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三年五月十七日,皇上一连颁布两道圣旨。
一道圣旨,镇国大将军沈泽通敌叛国,镇国公府满门抄斩。
另一道圣旨,册封九皇子李元执为太子。
我喝下毒酒死的时候,李元执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悲痛欲绝地喊我的名字。
“清清,清清。”
重生回到我和李元执被赐婚的前几天,我跪在我爹面前。
“女儿喜欢的人,并非九皇子李元执,而是西越国质子裴玉衡。”
1.
我爹自皇上走后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从白天坐到了晚上。
他打开门,正好看见了在门口的我。
我趁他没反应过来,立刻跪在了他面前。
“爹,女儿不想嫁给李元执,那日在上元灯会,与我同行的人是……是裴玉衡!”
“那个信物是我让李元执转交给裴玉衡的,并不是我送给他的,你们误会了。”
上元灯会,我与李元执一同出游,互相朝对方送了信物以表情意,没想到正好遇见了微服私访的皇上,皇上龙颜大悦,想要赐婚我与李元执,但我家是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皇上并没有直接下旨赐婚,而是亲自来到镇国公府,与我爹商量婚事,就如同寻常人家一般。
这让我爹犯了难,他从没有想过将我嫁给皇室,他只想让我找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家,过普通的日子。
上一世,我的确与李元执互生情愫,情投意合,后来我也确实与他有婚约。
但是镇国公府被满门抄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一日我正在大街上,亲眼看见宫里的暗卫分了两拨传皇上的圣旨。
一拨朝我家的方向骑马而去,一拨则是去了李元执的府邸。
那一天,镇国公府血流成河,李元执则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太子宝座。
即使他看见我喝毒酒而死哭得那样撕心裂肺,直觉却告诉我,这不是巧合。
我不能嫁给他,我们镇国公府必须与他划清界限。
重活一世,我要找到陷害镇国公府的人,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李元执的嫌疑最大。
我爹叹了一口气。
我是他唯一的嫡女,他从小便宠我,更不会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你先起来吧,明日我进宫面圣。”
我爹到底是让步了,他伸手扶起我,但依旧眉头紧皱,“只是裴玉衡是西越国的质子,我是断断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若他真的喜欢你,可以入赘我镇国公府,永生永世不得离开东凌国。”
我点头应下,我当然不会让裴玉衡真的和我成亲,他一直都想回到西越国,只是若想找一个理由来拒绝我与李元执的婚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我、裴玉衡和李元执,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
我们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2.
第二天,我和我爹一同入宫,他去找皇上,我去找裴玉衡。
“你喜欢李元执喜欢得死去活来,现在不喜欢了?想要找我帮你挡了这桩婚事?”
裴玉衡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我帮你回西越国。”
我知道裴玉衡一直以来的执念就是想回西越国,他十岁来东凌国当质子,如今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西越皇帝如今身体越来越不好,再加上子嗣单薄,若是他回去,以他的能力,夺嫡成功也未可知。
裴玉衡脸上的笑意凝固,他摇了摇头。
“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自然满足你。”
我没想到裴玉衡会拒绝这个提议,难道他还在东凌国住出感情了不成?
“我要与你成亲。”
裴玉衡的话让我当场愣在原地,他抬起眼皮看向我,嘴角勾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清清,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裴玉衡疯了,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五个字。
他从小就很精明,从不会让自己吃亏,而和我成亲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他吃亏。哪怕他知道与我成亲就是入赘,永远也回不到西越国也一口应下,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为什么?”
在再三确认只要我和他成亲他就帮我挡掉我与李元执的婚事之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裴玉衡思考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因为我喜欢你啊,从前你的眼里只有李元执,自然是看不见我对你的喜欢。”
上一世,裴玉衡与李元执关系很好,他们一个是异国质子,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多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一般而言,质子在其他国家的生活一直都不好,但裴玉衡有李元执罩着,宫女太监到底是不敢怠慢了他。
我经常去宫里找李元执玩,渐渐地也和裴玉衡熟络了起来。
但我真没察觉到他喜欢我,我一直把他当作好朋友看待。
或许正如他所说,我的眼里只有李元执。
3.
李元执来找我的时候,我与裴玉衡的赐婚圣旨已经到了镇国公府。
世人皆笑,堂堂西越国皇子竟然甘愿入赘。
镇国公府真是好大的脸面,竟然拒绝与皇室联姻。
我不知道父亲与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并没有为难他,还一口答应下旨赐婚。
“清清,你为何要毁约?”李元执看见我,见我扭头就走,于是伸手拉住了我。
这是我重生之后第一次看见他,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却让我觉得如此陌生。
看见他,我就想起镇国公府灭门那日,他穿着太子衣冠,宛如天神下凡,抱着奄奄一息的我哭得那样伤心。
李元执长得真的很好看,我看着比记忆中年轻的李元执,一时忘记了回答他。
“难道你对我这么多年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李元执,你还记得在我及笄那年,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若有一天你登上太子之位,你会迎娶我为正妃。”
李元执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提起这句话,但他还是对我承诺道,“我会的,清清。我不会负你的。”
我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
他成为太子之日,就是我镇国公府灭门之日。
或许他真的会,但是沈若清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不能走上一世的老路,我要跳出原本的命运轨迹以寻破局之道。
4.
我无心与李元执多说,正准备转身离开便听见庶妹沈若水从门口回来的声音。
“长姐,九殿下。”沈若水看见我们,对我们微微一行礼。
我看见沈若水戴着一个斗笠,斗笠上的面纱把脸遮住了,看不见脸,身体一僵。
李元执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试探地喊了一声,“清清,你怎么了?”
沈若水见我盯着她的斗笠看,解释道,“我前几日误食花生过敏,脸上起了红色的疹子,所以才戴了斗笠。长姐,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
为什么?
上一世,李元执发疯似的朝我跑过来,想要抱住毒发的我的时候,我在余光中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微风吹轻轻起她的面纱,露出了她的下巴,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在这不久前,皇上的暗卫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沈若水,我们都以为她逃出去了,当时镇国公府已大难临头,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没想到,她就在不远处目睹着这一场灭门惨案的发生。
原本我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的,直到今天,我看见沈若水戴着斗笠回来,和我记忆中的身影一模一样。
我还记得那一道圣旨上写,镇国公沈泽通敌叛国,与敌国细作有长久的书信往来,并且多次透露军事机密,导致东凌国节节败退。
最严重的一次,十万将士无人生还,我爹和兄长也以身殉国。
皇上震怒,故下旨将镇国公府满门抄斩以平众怒。
“怎么会误食花生?如今好些了吗?”我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
我竟不知道沈若水对花生过敏,看来我对这个庶妹真是了解甚少。
沈若水不在意地摆摆手,“新来的丫鬟不了解我的口味,已经赶出镇国公府了。”
我与沈若水又寒暄了几句,倒是把李元执晾在了一边。
最后我想送客的时候,李元执突然问我,“清清,三日后的赏花节,你会来吗?”
赏花节是皇后每年举办的,表面上是赏花,实际上是为各个世家子女搭桥联姻的。
我对李元执摇了摇头,“既然我已有婚约,自然是不会去的。”
5.
送走李元执后,我叫来我的贴身婢女红玉,让她派人盯着二小姐,另外去查那个让二小姐过敏的丫鬟。
我现在可以确定李元执和沈若水一定有问题,沈若水的母亲当年因犯错而被父亲打死,她在府中一直是宛如透明人的存在,基本上没人会管她,我们对她也不了解。
但我可以确定,上一世镇国公府的灭门惨案,沈若水一定参与其中。
只是她一个人恐怕做不了这些,她还有帮凶。
过了几天,赏花节,裴玉衡来镇国公府找我了。
他身着一袭湖蓝色衣服,看见我随即眼睛一亮。
他很高,西越人的五官要比东凌人更为深邃,与李元执相比也毫不逊色。
“清清,听闻皇后寻得一朵并蒂莲,你不去看看吗?”
并蒂莲世间极为罕见,裴玉衡见我有所动摇,继续道:“这莲花是其他国家借给东凌皇后的,过几天可就看不见了。看你喜欢莲花,我特意来告诉你的。”
我犹豫了,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去赏花节,准备出门的时候,我让红玉去找二小姐,往年赏花节我都会带她一起去。
红玉去而复返,道:“二小姐不在府中,下人们说是刚刚出门不久。”
我点点头,和裴玉衡一起骑马去了宫中。
我和裴玉衡到的时候,赏花节还未开始。
但是我和他的到来还是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这不是拒婚九皇子的沈若清和西越皇子裴玉衡吗?”
“他们还有脸来?京中谁人不知九皇子因为被拒婚已经消沉好几天了。”
李元执坐在上首,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喝了一大杯酒。
裴玉衡则是与我坐在了一起,他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刚才看见有一个身穿斗笠的女子朝后花园走去,看样子挺像你的庶妹。”
沈若水?她竟然一个人来了宫中?她怎么进来的?往年都是我带她来的,否则凭她庶女的身份根本无法进来。
我正准备找一个机会溜走的时候,李元执走了过来,他不是来找我的,而是裴玉衡。
“裴兄,借一步说话。”
裴玉衡挑眉,跟着李元执离开了宴会,而我也乘此机会溜到了后花园。
没走几步,就看见沈若水和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在说话。
她递给了那个侍卫一个香囊,侍卫身体一僵,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认识那个侍卫,是李元执身边的贴身暗卫。
沈若水果然与李元执的人勾结!
沈若水见暗卫不接,随即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叠信纸,和香囊一起递给暗卫。
暗卫看见那叠信纸终于肯伸手了,而我看见那叠信纸却是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我爹书房里他练字的手稿吗?
上一世,有人伪造书信说我爹与敌国有长久的书信往来,那信上的字迹与我爹有九分像,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我爹亲笔,于是便给我爹定下了罪,况且那时他已经殉国,死无对证。
我这才想起沈若水,她的字还是我爹教的。
我们家究竟有哪一点对不起她,她竟要对我们下此狠手?
我转身离开,却看见身后站着李元执,差点惊呼出声。
李元执目光阴沉地看着我,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是最让人发怵的,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九殿下,你与阿衡说完了?”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李元执没有回答我,而是轻笑了一声。
“清清,你我之间为什么变得这么生疏了?”
“殿下,缘分二字,谁又说得清呢?”我看着李元执,他看起来却是憔悴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散发着危险的光芒,“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看见李元执的身后裴玉衡在朝我招手,于是准备向他走去,李元执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与裴玉衡就是一路的人吗?他不过只是一个质子,根本没有实权,他能护住你一辈子吗?”
我甩开他的手,李元执眼里满是受伤。
能护住我的只有镇国公府。
除此之外,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