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的这间无间酒坊是方圆百里之中最出名的一个，这酒坊前便能闻到淡酒的香味，客栈之中的人更是吵杂，一进门便有小二迎上来：
“哟，两位公子今日是来喝酒的么。”
那是自然，出入酒肆自然是为了酒香而来。
黎玉看着他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出名的酒？”
小二看了一眼江微雨又看了一眼黎玉，察言观色地说道：
“自然便是咱们这里的桂花酿了，色泽瑰丽，酒性温和，一般来洛阳的人多少都要喝一些。”
看来来的正是时候，黎玉坐了下来点了点头，小二便去取酒了，江微雨自然而然在他对面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上了酒，黎玉尝了一尝，果然芳香醇厚，入口甜绵，酒的确是洛阳城内难得一见的好酒，只是可惜还是差了味道，想来便是真心实意品酒的心意。
黎玉只是浅尝辄止，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不如我面从前藏得几坛竹叶青，埋在我从前住的地方，将来要是有机会了，再与你喝。”
竹叶青藏在他从前住的地方，要是到时候他还有命，不过前提到了那时候江微雨还愿意。
江微雨有要事在身，原本最忌讳喝酒误事，可是面对黎玉还是饮了几杯，桂花酿是花瓣入酒酒性温和，倒也还好，喝得少些不会醉人。
可偏偏他面前的黎玉晃了晃酒壶一饮而尽。
江微雨只好看着他劝道：
“你今日已经喝了很多，明日洛阳城开还要动身，别再喝了。”
黎玉望了他一眼，闻言不自觉忽然笑了一笑道：
“上一个这么劝我的人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那时只觉得处处被人管着的烦，后来许多年真的不曾有人管着也没人敢管的时候，又羡慕起当年身边还有个拦着的人，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温宁则了。
江微雨看着天空，黎玉避开他的目光，自顾自又抿了一口道：
“不过我最近胆子小，要多喝一点补回来。”
江微雨忽然道：“你今日要胆子做什么？”
黎玉笑了一笑，有的时候说谎说多了，哪怕是有几分醉意，也都能就着下意识说出来揶揄的话：
“自然是为了体会一下你们江湖名士快意恩仇时的风光。”
江微雨看他眼底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酒性再温和酒毕竟也是酒，照他如此喝哪能不醉人，小半个时辰过去，黎玉如今脸上分明都是微红的酒色。
江微雨隔着窗子看了外面花灯正亮，便看着黎玉道：
“出去走一走，醒醒酒吧。”
微风拂面，江上的清风很是舒服，人在江边走必定也是清风拂面，黎玉难得听了一句劝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也好。”
街上人来人往不绝如缕，满座洛阳城夜里都有高高挂着的花灯点缀，远远望去似星光萤海，洛阳的美景其他的风景是远远不如的。
正巧他们走过的时候，卖花灯的人伸手拦住了他们：
“两位公子要一盏花灯么？这花灯节水神可灵验了。”
可真是拦对人了，黎玉忽然被人拦下，酒意未清，有些迷茫得跟着问道：“有多灵？”
一下子给卖花灯的人问不会了，他拦路拦了一天还没人这么问过，没有这个先例，只得硬着头皮说：
“什么都很灵的，比如公子的官运，运气，姻缘。”
黎玉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就勉强听懂了最后两个字，皱着眉头重复了一句：“姻缘也灵么？”
那小贩终于看到了他松口的希望跟着便道：“对，姻缘最灵。”
“可是……”
不待他继续问，一旁站着的江微雨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递给了他些银子：
“两盏。”
小贩看到江微雨手里的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一亮：“两位公子稍等，我这就是取最好的灯来。”
再低头的时候，手里莫名多了一盏亮闪闪的花灯，黎玉有些意外地朝着江微雨问道：
“阿雨，你信天上有神佛么？”
江微雨走在前面，闻言朝着他侧目望过来：
“不信。”
他提了提手里的花灯，不太相信他的回答，不解地问道： “那你买他的花灯做什么？”
江微雨沉声却不答。
反正黎玉不信神佛。
今日听那小贩提起神佛二字，黎玉不知怎么想起了第一次在道寺里捡到他的副殿主宁月时候的样子，那时他就在道寺门口求救，可里面的道士却无一人肯应他，若那时有一人愿意救他，他也不会进他的长生殿。
黎玉种种过往自然也不愿意信这些，他自然更相信事在人为，他想要的不问神佛，自己都可以得到。
黎玉看着他手里的灯一边不动声色地道：“虽然不信神佛，不过花灯既然象征着愿望——那我此刻倒的确是有可以写上去的人。”
走到河边，冰冷的河水上都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浮在上面，似萤火万千，随风流动。
江微雨先写好了，转身便放到水里，那时黎玉正写自己的，竟也未留神看，醉酒的时候字当真没有平日里写的好看，好在常年习武，手腕还算四平八稳地落了几笔，写完便邀功似得找旁边刚放完灯的江微雨，拉扯着他的衣袖道：
“你看，我这就写好了。”
黎玉转过去给江微雨看，江微雨看到他手里点缀花灯灯芯的一卷白纸上只有三个字清晰可见：
“江微雨。”
他的愿望。
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旁俯下身去将花灯送入水中，见那花灯轻轻落入水里，随着水流渐行渐远，一点明亮，幽幽地浮在水面上离他们越来越远，随着他挑明的秘密。
黎玉心想这世间的俊俏公子，只有江微雨一个人这么倒霉，遇上他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
想到这里黎玉笑了一笑，不知是醉意更多，还是清醒更多，黎玉对着面前的江微雨道：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一间茶铺里，那时觉得这个公子面熟，应该之前在何处见过，之后随你一同前往南疆，又遇上伏羲宗的事，很多时间相处下来，总觉得你有的时候没有缺点到让人讨厌，你这个人温文尔雅又是世家公子出身，就算别人以剑相对也总没有与人生气的时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好脾气的人。”
黎玉这些夸他说的话倒是出自真心，要是他没有经历当年的一切，也许会和江微雨一样，也只有顺风顺水的前半生才能养出来江微雨这种心里还干净得装着别人的人，他真嫉妒江微雨，同性之间嫉妒最容易到喜欢，他认识的江微雨样样都好，最令人讨厌的地方是让人挑不出来一点缺点。
刚开始的时候，黎玉甚至都有些莫名的害怕，他愿意和江微雨亲近是因为在他眼里，江微雨有几分像当年捡他回来养着的小义父温宁则，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一处相同的影子，或是翩翩公子，或是年少成名，两个人身上几乎有无数个相同的地方。
可时至今日，黎玉心里又清楚地明白，他们两个是不同的，温宁则永远是温宁则，江微雨永远是江微雨，当然若是他的江微雨更好。
黎玉又想起来小的时候让亲生父母仍在寺庙外，哭了一晚上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他，后来那个愿意对他好的人出现了，便是那时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孩子的温宁则。
就像一片苍茫的路上忽然出现的微光，便是这点光亮让从前的黎玉觉得，上苍可能还是待他不算太薄，可惜他那个时候还没有本事，那光后来让别人抢走了。
而后过了好久江微雨才出现。
就像短暂又美好的星光，好到让人觉得天亮了就留不住。
黎玉上前一步，看着面前的人解释他接下来的行为，黎玉笑着道：
“世人都说醉酒的人容易任意妄为，世人不欺我。”
果然如此。
这边话音刚落，忽然迎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吻了过去，黎玉闭着眼错开江微雨的目光，明明十拿九稳的算计，到了这一刻却仍有一两分躲闪与后怕，可他得亲自在天亮之前留住他的星光，哪怕用些不大光明正大的手段。
江微雨没有躲开，黎玉便如得到默许一般，吻得更放肆了一些，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纠缠，两个人的气息交错，似乎静的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江微雨自然也有些意外，可他待黎玉到底不同，江微雨身份很高，也因为年少成名身边也走了诸多局限，这些年来愿意主动接近他的人很少，可是江微雨朋友再少，到底也还有慕寒和一众同门，可黎玉在他眼里的位置不一样。黎玉对他而言，竟和从小相识的慕寒完全不同。
伏羲宗弟子陆续失踪的时候，他一人孤身涉险，到后来黎玉离开了一段时间，江微雨渐渐明白自己的心意，并非对于寻常朋友的关心，因为朋友二字是生不出乱七八糟的念头来的，但是心上人可以，可就算感情上的事情他再迟钝心里也清楚黎玉是后者。
两人之间的吻不自觉又深了几分，唇齿之间都是方才他饮得桂花酿的味道，都是很深的酒味，似乎印到了骨子里，有些站不稳的时候黎玉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不知道吻了多久才分开。
“黎玉。”
黎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不该来招惹我。”
招惹。
黎玉一怔，此情此景这话不应该是他先说么？
黎玉忽然明白江微雨不知何时也动了真心。
有很多逢场作戏的话到了嘴边，黎玉面对着江微雨那一瞬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黎玉当然可以骗人，可他此刻却不想，大约是这些年快乐长生殿之主做惯了，偶尔也想任性妄为一次。
黎玉于是笑着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我知道了，也记下了，算是我先招惹你的，我今日虽然有些醉酒，但你放心，我明日肯定也都还记得的。”
但凡是他记在心上的事情，多久之后的来日也不会忘。
眼下他们两个人沿着河岸不紧不慢的一步步走着，江边微风拂面，偶尔略过发梢，吹得人倒是舒服，那些零星散在身体四处的酒意立时也散去了不少。
江微雨看着他，他的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明亮的就像天边的星辰，难得见到这个样子的黎玉。
沉默了片刻之后，黎玉忽然看着身旁的人开口问道：“你就不担心我接近你别有目的？毕竟我的确有瞒着你的许多事。”
而这些事黎玉觉得其实江微雨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
只是还没有到知道他是长生殿的人那一步。
江微雨脚步一顿道：“你不想说的事，也不必非要与我解释，只是我身上还有师门交代的事，今日花灯节一过，明日洛阳城开，我确实得离开洛阳。”
黎玉就是这个机会转开了话题，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问道：“要多久？”
“少则数日，多则半月。”
江微雨说这句话便是因为护送剑鞘去灵隐寺的事他得一个人去。
黎玉来洛阳一趟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事，当然也知道江微雨要做什么事，也没有必要拦着，点了点头：
“其实我最近也有些事要忙，大约也得一些时日。”
黎玉看着江微雨，知道到了又分别的时候，心里自然有些舍不得，不过舍不得归舍不得，正事是正事，他倒是分得很清楚。
黎玉看着江微雨说道：“过几日见。”
黎玉看着江微雨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也终于一点一点收了下去。
方才亲吻时黎玉曾碰过江微雨一直护在身边的剑鞘，那东西很轻，里面根本就不可是佩剑，江微雨是重华宫上下武功最高的弟子，能让他专程相送的只有是门派上下一等一最最贵重之物。
何况玲珑玉之间原本就有着特殊的吸引，黎玉几乎确定只有一种可能——那里面藏着无上功法的一卷。
黎玉目光沉了一沉，当年分开的功法之一果然在重华宫，现下就要被江微雨送到云隐寺。
他的心魔，无上功法中的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