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王卫民2025-11-11 14:286,757

  1

  麻乡长麻林林是骑自行车回去的。政府配的自行车,泥峪川人把“车”读“驹”,很形象。

  林林给娘说他要回去,翠荣的心忐忑了一下。好多年了,她从不提泥峪川或麻河村一个字,似乎忘了那里是家。每当夜深人静时,睡不着了,就回想麻河村。岱北伢山的遮阴在夏天多诱人啊,泥峪川河风中的鱼腥味醉人哩,麻河村东湾里的稻穗扬花时,那米香把一条川人都馋得流涎水。还有那麻家前厅、后院、廊房、天井,老死鬼侍弄的两株冬梅,几棵竹,日子安闲的那几年,不论啥时候,麻家大院的温馨、祥和是多么令她至今不能释怀。男人麻二走的那几年,日子是难熬了点,却有那老死鬼暗中呵护着。

  天杀的石柏树,把一家人逼到口镇,霸占了地,砍了麻家坟上老柏树。还是儿子林林有主见,说得对。“人挪一处活,树挪一处死。”这不,活了,还活得旺势。

  她对林林说,回去了到老坟去一下,多带些火纸。林林说,已梱在自行车后货架上了。

  去麻河村的沙土路是一条大道,叫长坪公路,东起河南镇平,西至陕西西安。打日本那阵子来往车辆多,是过队伍打仗的。有自行车,前半晌就到了。

  由于当初漂泊口镇,纯属被人所害,林林眼前过往的一幕幕像不能醒来的梦魇。按理儿这是回家的路,他却没有一丝眷恋感。他和文书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子放在村头,直接去了老坟,跪对奶奶、黑牛爷和留给爷爷的空墓道时,七尺汉子放声大恸。被砍的大柏树茬儿上结着柏树油疙瘩,晶莹地反着太阳光。他知道,这是老柏树的眼泪凝结而成的。那些大直径的松柏,留下的没有几棵,风吹树梢儿扫过的搓响像是有人在呜咽。

  火纸点着了,文书也要跪,被他拦着,说新社会新讲究,不需跪,文书就站着,放哨似的。

  麻河村人,起初见有自行车停放村头,两个人影走向后塬,有些疑惑,只见袅袅青烟从麻家坟园升起,才知道是麻林林回来了。

  当了乡长的麻林林,不是老少离家老大还,在麻河村人眼里至少是有些衣锦还乡。能骑“自行驹”回来,凭这一点,泥峪川没有第二个人,身后跟着文书。他从口镇家里走的时候,就把盒子炮藏在衣服下边,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从麻河村走出去的。文书也把枪藏了。

  从前,石柏树通过“致和昌”一纸地约,讹去了麻家八成地产,剩余的耕地已有十年未曾耕种,由麻河村人无偿使用(耕种)。

  此刻麻林林伫立地头,一头雾水,小时有爷爷,黑牛爷,刚刚成人,没等下田耕作几天,就进了大狱。十亩一块,八亩一坨,东邻西至,有椿树一棵等等,他是无法准确指出方位的。

  泥峪川乡的乡长、文书、工作队和他都是认得的,说了许多感谢打扰的客套话,对他把多年交村邻种的地交给政府,泥峪川乡长很感激,说麻乡长为泥峪川人争光了。特别是解放州城那阵子,给战壕里放水,为此坐牢,英雄啊,模范嘞,祖坟上的树被恶霸反革命分子石柏树都给砍了,委屈成大器,像西汉张良。

  他只能淡淡一笑。

  却说天色近晚,麻河村人为有麻林林这样的人物,也都很兴奋,屁颠屁颠跟前跟后,总想看他到底腰里有没有“狗娃子”。当风吹起衣裳襟的时候,有人看见过手枪套儿。他走了几家乡邻,说了些老娘问候的话。这是母亲翠荣叮咛过的。人不回来,心却没离开过。娘是这么说的。走过的那些乡邻,总是对林林有说不完的话。

  临出麻河村时,已是麻擦眼黑了。他本想再去老坟磕几个头,特别是对奶奶作两个揖,时候不早了,就当着送他的村邻的面,朝后塬老坟方向“嗵”的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深作三揖,站起来的时候,撩起衣裳,拿出盒子炮,朝着只有一抹夕阳的天空扣动了扳机。一梭子打完,子弹壳掉在地上,立时被孩子抢走。

  清脆响亮的枪声,在麻河村的上空飘得很远,划破了泥峪川的寂静,回荡在岱北伢山的层峦叠嶂中。

  夜幕下的泥峪川一片恬静。哗哗的泥峪川河流淌了千百年。世道变迀,社会的新旧,河水潺潺涓涓的哗哗声,亘古不变。河岸柳影随风而动,看不出它的妖冶,却能感觉出它的茂盛。俩人的自行车只能推着。

  文书是从州城武工队来的,年轻,麻利,有眼色,乡长的一切他不能过问。

  谢绝乡邻的挽留之后,林林更没有进那挂着锁早已有了锈迹的家门,直接往川里边走。越走越黑,文书怯怯地问道:“乡长咱们是往啥地方去?”

  “黄庄子。”

  “黄庄子是啥地方?”

  他这才想起回答得有些唐突,又道:“大娃他外婆家。”“噢。”文书知道大娃是乡长的大儿子,不再作声。

  2

  麻林林自一大早回来到此时,一直没有好心情,到众人面前时,满脸阳光,内心却五味杂陈。他调整了一下心绪才抬胳膊摇门闩子。

  “谁呀?”是丫丫她大妈嘶哑苍苍的声。

  “是我,大妈。”

  “这么晚了?”显然她还不能辨清是谁,许久了才听见内屋的小房门“吱呀”的开门声。

  随着声音,从门缝儿透过一丝灯亮,她掌着灯,向院外走来,临拉门闩时又问:“谁呀?这么晚了。

  林林急忙道:“大妈,是我林林。

  “林林啊”她声音有些抖,门开了。他俩进来,文书在他身后,她一手掌灯,一手捂着灯,挡风,避过灯影儿,瞅准,就是林林,“哇”地哭出了声。

  文书折身推回自行车,插上门。林林劝道:“大妈,我这不是看你来了。”

  她呜咽着被林林扶进门,接过她手中的油灯放在了隔墙墙洞里。她止住了唏嘘,从头上摸着拔下簪子,把灯芯挑了挑,屋子顿时亮了起来。

  林林借灯光看到了大妈头上的白发已快满头了,一双眼睛有些凹陷。她比母亲大许多岁,自然是老了,应比奶奶在世小不了几岁。毕竟她曾养育过丫丫,他难免心疼。更知道丫丫母亲走后,她的日子也没好过,每日里只要有空J儿就向路口张望。

  沟口就是路口,河堤上、河堤下的都是大路。男人黄子寅是从这里走的,妹妹榛子是她撵走,从这路口消失的。

  这路口牵着她的心,扯着她的魂。林林也是从路口来,却是在夜里。林林当官了,她知道,她没想到的是林林是专门打问丫丫亲妈榛子的事。

  他见大妈身子佝倭着,给他和文书煮一碗苞谷饭,腿脚也不灵便,顿生恻隐。饭后他安顿文书去厢房先歇着。他要和大岳母谈一桩大事。这桩大事是私事也是公事。

  兀乡长临调离口镇,和麻林林在乡政府的宿舍整整谈了两个整夜。天哪,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麻林林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兀乡长也没要求他立即相信,先调查了解之后再有结论,有结论了再相信。

  兀乡长原本是湖北人,家乡遭旱灾,逃难逃荒和姐姐分开的那一天,他还不到十岁,带走姐姐的人就是秦东的腔调;后来随父母一路讨过来,在死人堆脱过死人衣服,吃过庙里的祭品,那种苦难兀乡长实在不愿提起,但为了寻找姐姐证实一个事实,不得不说给林林。

  “……走过潼关进华州,母亲死在半道上。兀乡长叙述到这里时,眼里泪汪汪的。十多岁的孩子经受生离死别,无法想象有多么苦。

  他听说陕北闹红军,是穷人家讨活路的地方,从耀州过一个叫宜君的地方,父亲又死了。“土窑洞里,人骨架压摞摞,我把父亲也拖了进去,算是安埋。

  麻林林听着,想到麻家的遭遇,总比他好些。

  他继续说,那地方旷啊,地广人稀的,有次,碰上一支队伍在埋锅煮饭,我就替人家抱柴火,扇火……

  再后来兀乡长就随着这个队伍走,每天有饭吃,没多久就成了一个小战士。

  当然,关于他在那里的事不能多谈。只说迎接一个大首长从华阴南过来时,突然觉得这一带人说话的口音就是领走姐姐那个人的口音。要不是有任务,他会留下来的。

  那一年,他随着首长到过蓝商工委,曾化装成小商贩在泥峪川卖剪刀。

  林林在听他说的时候,自然先想到父亲麻二,去过楚襄之地耍扁担,但父亲并没有领过女人回麻河村。

  其次,才想到岳丈黄子寅。当年黄子寅和小女人的故事传得热闹,中间还有王汉景,到他懂事,已是许多年以后。丫丫亲妈是楚地人,难道世界就这么奇怪不成?

  兀乡长最后谈到了丫丫。说他第一次去,偶见丫丫,就像见到了姐姐。自己连姐姐的名字都忘了,错觉、误会,相信世上就有同模同样的人。再次去,他从丫丫走路、说话时的表情、笑样儿断定,其与失散的姐姐必有什么联系。

  他要去州城了,这个打不开的心结说出来就舒坦了。并再三叮咛不能外传,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林明白,连娘和丫丫都不能告诉。“革命刚刚胜利,斗争形势相当复杂”,这是他每次去州城开会,都能常常听到后牢记在心的话。

  大妈见姑爷问起妹妹榛子的事,本来就后悔不已,这么冷寂的夜晚,一想到那可怜的人儿,不由心里发酸难过。这时,灯芯上结了灯花,灯焰就有些小了。她趁掐灯花机会,把灯捻子往下压了压,语调儿十分沉重地对林林有头没尾地说起丫丫娘的事。

  “她叫榛子,说是搬席筒儿搬的。那会儿人枯瘦样儿,像柴棒儿,后来养得银盆大脸,细皮嫩肉,也惹了是非。蔡世珍和王汉景都在黄庄子踅,掌柜的睁一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唉”地叹了一声,又说:“倒也罢,六娃那个牲畜没敢骚情,蔡世珍也再没打过主意。有了丫丫就拜了王汉景做干伯。”

  林林插话道:“六娃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害死他的吧?”

  “知道不知道是死人的事。活人都知道是麻养高。”她“噢”一下又道,“你爷爷、王汉景、黄庄子黄子寅合谋设套害死六娃的。整整几天几夜,在渠口的大柳树上挂着,断不了气,干嚎,牲畜嘞。”

  大妈的讲述和麻林林想知道的,大不差厘。他更想知道兀乡长说的,那就是亲岳母榛子弟弟的事。而父亲麻二,在这中间的角色他不想问和证实。而她更是绕着说,虽说是姑爷,那毕竟是麻家不光彩的事。麻家那么多事,与麻二的作孽丑事不无关系。

  “大妈,你还记得她说过有兄妹吗?”

  “没有妹的。大妈十分有把握地抢着话头,“她在家那么多年,只要一念叨就是她弟还在不在,她弟连心哩。”

  “他弟叫什么?”林林问。

  “没,没听说过。

  林林:“你该知道他的姓吧?”

  “吴”

  “噢”

  鸡叫头遍,林林去了厢房。他想知道和已经知道的只能是这些了。东山巅启明星上来了,又大又亮,静悄悄的黄庄子仍沉浸在浓浓的夜幕中。鸡叫三遍天刚麻麻亮,麻乡长就叫醒文书,说趁早赶回口镇,事情多哩。

  3

  丫丫她大妈一夜未睡。姑爷当了官还没忘来黄庄子,自己一个孤老婆子为男人守着家,恓惶凄凉,在自责和后悔中承受着的另一个压力,就是倘若子寅突然回来,榛子没有了,咋交代啊一边盼望男人风光体面地在路口出现,一边又怕自己无法面对。

  榛子被自己撵走,女儿丫丫也不常来,好在丫丫并没有因亲妈被撵走而记恨。麻家的事也够女儿忙了。她就像传说的鬼故事书里不贤的女人,要去见阎王了,还见不上丈夫一面,阎王就设了一个望夫台。自己就是望夫台上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隔着一条河,就是走不到一块儿。然后被小鬼带上铁链子,拖到地狱。

  院子门口那个又光又平的青白色捶布石,就是自己的望夫台,她只要有空儿,就向路口张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青白色的捶布石坐着,暖热又凉,凉了又坐热。

  路口也走队伍,路口的人行色匆匆,死鬼啊,你忘了黄庄子,忘了丫丫吗?

  姑爷林林说他也去信到汉口,打问他的下落,当然还有麻养高,麻三他也牵挂着。

  她以为姑爷再忙,也会用过早饭才走的,没想到走得这么早。她知道女婿是公家人,吃谁饭跟谁转,留不住,就从柜里摸出半升子柿巴豆,说:“给大娃说,大外婆想嘞。”

  林林从衣兜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悄悄放在案上用一只碗扣着。

  晨曦初露,泥峪川的四山似乎还没睡醒,淡淡的晨雾弥漫着。只有岱北伢顶上早早地披上金辉。

  麻乡长黄庄子之行,仍未解开心结,兀乡长的姐姐在哪里,丫丫的母亲又是谁?

  那个叫榛子的女人是大娃的亲外婆,媳妇丫丫的生母,几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假如给兀乡长把大妈提供的一些记忆说了,他若对上姓,他若要来见时,无法确定的姐姐,自己怎样面对,又怎样回答?一个姓兀,一个姓吴,假如兀乡长真姓是吴呢,或者丫丫亲妈姓兀呢?如果能找到她,满天云都散了。

  困惑和疑虑使得麻乡长心力交瘁。在某一瞬间,他顿悟了。兀乡长的兀就是口语中的吴啊!

  他将自行车上小口袋解下来,倒出柿巴豆时,丫丫两眼放光,喜形于色问:“你去黄庄子了?”

  “嗯。”

  “大妈还好吗?”

  “好着。”麻乡长有些漫不经心。

  “咋不在口镇住些日子。”丫丫嗔怪地又说,“你这一忙,心肺都没了。”

  林林这才郑重其事道:“说了,说叫人用斗子抬过来,大妈说她要等大娃他外婆哩。说解放了,新社会还在外边受罪。”

  丫丫说:“大妈倒还知道些事哩。”

  林林道:“她说,猫娃,狗娃,知道回家,说一走,猛子她回来了,门上挂锁,烟囱无烟,门里不走人,使不得。”

  丫丫对母亲还在不在人世间,一直怀疑着。对大妈的这种妇道痴心还是赞同的。

  娘翠荣知道麻林林去了黄庄子,麻林林已是乡长,是公家的人,有工资、有文书、土布衣衫,换了有兜的衣裳,胸前挂着自来水笔,一个证章,暖心哩。石柏树要是活着,让他到口镇看看,麻家的娃子成了人,就像路草长成林,还能踩死么?

  可麻林林就从不对娘说兀乡长打问的事。去了黄庄子,也不让娘知道。

  他和丫丫说兀乡长是外乡人,但看上去亲切哩,丫丫直接说,该不是和妈走散了的舅舅吧。

  “怎会呢?”

  丫丫说:“大娃他爷爷在就好了,就会把这事说清。”

  林林对丫丫小声说:“他外婆被大妈撵了,要是和兀乡长真是姐弟俩,咱们能对起人吗?”他没有一下子把大娃外婆姓吴,和兀乡长是同姓的话说透。

  安闲、风光,日子好了的麻家人纠结,甚至痛苦。只要兀乡长来口镇,丫丫就让林林请他来家吃饭。丫丫偷偷地看这个比麻林林大许多岁的兀乡长,咋看咋和母亲像。千里迢迢,人海茫茫,冥冥中有神保佑,他是娘的亲弟弟无疑了。她除了偷偷地看,在心里喊舅舅,当着兀乡长却一口一个乡长地叫,说林林早是公家的人了,日后多提携。

  4

  日子在指间流走,麻林林许久没有去州城开会了。兀乡长有快大半年没有来口镇,丫丫总是唠叨乡长该来口镇了。这些日子她老是梦见娘,梦醒来就在被窝啜泣。有时做着饭,突然就觉得娘就在门口,再抬头或者撵出门,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想起娘在那个后晌来麻河村告辞,娘是多么想吃她给做的一碗热汤饭,婆婆那一双毒辣的眼睛剜着她娘儿俩。可怜的娘连一口水也没喝。

  因而,丫丫近来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只要有邮差,只要有从陕西来的拖拉机,或装木头的马车在木料市,她就凑过去,不好打问,就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谈他们的逸闻趣事。譬如哪个车户子在省城从烟花院领回媳妇,脸上那个白嫩样,倩死人。

  人群笑声又起,丫丫想听到关于娘的事,或一个流浪乞讨老妪的事,听不到,那些浑事倒也有趣,一笑了之,只是觉得臊。

  翠荣不高兴了。她的身子骨一直硬朗,常常叹息自己的卧床是“穷命福浅,吃赊饭打碗”,苦日子熬到头了,却享不了福。儿媳丫丫的娘愣是她撺掇黄庄子的老大给撵走,造孽了,就没有好报。

  丫丫没有恨婆婆。常言说得好,谁种糜子谁种谷,各人自有各人的福。娘是逃荒、流浪的命。婆婆自小享福也是命。

  苦命、福命,生死簿都在阎王手上。闲了想点谁就点谁。竟点了翠荣,她必是活不成了。林林请中医诊脉,也请过从军医的赵魁民用耳听子听过心脏,都说没大病的,咋说不行就不行了。

  丫丫端饭过去,见婆婆鼻尖儿歪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死盯盯的,不活泛了,还能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林林。

  丫丫见婆婆是亡人相,就让大娃去政府喊林林。老娘快不行了,他就是再忙也该在炕前的。

  麻乡长正在忙运输队的事。把那些马拉车户们拢到一起揽活儿,诸如政府要修路,邮电局要拉洋杆,粮食站要调苞谷、小麦,都到政府来找车,就设法成立了运输队,至于拖拉机、汽车都是日后的事。兀乡长在电话里表扬了麻林林,说是给全乡作了榜样,他刚挂了电话,大娃就匆匆赶到说:“娘叫你回去,奶奶不行了。”

  娘的大限到了,林林有预感。中医西医都说娘没病,没病就是病。

  娘还醒着。她见儿子林林到了炕跟前,就从被窝取出手在指着什么,林林就打开了炕头那只小木柜。林林给她买的好吃的都在里边。有红糖小罐儿、有点心盒子、绿豆卷儿。娘又摇手不是,丫丫也弄不明白婆婆要咋,她还是能说话的,却不用嘴说。林林明白娘是要让丫丫出去。

  丫丫退出门外忙别的了。她和婆婆这么多年,临终有话,还要支开自己,心里就有点膈应。

  翠荣对林林说,到清明了去坟园,在那棵双杈儿柏树根,再朝前五尺,两个双合墓中间,挖三尺深,一层炕灰下再刨一下,有个黄油布包着五条长枪。

  麻林林只晓得娘有话对自己说,不料竟说出这么大个秘密。

  当初石柏树是怎样断定麻家有枪的,奶奶大概也知道。父亲或许也知道。为什么到现在娘说出来?这不明明是给自己出难题。

  “娘,你说胡话吧,坟上的树叫石柏树砍光了,找啥双杈树。”

  翠荣在空中挥着手,示意她没有在胡说。

  麻林林说:“娘甭说了,石柏树编造说爷爷藏过枪,没人信,几十年都过去了,啥胡话不能说,偏说那死牛腿。

  林林说着话,娘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丫丫为婆婆弥留之际,留话给儿子,还要支走自己,心怀芥蒂。她猜测婆婆定要说给儿子的是暗财至宝,或公公麻二的生死等等。她绝不会猜测到麻家有枪。

  奶奶去世猝不及防,什么话也没留下。那时自己虽然过门了,但还是小,只是悲痛,关于麻家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只是感到了阴气、凶气,多少有点儿神秘。历来麻家的事一个比一个凶险,像撞了什么煞神。总算有菩萨暗佑都过去了。婆婆要走了,总是有话要留的,也只能留给儿子。她想开了,就理解了。就急匆匆给婆婆做倒头面,也叫过桥面。阴间路上的饿死鬼早就等急了。

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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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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