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花灯本就热闹，周围城镇的人陆续来此，更别说还有人专门从遥远的地方坐船来看花灯，人来人往人本就多，凝剑堂又在这里出名，往来自然都是路过停下来看里面热闹的人，好在凝剑堂今日更有朝廷的兵把手。
黎玉一眼便望到了人群中的江微雨，远远地朝着他一步步走过去，待到了很近的时候才道：
“几日不见。”
江微雨也看到了他，自是有些意外，可不等他开口，黎玉手里摇着纸扇一脸笑意：
“这几日洛阳热闹，我还以为你们重华宫的弟子都不过节。”
江微雨也没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遇到黎玉，似乎才分别不久，他自然不是为了热闹而来，毕竟身上有师门交代的事，对于热闹避之不及，要不是故友所托他也不会在洛阳耽搁这么久：
“闻世子在洛阳城管理一方治安，这里出了命案，又可能牵扯武林上的恩怨，朝廷本不管江湖私事，他不便插手，我从前正好也欠了他的人情。”
话已至此，黎玉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跟着道：
“闻世隐见你正好在洛阳，便找你帮这个忙。”
江微雨本就是江湖人，查清此案也不算逾越多年来朝廷不问江湖事的规矩，帮了当朝世子一个大忙。
江微雨难得的皱起眉头说道：“现下还没有头绪。”
黎玉便顺着说道：“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忙。”
江微雨看着他道：“自然需要。”
黎玉看着他，又望着面前的凝剑堂的匾额目光深了一深，似乎已经猜出来了几分，对着面前的江微雨道：
“这件事情说来也简单，洛阳封城两日，这里又在出事之后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真正的凶手出不去就一定还留在洛阳城中。”
只要还没走就容易了许多，天底下的没有完美的案子，只要他动了歪心思，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江微雨身上有闻世隐今日下午给的朝廷金令，附近的官兵都可调动，倒是方便了不少，远远地隔着外面的人群，黎玉跟在江微雨的身边进了凝剑堂。
院内都是无人打扫的泥泞，刚下过雨不久，院子里面全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黎玉望着院子里的炉鼎若有所思道：
“可惜这里出事之后凝剑堂的炉火便熄了。”
铸剑的炉火熄灭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次燃起，放在院子里的炉鼎已经变成了一大块冷铁，昨日夜里还浸了些雨水，洛阳城前一夜刚下过雨，凝剑堂经历过此事便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地方了。
凝剑堂这个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堂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师门凋零，门下也就两个弟子，死得是年纪小的那个，一个管家，一个女儿，活着的也就四个人可以盘问，江微雨一个个审过去，黎玉在一旁站着看着打量着他们。
最后一个审问的是掌门的女儿似乎喜欢那个小公子，扯着自己的裙摆低着头咬着唇，说起昨日的事情来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原本是要离开师门去外面闯荡的，我们都约定好了，谁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想不开，要是我早些发现就好了，就可以在他离开之前多陪陪他。”
说罢眼圈又红了一遍，又要哭得不成样子，毕竟是女子，他们两个也总不好站在一边看着她哭，江微雨出声安慰道：
“姑娘不用自责，他若真是自尽也是他的决定，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姑娘伤心归伤心，但还算的上是聪明，听完江微雨的话便知道了什么，立刻望着面前的人问道：
“公子方才的意思是他不是自尽的，是有人害了他，对吗？”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自尽的案子，闻世隐也不会大费周章的请他帮这个忙，江微雨对着面前人道：
“你的这位小师兄虽然从前曾留书要离开凝剑堂和洛阳城，去外面见一见世面，但今日是洛阳城的花灯节，他原本为姑娘定了城内花坊的花灯，那花灯制成以后还尚未有人去取。”
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实现，为心爱的姑娘做得花灯都还没有来得及取，怎会在这个时候了断性命。
姑娘忍下泪水，心里连同眼底的光都沉了一沉，人在伤心的时候能够有一个人恨或者有个希望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姑娘看着面前的人沉声说道：
“多谢公子相告，有劳公子一定要找出来杀他的凶手，我必定不胜感激。”
姑娘说罢便站了起身，缓步离开。
黎玉看着她走了，才对着江微雨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别人。”
江微雨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她方才也说了，那人原本打算离开门派的。”
却反而招致了杀身之祸。
黎玉似乎已经摸清楚了头绪，大约已经猜到了和此事相关的那些人到底是谁，虽然听起来不大可能，但人性原本就如此，本就是一些复杂的东西，
他们在这里时间过的很快，不过问了几个人，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黎玉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你在这审了一下午，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不如过去去看一看尸体，说不来那死人也有话想说。”
早晚都得过去看一看的。
江微雨道：“也好。”
死人已经从沐浴的地方移到了侧院内暂且放着，事情还没了结，自然不能下葬也不能入土为安，黎玉漫不经心的抬起尸体几乎已经快要僵硬的手臂道：
“手腕上伤口是死后才划上去的。”
不然不会是这样浅浅的一层血痂，他见过真正割脉自尽的人，整层的血肉都向外翻了出来。
凶手用这道伤口来掩盖他杀人的事，伪造他自尽，若是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花灯节前后，说不定闻世子不会亲自过来一趟，交由地方官府便不大容易看出来，如果不是凶手运气不好，也许真的能够瞒天过。
可惜那闻世隐虽然也年纪轻轻，但是却学习医术毒术多年，也是当时一眼便看了出来，立刻便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才有了后来专门去请江微雨这件事。
黎玉又跟着问道： “听说你那位朋友也是学医的，可有查出来他身上还有什么伤口？”
江微雨摇了摇头，黎玉掀开附在他身上的白色丝绸，的确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来什么，死者大约生前大受过内伤。
这具尸体躺在他们面前，黎玉摸了摸他身上盖着的白色丝绸布料，上面一层水气，摸起来甚至还有些潮湿，便对着一旁守在这里的朝廷侍卫问道：
“这两天洛阳都下雨，为何将他的尸体停在这里？他原本的房间呢？”
不管是洛阳还是其他地方，都应以死者为尊，为何不将尸体停放在那里？
一旁的侍卫赶忙上前一步回答道：“房间封着，地上都是他死时沐浴用的水，所以……”
江微雨闻言便侧目望过来道：“他的房间在哪儿？”
“便是面前不远处的这间。”
江微雨和黎玉走了进去，一进屋里便能够看到地上果然都是未散的积水，整个房间也都是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墙上原本挂着的书画也已经不成样子，一旁的书柜上的书也被浸湿了大半。
江微雨一一翻阅，黎玉不大喜欢这个房间便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远远看着江微雨翻动书柜上的书，翻动了有一阵后，黎玉的声音从门口那里传过来：
“我猜少了一本。”
江微雨果然不懂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却是对着他说道：
“的确少了一本，是凝剑堂一直以来不肯外传的《生剑诀》。”
那可是这里原本最重要的书，下午审问铸剑堂其他人的时候，铸剑堂的大师兄还提到过这本书详尽的记载着不少名剑如何冶炼而成的秘方，他们师父原本看好他这个小徒弟和他女儿在一起，又是徒弟又是女婿，便把这书传给了他，门下大弟子便都没有云云，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位受偏爱的小师弟藏不住的嫉妒之意。
如今看来书丢了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说是在这个时候丢的，现在书在谁那里谁就是杀人凶手。
江微雨对着一旁的朝廷侍卫道：“去查一查这本书在谁那里。”
这世上为了秘诀而杀人的人实在不少，黎玉目光沉了一沉，就比如他现在手里的无上功法，一出世必定也是这般腥风血雨，多少人要遭受无妄之灾。
两人回到院内，黎玉打量着面前的炉鼎，想起来小时候被温宁则带着去过铸剑的地方，与这里自然是大不一样，每一个铸剑的炉鼎旁边，必定都放着装满水的木桶用来给炉鼎或者刚淬火的剑降温，而线下这里却空空如也。
黎玉道： “炉鼎燃烧起来只怕外面这层温度很高，需要水帮它冷下来。“
江微雨一点便明白了：“再去找找，半人大小盛水的木桶。”
这个水桶才是那弟子死前沐浴用的。
一招移花接木，延迟他外人眼里他死得时间罢了，江微雨心里似明镜一般清楚，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到杀人不留下任何证据，轻而易举移动两个几十斤重的水桶，又有此心计的人，毕竟也是内力不凡，而且轻功也不错，能够来回不留痕迹的人，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也就只有铸剑堂的师父宁九。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徒弟？
在那之后《生剑诀》也下落不明，难道是为了一本自己传给他的书不成？
明明死者曾经也是最寄予厚望的弟子。
眼下凝剑堂的人已经齐了，都坐在房间里，对面便是江微雨，听他说到杀人凶手时都是一惊：
“怎么会？”
“怎么可能呢？”
“公子有没有可能误会了什么？”
唯有凶手本人一个人镇定自若，过了片刻之后道：
“的确是我。”
满堂寂静，跟着便是那位姑娘发抖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对着他说道：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欢他，而且你平时对他那么好，你说过只要我和他成亲，将来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要杀他？”
他身为一个前辈可以坦然面对面前的黎玉和江微雨，但却无法直视他的孩子，他对着江微雨道：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凝剑堂的后事，自然会一命抵一命，偿还人命。”
一个人倒是敢做敢当，只是一旁站着看着他的姑娘仍旧不死心，她最亲的人杀了她最爱的人，她当然不能接受：
“爹，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还是低着头没有开口，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无法面对。
黎玉看着他沉默不语便替他说了原因：
“因为你师兄要离开洛阳，更要把《生剑诀》带出师门，你爹不想他把这些师门经年存下来的秘诀带到外面。”
既然他执意离开，既然所有的挽留都不起作用，那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众人的目光又再次落到这位凝剑堂前辈的身上。
武林前辈点了点头说道：“他方才说的都是对的，我把我的给的一切都给了他，可是他还是要离开这里，离开我们，他临走的时候甚至还想把我教会给他的《生剑诀》也带走。”
这点其实也是江微雨不太明白的地方，江微雨看着他还是问出了口：
“可你是他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身上学会的一切都是你教的，何必担心他有朝一日在外青出于蓝？”
“我不是担心这个，你不明白的，你年纪轻轻便年少有为，你的师门又是鼎鼎有名的重华宫，你这样的出身怎会明白我凝剑堂的境地，你根本就不明白《生剑诀》对于我这样的人的意义。”
江微雨虽然不明白，但也为他走错了路而可惜，原本凝剑堂不说在洛阳城内，就算是在整个武林都走一席之地，可如今除了这样的事，最有希望的小弟子没了，大弟子又是庸庸碌碌之人，将来难免也要一步步没落下来。
江微雨礼数自然周全，对着面前的人一揖道：“既然前辈还有心愿未了，我想外面那些人也愿意多给前辈一些时间。”
毕竟洛阳城内大多数人也都曾经受过凝剑堂的恩惠，何况凝剑堂的堂主也从来都是言而有信之人。
好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江微雨原本准备离开洛阳，但正好遇上花灯节最后一日，便留在了这里。
两人正走在洛阳街市上，黎玉望了一眼他腰上系着的剑鞘不动声色地问道：
“案子查完了，算我帮你一个忙，你得还我一个人情吧。”
江微雨看着他道： “你有何忙需要我帮？”
黎玉停下了脚步，笑了一笑看了一眼一旁的无间酒庄道：
“我听说洛阳的桂花酿出名，阿雨你会不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