当夜,他偷偷从范太师府上溜走。
知道的太多,也最危险。范太师绝不会留他活口。
他已看淡功名利禄,却未看淡生死。
哪怕蝼蚁一样活着,只要有这口气在,便没人能让他死。
他偷偷去过清水庵,藏在树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她现在人称静墨师太,青丝落尽,灰袍裹身,整日里诵经念佛。
她低眸垂目,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像一尊行尸走肉,好像真的已经看破红尘,脱离尘世。
这样也好。
各自活着,再不打扰。
他悄悄潜回北闵,落脚凤南城。先是在郊外放牧为生,后来入城开了一处客栈,就那么苟延残喘地活着。
直到如今!
可是现在,她死了,死前留了一份亲笔书信给他。
他不知信上会写些什么,他有些怕,怕她说爱,更怕她说恨。
谈爱恨太潦草,缘分并不全是美好。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他宁愿没有遇见她。
或者说,他宁愿,她不曾遇见他。
在那个残阳夕照的傍晚,如果没有遇见,如果没有动心,人生便截然不同。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
展信如面,纸上斑驳,如她的泪痕。
“夫君梁好,你好吗?
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给你写信。提笔回首从前,我竟然没出息地心口狂跳。说来惭愧!
自以为十多年青灯古佛清修,我已为自己铸起铜墙铁壁,奈何一想起你,所有悟道一朝成空,没得让佛祖怪罪。
真是我的罪过!
我想,你应该也会笑话我吧。
我自知时日将尽,总想留下点什么。回首来时路,细数自己度过的四十年人生。与你在一起时,最美!
爱也好,恨也罢,过去便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希望你也能够释怀。
别的不多言,只一事隐瞒你多年,很是愧疚。
当年骗你说孩子没了,其实是不得已的谎言。我生下了他,却无力把他养大。
父亲做主,把他记在了六哥名下,取名耶律旸。
我知道范太师身后之人有你,我也想过要恨你,可是,终究恨不起来。
此生了了,也就如此这般了。爱恨扯平,我们谁也不欠谁。
旸儿他现在很好,爱他便远远地看着,不打扰是能给予他的,最后的温柔。
天下人,谁又能够和命运抗争呢?
最后,祝安好!
凤萍绝笔!”
“凤萍……
绝笔……”
叶老板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早已泪流满面。
那个年轻人,竟然是他的亲儿子,这世上,他还有一个儿子。
本该喜悦,却为何如此悲伤呢?
****
自打秦月住进凤南客栈,沈铎严回来的次数,明显勤多了。
秦月如众星捧月,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就连叶老板,都一改往常冰冷的态度,对她分外热情。
这日傍晚,夕阳尚挂在树梢,屋里闷热,秦月命得易搬来一把摇椅,坐在院子里乘凉。
仲熠不知从哪儿捡来一只流浪狗,正和伯思两个围着投喂食物。
方玉珂在院子里择菜,林玉慈打着下手,不知怎地,两人就说到了夏滢滢和耶律旸。
“真不知滢滢她现在怎么样了?”林玉慈满脸担忧。
“听说那个耶律将军,长得奇丑无比,性格暴戾如魔鬼。滢滢她锦衣玉食长大的人儿,嫁给这样的莽汉,总归好不到哪儿去。”
方玉珂直接下了定论。
“女人啊,婚姻真如第二次投胎,嫁给这样的人,一辈子悲苦命运已定,再难翻身。”
林玉慈不无惋惜。
“那能怪谁,还不是得怪她兄长!女人的命运啊,娘家没有好父兄,婆家没有如意郎,活着真是艰难啊。”
主仆两个八婆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段秦月完全插不上嘴。
她们说的,是耶律旸吗?怎么感觉不像呢!
听完她俩的话,总感觉夏滢滢不是嫁给了钟馗,便是嫁给了张飞。
跟她印象当中的耶律旸,有不小的差距。
“秦月可曾在战场上见过耶律旸?”
林玉慈、方玉珂两人,突然异口同声问秦月。
秦月在男人圈里混久了,很不适应女人间的八卦。
她皱了皱眉,点点头:“远远地见过一次!”
“怎么样?很丑吗?”
“是不是长得豹头环眼、燕颌虎须,跟张飞一样?”
两个人比手画脚,满脸好奇。
秦月皱眉,“也没那么夸张吧,也就比普通人更壮硕些。”
“长得还行?”
“嗯,还凑合。”
“长得行,也掩盖不了他暴戾的事实,脾气暴戾的就没有好人。”
方玉珂简单粗暴下了定论。
……
“哐当”,叶老板屋里传出一声暴响。
三人吓了一跳,忙闭口不言,不敢再大声议论。
叶老板收拾停当,迈步出门。
“叶老板,出去呀?”方玉珂热情打招呼。
叶老板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大步而去。
八婆,整日就知道闲话别人。
方玉珂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于得易身上。
得易笑笑,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
****
再回大周,叶老板心绪难平。
时隔十年,风景不曾有一丝一毫改变。
一如从前那般荒凉,一如从前那般空旷。
他骑着一头小毛驴,“嘚嘚”地奔在路上。
他躲过北闵大军的巡防,从一处水浅的地方趟过沅河,直奔大周兵营而去。
此番不请自来,他想要跟儿子好好谈一谈。
他知道,儿子定然也已经知道了实情。
不知道时,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活着。眼下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便不能再不闻不问。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再顶着耶律的姓氏活着,如有可能,他想让儿子认祖归宗,改名梁旸,亦或叶旸也行。
总归,不能再姓耶律。
又或者,如果儿子需要,他帮儿子做前锋,冲锋陷阵,也是可以的。
左个一条残命,儿子需要便痛快拿去,以弥补他二十年的成长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