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京兆尹牛辉春满脸惊慌地小跑而来。
他身后跟了数十个身着公服的衙差,大约赶得急,一个个满脸倦色,衣斜帽歪。
牛大人一进门,先给范太师行礼,“太师大人,一大早的,府上出什么事儿了?”
范太师一努嘴,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满脸悲伤说道:“昊王大人酒后失德,强占妓女,酒醒后被斥责,心存恼怒,愤而杀人。”
牛大人顺着范太师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啊”地一声,惊呼出声。
尸身在,凶器在,凶手也在,打眼一瞧现场,这案子无需再审,已是铁案啊。
可是,疑凶是谁?昊王爷!!那可是万岁爷的亲皇叔,王丞相的亲女婿,王皇后的亲姑父。
他牛辉春混了半辈子,使了吃奶的力气,不过才混到四品官京兆尹而已。
那位爷身上流的是先帝的血,什么都不做,往那一站,堂堂一等王爵。当今天子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皇叔吉祥”。
上朝时,按班排次,他牛辉春只能排到门边边上,大冬天风吹得后腰疼。
那位爷,可是站在最前边的人。他牛辉春连人家的后脑勺都看不清。
这,要他牛辉春如何审案判案?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牛大人心里天人交战,一时沉默。昊王寻着时机,抖着腿从床一侧跳下来,一边胡乱穿着衣服,一边就要往外走。
“我没杀人,我也没强占她。牛大人好好查查,定要还本王清白。”
不消公差们出手,范太师府上一众侍卫已经齐刷刷拦住了昊王的去路。
“杀没杀人,一查便知晓;强没强占,验验便清楚。是不是啊,牛大人?”
范太师声音尖利,态度丝毫不让。
“呃……对……”牛辉春两头为难,脸色胀得比茄子还要紫。
话虽然附和着范太师说,但昊王的面子不能不给。
牛辉春扭头跟范太师求情道:“相关人等我先带走,等会儿留下仵作验尸,此乃命案要案,定要彻查,不容一丝马虎。”
范太师点点头,“老朽素来敬重牛大人清正廉洁,相信你定不会屈服淫威,也一定会还春花公道。”
这顶高帽子,无疑将牛辉春架了起来。顺着范太师的逻辑,如果最后查案凶手不是昊王,那他牛辉春便是昏官、糊涂官。
混迹官场多年,牛辉春深知其中凶险,不由吓得额头冒出密匝匝一层冷汗。
他擦一把汗,点头哈腰胡乱应下,这才领着昊王、周奇和林玉慈三人,回了京兆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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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地盘,牛辉春松快多了。
他大剌剌往桌案后一坐,抬眸扫一眼堂下站着的三个人。
一个昊王,神情落魄,满脸铁青;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看着眼生,听说是翠怡楼新买的勾栏美人;
还有一个五大三粗,阳刚十足的女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牛辉春心里烦躁,看着周奇这幅打扮便来气。
烦躁归烦躁,牛辉春也知道,这事儿定然急不得,什么证据都没有,昊王依旧是昊王,即便落魄,他也惹不起。
于是,慌忙起身走到昊王身边,毕恭毕敬问候一番,又命人速速取来饭菜,给昊王食用。
林玉慈和周奇两人看着,难免眼红。
如若论起来,昊王是疑凶,他俩属原告,可眼下情形,疑凶被好吃好喝伺候着,两位原告只能看着馋着。
周奇撇撇嘴,无声表达鄙夷。
林玉慈冲他使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从范太师府上出来时,沈铎严曾暗暗叮嘱过,让他们见机行事,莫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总之,安全第一。
林玉慈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神色如常,到惹得牛辉春对她另眼相看了起来。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可是柳妈妈新收的女儿?”
牛辉春问得含蓄。
林玉慈点点头,回道:“大人好眼力,我们姐妹刚刚入得翠怡楼,不过几天的功夫。”
周奇那边猛点头,把林玉慈往身后拉了一把,引开牛辉春复杂又探寻的目光,催道:“大人您快些审吧,审完也好放我们姐妹回去。
柳妈妈遭此不测,翠怡楼众姐妹只怕也要树倒猕猴散了。但不管如何,咱们还是要把柳妈妈风光安葬的。”
周奇扭头看一眼林玉慈。
林玉慈心底酸酸的,想着柳春花昨日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不过一夜之间,便已生死相隔。
必是要把她好好安葬的!
这边正闲聊,只听门外衙役通禀,昊王状师求见。
状师,代为辩护,他的水平决定了昊王能不能翻案,会不会判刑。
牛辉春等得便是他。
于是大手一挥,命人速速请状师进来。毫无疑问的,除了状师,还有昊王府的幕僚、管家等人,一并十来个人站满了堂下。
这架势,定是在向京兆尹施压!!!
林玉慈莫名想起了中学时看名著《红楼梦》,书中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情节,只怕这事儿最后也会走向类似。
林玉慈难免愈加替柳春花不值起来。
牛辉春草草审了一遍,一上午已经过去。被告收押,原告回家。
从衙门口出来,日头正烈。
林玉慈手搭凉棚正发愁,只见两顶小轿匆忙抬了过来,眯眼瞧去,打头的可不就是粘上胡子乔装打扮的沈铎严嘛。
一路无话回了翠怡楼,那边早已乱做了一锅粥。
有姑娘得了信儿,一大早已经卷了金银跑路;也有手里没钱,嘴上说着念旧,试图留下来观望观望的姑娘。
林玉慈和周奇一进门,便被人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开始询问。
林玉慈累极,一个字也懒得再说。
沈铎严把人打发掉,这才护着她往楼上去。
来到二楼,只见香香满脸羞怯正在等她。
林玉慈无言推开房门进屋,香香慌张跟了过来,焦急问道:“接下来,你怎么办?”
小姑娘误以为林玉慈是真的落魄,被家人卖到翠怡楼的。
林玉慈笑笑,不答反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
香香一脸局促,无措地看了一眼沈铎严,低低说道:“我也不晓得。”
林玉慈顿时母爱泛滥,恨不得冲过去抱抱她亲亲她,可是碍着身份,并不敢胡乱许诺。
她抬头看一眼沈铎严,无声询问他的意见。
沈铎严笑笑,低声回道:“这事儿,三五日便可结束。到时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便是默认了?
林玉慈紧绷了大半日的小脸,这才罕见地露出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