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彩之褪去华服,做普通女子打扮,由仲熠陪着,只带了三五随从,夜游凤南驿。
凤南驿城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嚣,好生热闹。
仲熠瞧彩之兴奋的模样,皱眉挖苦道:“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大公主,把嘴巴合上,端庄威严些,好不好?”
彩之扭头瞪他一眼,还未顾得上反驳,又被一旁戏台上的刀马旦吸引去了目光。
仲熠耸耸肩,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护着。
终于,彩之游玩累了,提出要休息一番。仲熠见临街的酒肆二楼轩窗洞开,乃是最佳赏月的地方,于是命人要了一个雅间。
吃饱喝足,思忖着时机差不多了,仲熠方引着彩之起身站到窗边。
假意缅怀过去,实际暗自忖度顾书庭安家的方位。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这边正愁找不到人,就见顾书庭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神色紧张,脚步匆匆打从楼前经过。
当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仲熠耸耸肩,探身下去,冲外喊道:“书庭,你怀里的佳人怎么了?”
顾书庭又急又慌,满头大汗,抬眼便瞧见彩之惊愕又失望的眼神。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顾不得解释,冲他们点点头,匆忙往街口的医馆跑去。
仲熠撇撇嘴,眼角余光暗暗瞧了彩之一眼。
“走,我们看看那姑娘到底怎么了。”彩之没头没脑撂下一句话,抬脚便走。
仲熠冲她的背影做个鬼脸,心道: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
花白胡须的老大夫正准备闭馆,瞧见顾书庭飞奔而来,离着老远便冲他摆手,惊慌道:“顾家小爷,老朽才疏学浅,实在是治不好她,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夫,求求您,您再帮帮忙好不好?上次针灸见效很快,劳烦您再帮她针灸好不好?”
“针灸虽好,也不能常用,还是要除根才行啊。”
“可凤南驿除了您,别的大夫都医不了她,何谈除根?”
“我听师兄说,宫中有一个严太医,大抵能治她的病。”
“太医?”顾书庭神色流转。
老大夫虽然嘴上推拒,却并未把顾书庭往外推,反倒开门把人迎了进去,手脚麻利去找银针救人。
顾书庭把怀中人儿放到病榻上,因着怕她昏厥之中磕碰了脑袋,动作越发轻柔。
彩之和仲熠隔街正好看到,她眼中眸光渐渐暗淡,叹口气道:“这地方好生没趣儿,不如咱们明儿就启程回京吧。”
就知道这丫头嘴硬心软遇事最怂,仲熠一拉她,道:“来都来了,打个招呼再走不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馆大门。
“这位小娘子是谁呀?”
仲熠轻摇折扇,朝病榻上昏迷的人瞄上一眼。
顾书庭忙拉过帷幔遮住,生怕被不怀好意的人偷看了去。转脸又瞧见彩之抿着唇站在仲熠身旁,一副隐怒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今儿白天在军营里的种种,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顾书庭正色看向彩之,突兀说道:“平乐公主到北疆选夫,若是看中顾某,末将甘愿鞠躬尽瘁,侍奉公主。”
这什么话?
鞠躬尽瘁?
侍奉公主?
你当买猫买狗呢?
顾书庭平白表忠心,况且是在被人当街抓到把柄之后,这番做派,让彩之心中深觉受辱。
“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选你?”
“不是要选命硬的吗?”
顾书庭目光炯炯,“我打小命硬,刚出生不久,我爹就死了;九岁头上,相依为命的祖父去世;十二岁头上,亲娘和继父去世,现如今身边亲人只她一人,她却也是疾病缠身。”
这还不算命硬吗?
彩之被顾书庭气得噎了一口气,旁人说她克夫也就罢了,连他也敢拿这俩字羞辱她?
简直胆大包天!
彩之怒气冲冲瞪他一眼,斥责道:“想当额驸,你也配?”
彩之眼神鄙夷,冲顾书庭冷哼了一声。
仲熠在一旁瞧着,越发觉得有趣。
众人默然,正尴尬间,不知其中纠缠的老大夫,从内室刚刚取过银针来,一边帮病榻上的姑娘施上针灸,一边说道:“这位顾小爷当真是深情得很,不离不弃照顾了小娘子好几年,若不是他坚持,小娘子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是吗,那顾小爷当真是深情啊!”
彩之冷嘲热讽。
“事情并非如此,我日后向你解释。”顾书庭凝眸看向彩之,神情之中仿佛极为刺痛。
见彩之迟疑,仲熠凑到她耳边说道:“千万别信,你二哥我最懂男人,这种尴尬又解释不清的时候,男人都是希图用假话掩饰,稳住局面而已。
你一旦信了,他便没了下限,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到那时,你才知现如今信他的话,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开端。”
仲熠拉着彩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此番北疆白跑一趟,你总是该死心了吧,明儿咱们就回京城去,大好的世家公子任你挑,我特么就不信了,下一个还能婚前暴毙。”
仲熠絮絮叨叨劝着,却觉身后人儿拉扯不动。
他扭过头来,便瞧见彩之另一只手被顾书庭拉住。
仲熠在左,顾书庭在右,一左一右拉扯着彩之,谁也不愿松手。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她不是我的妻子。”
顾书庭的声音发闷,彩之心头一颤。
“你说不是就不是?有何证据?况且你在段元帅跟前也是亲口承认了的。”
仲熠理直气壮。
顾书庭本就是个闷葫芦,此时关键时刻,故事又长,脑子又乱,完全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你撒手!”彩之厉声呵斥。
顾书庭顾不上许多了,他出其不意,猛然抬腿,脚尖踢在仲熠的肘弯处。
仲熠早些年功夫尚可,这些年当了闲散王爷,虽也日日练功夫,却跟顾书庭不可同日而语。顾书庭身在一线,日日操练,那可都是真功夫。
仲熠躲闪不及,一下子被他踢中,半条胳膊瞬间发麻,手上失力,不由自主松开了彩之。
顾书庭稍一用力,把彩之拉到自己身边,一个字也没说,竟是拦腰把人抱起,飞身腾挪,往长街尽头而去。
当街强抢公主?
还有没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