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鬼
玉伦2021-05-06 16:064,634

  听到吕文显的名字,众人都很吃惊。这吕文显就是临海郡生人,可此时他不应在此地啊。刚才家仆报的吕文显的官职左中郎将品级并不算太高,且只是加的荣誉性质的虚职,他的实职中书直阁即中书通事舍人的的品级就更低了。但当今之世,官员权势的大小早已不能只看品级了。先秦到汉初,三公自然是品级最高且实权最大的官职,但自汉武帝架空外朝建立所谓中朝后,外朝大臣们虽然品级仍高,但逐渐开始失去实权。当时是用中书令、尚书令等皇帝的侍从小官向皇帝启奏文本、草拟诏书,直至主掌机要。而后世随着这些官职渐渐获得了实权,品级也有所上升,皇帝们又开始心生忌惮,用各省的长官下属的出身寒门的舍人,即侍从的侍从再来架空长官并掌握实权,直接与皇帝接洽。舍人们仍旧普遍受士族鄙夷,但权势日重,虽是官阶最高的三公有时也有所不及。这种情况亦是从刘宋到本朝都存在的三大政治特色之一,此三者即:门阀任高官、寒人掌机要、宗王镇强藩。

  吕文显的出身是临海郡的寒门,他以办事严苛而得到两代齐帝的欣赏,与吴兴茹法亮、会稽吕文度等几人是当今皇帝最为宠信的近臣,这些恩幸们轮流入朝担任中书、门下、尚书、秘书四省的舍人,被世人称为“四户”,把持大权,势倾天下。据说之前顶级门阀琅琊王氏的领袖,身兼侍中、中书令、卫将军、太子少傅、开府仪同三司、南昌公等官爵的王俭都曾对人发出感慨:“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下面的各级官员们自然也不得不像《论语·八佾》中王孙贾所说的那样“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了。现在这吕文显忽然奉上命到此,大家都不禁紧张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沈昭略已领着吕文显一行人进来了。陈玉看到这吕文显大约五十多岁,短须微胖,丹眉细眼,左脸上还有个酒窝,面貌和他的严苛之名并不能对上。

  吕文显边进来边对向他行礼的后生们点头作答,并与沈昭略说道:“吕某来得仓促,不知沈府君家中正有白事,实在失礼。”

  沈昭略道:“吕中郎回归桑梓,何不先知会一声,地方官来不及准备,才是怕失礼。家弟昭嗣新故,家中哀寒,还请吕中郎莫怪。”

  吕文显握着沈昭略的手,叹口气道:“哎呦,令弟正值英年,可叹旻天不吊,不假岁月,还请明府君节哀。吕某是操劳之命,此次匆忙返乡实非为私事,而是受天命所差。”

  “哦?不知圣上有何旨意降予沈某,特使吕中郎亲自前来传达?我让旁人先退下吧。”

  “非也,非也。实不相瞒,吕某此次非为沈府君而来,而是专程来请董老先生的。”吕文显这时也已看到座中的董率法,忙向前行礼道:“董老先生别来无恙,天子有事,特派吕某来请先生相助。”

  董率法听到他说竟是为自己而来,有些诧异,起身回礼道:“吕中郎,贫道老迈,不知还有何事能助天子?”

  “这个嘛,”吕文显停顿了一下,道:“这是天子的要紧事,要请董先生去台城。我等风程仆仆赶到天台山,却被告知董先生前脚刚被沈府君请去,我等就急忙赶过来了。原来董先生是来为沈府君之弟做法事,还请董先生先随我们回台城吧。”

  吕文显正说着,沈昭略放眼一扫他身后的一行人,开口道:“这不是萧郎吗,原来萧郎也同行到此了呀。”

  一行人中有个人于是向前走出几步,向沈昭略拱手施礼道:“正是。请沈府君节哀。萧某也是奉命同来请董先生的。”

  吕文显道:“是啊,是啊。圣上派吕某来,是因为临海郡是吕某家乡。而萧郎与董先生是忘年好友,此次也正是萧郎向圣上再推荐董先生。所以萧郎才是来请先生的主要之人。”

  董率法没等他说完,忙上前与这萧郎简单地相互行礼后便激动地紧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董先生,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哎呀,萧郎啊,恕老道眼花,方才没有看到。自老道归隐天台山后,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你这须髯可又长了不少。真怀念当年在崇虚馆中与你坐而论道的日子啊。记得你前几年的书信中说你都做父亲了。”

  “是啊,生了两个女儿。萧某也时常惦记先生,终于得以再相会。”

  “嗯,女儿也好,且萧郎命中多子,自不需忧。”

  刚才这个萧郎在人群中时,陈玉也没注意看,现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此人真是仪表不凡。他约摸不到三十的年纪,个子挺高,气质文雅庄严,胸前一副虬髯虎虎生威。他面庞俊朗,眉骨微微凸起,上面不粗不细的剑眉稍有些上挑,而到眉梢处又恰到好处地下弯了点,使得它看起来不至于太凶。一双凤眼像是用画笔重重勾勒出的,鼻子又直又挺,属于有一点宽的那种。髭须盖着他深深的人中,髭下唇色丹红,上唇珠挺明显,而嘴角在不笑时也有自然的略微上翘,陈玉感觉这张嘴给这英气的脸上增添了一点鲜媚。

  陈玉心想,沈颐就算是自己见过的俊美的男子了,而相比于沈颐的温润小郎君形象,这位萧郎的风姿确是更英飒一些。陈玉转头低声问身旁的沈颐道:“辰安,这萧郎是谁啊?”只见沈颐此时也正看得出神,回过神后忙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认得。

  “那沈某也以实相告了,”沈昭略再开口道,“吕中郎,沈某此番请董先生到鄙府,并非是为亡弟做法事。亡弟之死,实为妖鬼所害。而亡弟的独子,沈某的小侄沈羡,此刻仍在府中被妖鬼纠缠而危在旦夕。人命关天,亡弟就剩这点骨血留世,还请吕中郎留董先生先救下小侄的性命,再去往建康吧。”

  吕文显和萧郎没料到竟出了这种事,都张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但接着又都要再开口,二人的话差点撞到一起。还是吕文显的话语先出口了:“沈府君,非我不通人情,只是天子有令,命我见到董先生后速速请往建康。我想沈府君和吕某一样,都不敢违抗圣命吧?”

  这时,站在一旁围观的陈玉开口说道:“董先生道法高明,捉这妖怪必不费吹灰之力,而这于沈家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二位大人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几人看了看个这突然说话的后生,还没答话,董率法主动说道:“沈府君有恩于贫道,如今沈宅中正有妖魔之祸,贫道岂能袖手旁观?今日贫道既已入沈府,就要先捉了这妖物,再速随二位去建康为天子效命。”

  吕文显听他这么说,沉默了会儿,道:“那好吧,一言为定。董先生既然这么说,就请先生先解沈府之患。不过先生之后可要速速随我们去台城尽心帮天子排忧。”

  “贫道自当言而有信。”

  沈昭略再拱手拜道:“多谢董先生。多谢吕中郎通融。刚才沈某刚与董先生说起沈家发生的事情,那沈某就继续说了。”

  吕文显道:“既是沈府君家事,不知吕某是否合适听,不如我们暂且回避吧。”

  “不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好的。就请沈府君继续说吧。”

  “好的。上月初九清晨,我与家弟及子侄们去野外射猎,路边有农人告诉我们此地有虎患。我们一时兴起便一同入山中猎虎,不料却目睹了惊人之事。那时我们在山中搜寻近两个时辰也没见到猛虎的影子,眼看已过了一日中狩猎的最佳时段,正打算回返时忽听到远处林中传来一声虎啸。我们赶紧打起精神,聚集人马往那边去。到后我们看到一只斑斓大虎正面对一只雌麂吼叫。我们以为是猛虎正在捕食这麂子,人与马匹正迟疑着没有上前,再看时,却发现这虎与麂竟是在对峙。猛虎盯着面前身形不到自己三分之一的麂子,发出一声震动山川的怒吼,一跃而起向它扑去,却被麂子闪身躲过。这麂子闪后也不跑,转过头来再面对猛虎。猛虎低吼着,按了按爪子又扑了上去。这次麂子没能躲开,老虎伏在它身上,张开大口,便要用獠牙直咬它的咽喉。在我们都以为这麂子必死无疑时,只见它肩头一拱,竟用力从猛虎身下挣脱出来,跑开两三丈远,又回身面对猛虎。猛虎已怒不可遏,脸上的肉都在嘶吼中翻起,它纵身高高跃起,向麂子扑去。此时对面喘着气的麂子突然眼发蓝光,抓准时机也一跃而起。二兽在半空中相遇时,麂子的头正顶撞在猛虎的前胸。这麂子身体虽小,一撞却有惊人之力。猛虎砰一声落在地上,卧地痛苦地呻吟着。麂子落地后支撑着想站起身,也踉跄着一时爬不起来。我们一行人看到如此场景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料想这麂子定是个妖物,当即发令让大家一齐搭弓放箭射向二兽。猛虎受了一撞,还没恢复,又看有箭射来,起身往身后的丛林一窜,奔逃而去。这麂子却没能躲开,背上深中了一箭,血流如注,趴在那里再起不了身来。我们正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时,生性胆大莽撞的家弟昭嗣下马抽出佩刀,说要将这麂子杀死当做猎物带回。我劝说他这是妖物,如此做不吉,不如将它长埋于地下。昭嗣于是一刀斫下麂子的头,拔出它背上的箭矢,我们就地挖了个深坑将麂尸与麂头一并埋了,就回家去了。”

  “竟有这等事?麂子竟能搏斗过老虎,那它一定是修炼成妖怪了。”吕文显在旁感叹道。

  “是啊,我原本想此事已告于段落,不料却是招惹祸事的开端。”沈昭略继续说道:“本月初,小侄沈羡出游归来时带回了个美貌的乡野少女,说她是个孤身流落的可怜女子,要收留她在府中。我们只道是家中多个侍女,也就由他去了,只是觉得这女子少言寡语,举止古怪。自这女子进府后,昭嗣便常说他身感疲惫发寒。三天前的午后,下人看到他卧于窗牖之下,以为他是酒醉昼寝,想将他扶去榻上时,才发现他已全身冰凉,气绝身亡。我们惊诧、悲痛之余为昭嗣准备了丧事,昨晚为他守灵结束准备回去休息时,又听到小侄的房间中传来惨叫。我们感到不妙,赶过去打开房门,看到那女子一手抱着自己的头,一手抱着吓得抽搐的沈羡。我们守住门口,让人叫来家丁,拿了武器,想去救下沈羡。这女妖放下人,将头戴回了脖项上,又挥手施展妖术。房中顿时妖风阵阵,有好几个家丁竟迷乱了心智,有的丢下刀剑在地上抱头翻滚,有的还挥刀互相乱砍起来。我们赶紧把人都拉出来,关了房门,他们才慢慢恢复正常。我观察到大概因为小侄对这女妖有些情义,女妖并未想要他性命。我心想这是妖怪妖术,非勇力可胜,就先让家丁和部曲将院子团团围守住,再派人上天台山请董先生以道法相救。期间我还让家仆上山到之前埋麂子的地方,果然不见尸体,只看到泥土被翻开后留下的带血污的土坑。家仆打听后得知,是有一个附近的饥民上山采野果时远远看到我们挖坑埋这麂子的情景,不明所以,守在边上很久也不见我们回来,就去刨开泥土,想挖出麂子来食肉充饥。当他挖出麂子,正高兴地拉着麂腿想把它拖出来时,却感到手中的麂腿动弹了一下,他吓得撒手坐倒在地,看到那具麂身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它想用前蹄拿起身旁的头,拿不起来,便摇身变成无头的人身,双手拿起头来戴到脖项上。放到脖子上的麂头也变成长发少女的模样,她就离开了。这饥民被吓得魂不守舍,连滚带爬跑到山下的村子,逢人就说他的遭遇。村民们都以为他是饿疯了,说的疯话,或编了些离奇遭遇博人同情骗些施舍。我的家仆过去打听时听闻了这事,知道这必是实情,回来禀报,我们就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昭嗣一向身强体健,想必是被这妖怪吸尽了阳气才身死的。”

  “这麂精贫道在天台山中也曾见过,她受了日精月华,已修炼成人形,有些道行。她本性不坏,我就没有伤害她,不料她如今还是惹出这样的事来。”董率法叹道。

  “董道长,这人无头是必死,妖怪没了头,还能活的吗?”吕文显在旁疑惑地问道。

  董率法捋了捋胡须,道:“按理说也是活不了的,只是这妖精忽遭横死,心中不甘,一念执着,灵魂一时未散,加上她有些道行,才能自欺欺人,戴上头颅复活回来报仇。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苟延残喘,想必活不了多久,只是她既然还在危害沈家郎君,贫道自当去降服她。”

  “传说昔日刑天被黄帝砍去头颅,还能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持干戚再战。陶渊明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这妖鬼的妖术我们固然要小心,但她的决心大家更是要在意。”

  陈玉放眼望去,说这话的是那个萧郎。萧郎自然不能说出对亡故的沈昭嗣不敬的话,但陈玉感觉到他的话里正流露出陈玉自己此刻心中的感受。这麂精能有一念执意而一时不死,为自己报无由的杀身之仇,她虽是女妖,实是烈丈夫的意志。陈玉再看其他人,都默然不语,正等着董道长动身去降服这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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