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的女儿,换亲的儿媳,和她们撑起的家(上)
哈拿2026-05-11 17:589,963

1

小的时候,我家前排胡同的头一户是六爷爷家,后来六爷爷搬到城里做官,村里的房子就空下几年。1990年,从东北来的周家四口住了进去。

周家人的祖辈是我们村里的,但几十年前,周家老太爷穷得没办法,无奈带着懒到“顺腚拉”的独子去闯关东了。结果老子客死他乡,儿子在当地娶了一个家穷腿瘸的大龄女人。几十年过去,儿子也成了“周老头”,可他懒惰未改,还添了嘴臭,说话当真不中听。因为在东北混不下去,只得拖儿带女又回流山东。

“周”是我们村的小姓,本来就没几户人家,这一家四口算是“伶仃户”。刚回来时他们居无定所,只好在一个出了五服的叔叔家借住,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果然没多久叔叔家就开始骂骂咧咧了。周老头只得去大队“要宅子”,可那会儿村里的宅基地早分完了,即使有剩的,他一穷二白也没钱盖房。这成了一笔烂账。大队干部语焉不详,能躲就躲。

逮不到人,周老头围着村子转悠了一圈,看上了六爷爷的空房。为了能住进去,他想了个阴招——把自己那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婆扔在大队的破墙院里头闹腾。

周老太纤瘦伶仃,大高个,眉眼十分清秀,平日里一头厚厚花白头发挽成一个整齐饱满的圆髻,乍一看,十分体面,这两口子站在一起,女大男小,都不太像夫妻。可为了房子,她在众人面前满脸沧桑,撒泼打滚,嚎叫起来威力无比——大队墙院在村子的中心街,她那让人瘆得慌的嚎叫声竟能传出十几条胡同,渗进我家。

周老太披头散发地闹了两日,不吃不喝,绝食。大队干部害怕,只好把房主招回村里商量。六爷爷是个心善的,看周老太可怜,当即同意让他们一家人在自家房子里暂住,租金要得不高。

村里人议论纷纷:“怕是将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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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闹,周家人在村里“声名大噪”。

周老头不以为意,他衔着烟袋锅子、涎着一张浑不吝的老脸在新家的胡同大街上转悠,邻居们纷纷让他“好好谢谢六哥”,还有他那老婆子。谁知周老头脖子一梗,根本不提六哥,只说:“老娘们儿都干点啥?就是点撒泼打滚的本事,凑巧使上罢了。”

自从有了自己的屋檐,周老太收了泼妇之态,出来进去都不声不响的。她费劲地抱柴火、端簸箕,忙忙叨叨,脸上有种经年不上台面的卑微;周老头则是大街巷头“闲话是非中心”的核心人物,他,个子虽然矮小,但很爱倒饬自己,衣服干净体面,惯爱挺胸凸肚,说话时唾沫星子乱喷,口气强行压人一头。

搬来没多久,他就站在大街上,对邻居们埋汰自己的老婆:

“不是家里穷,谁会娶这么个女人?她呢,腿脚不好不说了,他们那家庭成分,嘿!也够瞧的——‘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穷得全家人住一铺大炕,大北风呼呼地撂进窗子,男男女女六个孩子,加上两口老的,就那么混在一屋。没我娶她,估计早就冻死、饿死了。”

“什么彩礼?!这么个女人,谁敢要?谁要了,政治生命、政治前途就全都没有了。谁娶了这么个女人,谁担一辈子骚气。我不就是?金龙考大学、参军都没戏。我呀,也就看她给我生了这么个儿子的份上……”

邻居们听了这些八卦,满足了好奇心,但又无比鄙视周老头,背地里纷纷说:“什么东西?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人家要不是成分不好,又瘸了一条腿,谁跟着他这懒熊!”

除了周老头,这家的其他成员还是挺招邻居们待见的。周家的两个孩子,儿子周金龙、女儿周春燕,模样性情都随了母亲,兄妹俩长得高大气派,见人不笑不说话,客客气气。他家租了几亩河滩地种,周老头从来不踏进田间地头,都是俩孩子跟着母亲忙活,把收回家的玉米、红薯、麦子摊在院里,麦子晾晾晒晒,玉米扒皮脱粒,红薯切好晒干。

周老太非常能干,每每有邻居去周家,总是进门就赞叹:“小院收拾得真干净!”除了小院,六爷爷家早已荒芜的猪圈,周老太也让儿子整修过了,养上了两头大肥猪。她养的猪很出名,年年过磅都是全村第一。

除了能干,周老太还没有是非,不嚼舌根——这个特质让她很难跟周边的邻居建立深厚交情,但也避免了跟别家发生冲突,因而她在村里受人尊重。我爸常说:“可别小瞧着周老太,绝对是个人物。”

周家人能在六爷爷的房子里长久地住下来,其实主要是靠周老太“会念好、勤念好”。每逢年节,她总会把自己烙好的香喷喷的煎饼、蒸好的糯米糕饽饽、各种精致的花饽饽红豆包、腌好的酸菜咸菜打点成一大包袱送到我家,拜托经常赶集、进城的我爸妈,给城里的六爷爷送去,还自嘲道:“我没别的本事,但是做吃的还行。”

六爷爷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远近闻名的香椿树,经了周老太的伺候,越发繁茂了。每年春天,嫩绿的芽叶挂满枝头。周老太让儿子把香椿芽摘下来,用清水洗净,再加上盐细细揉好,弄得干干净净送去城里的六爷爷家。当初六奶奶离开这个小院去住楼房,最舍不得的就是这棵香椿树,这下在城里仍能年年吃到新鲜的香椿芽,自然喜欢。

到了清明节、过年,六爷爷一家回村拜祖宗,周老太就派儿子跟着跑前跑后,帮他们干粗活。她还不住嘴地跟左邻右舍说,她家老头子是个犯浑的,六爷爷一家只要那么点租金,“是大善人,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一套动作整下来,那些想用六爷爷家房子的同姓族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再后来,六爷爷在市里步步高升,就不把村里的这点产业放在眼里了。他们一家子都吃上了国家粮,住上了国家房,户口也都从村里迁了出去。按规定,他们家的宅基地被收回,等村里再次划分宅基地时,周家给六爷爷交了少许钱,这房子就归周家了。

2

1991年,周金龙二十五岁了,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他遗传了母亲的高大身材,却瘦骨嶙峋,有些驼背,平日里乱糟糟的头发堆在脑门上,衬得一张脸老相得要命。他的自身条件放在当时农村的婚姻市场是低得不能再低了,就算他出得起最高级别的彩礼,也是无人问津。

怎么说呢?他家的房子是半瘸的老娘耍无赖讨来的,责任田当时还没有,还有一个出了名的懒汉爹。他本人呢,性格腼腆,没什么本事,倒是不懒,地里的活儿都是他的,任劳任怨。

他的妹妹周春燕当时二十一岁,也没有说婆家。她长得高挑白皙,十分漂亮,村里总有人说,“东南片里长出两枝花”,其中一朵就是春燕。那时大队每到过年都会组织赶毛驴、跑旱船、高跷秧歌的活动,春燕是表演的骨干,她打扮得美美的,踩在高跷上扮白娘子,舞双剑,十里八乡的适龄小伙围着她转,春燕却拿着架子,连正眼都不看。据说,春燕有喜欢的人了,是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姓魏,两人已经偷偷摸摸好了一段时间了。

后来魏家请媒婆登门说亲,周老头梗着脖子,态度恶劣,就是不同意。那媒婆嘴巴敞,回头就在十里八乡宣扬周家拿着个闺女当活仙宝,“想嫁国家主席”。之后再有媒婆上门,或见小伙子在自家门口转悠,周老头一概拿大扫帚赶,吼叫着骂:“我们家要‘一进一出’,你们家有‘进’的吗?有‘进’的,我打开大门欢迎;没‘进’的,就给我滚犊子!”

“一进一出”不是指彩礼,而是女人——就是两家互嫁闺女,目的是给儿子换回媳妇儿。

漂亮女儿,是贫穷家庭给儿子娶媳妇的唯一资本,周老头放出口风,儿女嫁娶的事很快便有了着落。这年冬天,一户姓安的人家带着儿女上门来相看了,那家的儿子个子略微矮些,倒也敦实,一副聪明喜庆样。他见人敬烟敬茶,周到活泛,听说在村里开了间小卖部,十分挣钱。那家的闺女是个将将二十岁的小姑娘,矮个圆脸,腼腆温柔,名叫安敏。因为这名字好听顺耳,很快就传了出去,我们村的大人小孩都“安敏、安敏”的叫。

到了春节前夕,春燕懒懒地靠在我奶家的床头,跟我小姑闲唠嗑。她说安家小伙矮了点,不过看着还行——她说,她总不能不管她哥吧,她哥这情况,不拿着她换亲,肯定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她哥不好,她娘就不好,她那个爹天天骂骂咧咧的,家靠她娘维持着……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我小姑提起那个姓魏的男人,春燕一脸生无可恋,只说他是个怂货,本来还指望他能挺起胸膛来,帮自己撑一撑,只要两人结婚立定心思,也能把日子过好,说不定将来还能帮帮金龙,谁知……她抹把眼泪道:“认命吧,人只能靠自己。”

3

1992年春天,周家开始操办儿女的婚事。同一天,周家欢欢喜喜地把儿媳安敏娶进门,安家用拖拉机把春燕拉回了他们村。没想到,到了半夜三更,新娘春燕竟偷偷爬墙跑了,她的一只红色婚鞋掉在了院墙下面。

春燕到底还是没有认命。

第二天下午,安家派了几条大汉气势汹汹地杀进周家的门,嚷嚷着要把安敏带走。其中还有男人不干不净地喊:“白让这姓周的睡了一夜,得赔钱,必须让他们赔上一笔钱!”

春燕怎么跑了呢?相亲时候,不是都相看得好好的吗?邻居们纳闷,纷纷涌进周家听他们吵架:原来,相亲那天来的小伙是个冒牌货,他其实是安敏的表哥,而安敏的亲哥是个半傻子,周老头知道老婆女儿不会同意,于是他两头瞒骗,先串通安家人,跟人拍胸脯表示自己闺女同意嫁,又说怕邻居笑话,要找个替身相亲。

大汉抓住周老头,让他吐出两千块的彩礼——这话让众人大吃一惊,一般换亲是不要彩礼的呀!整了半天,周老头在串通时,竟以女婿是个半傻子为由,提出让安家“补贴”一笔——这钱当然是被周老头昧在自己兜里了,他的老婆儿女统统不知。

大汉们越听越愤怒,按住周老头就打了起来。金龙当然看不得自己老爹挨打,他吼叫着扑上去,双方打成一团。四拳难敌八手,周家爷俩当然吃亏,幸好邻居们拉着,大队干部也闻声赶来,终于扯开了两边。

大队干部好言相劝,安家的人却只认死理,说要么周老头立马把春燕找回来跟丈夫圆房,要么他们立刻把安敏带走。不但要带走,还要周家额外再赔偿两千块钱,理由是他们家闺女的清白身子被他老周家占了。

我们村的会计是个年轻人,沉不住气,说了一句:“你们这两家真是,都把闺女都当商品了。”

这话让安家的一个愣头青直接掀了桌子,他一把抓起安敏的手,就要拉她走:“回头再来算账!”

腼腆的安敏却不肯走,她两手死死地抓住一个柜子腿,扯开嗓子嚎哭,说什么不肯回娘家。那帮人三扯两扯,安敏就发了疯似地拿头朝柜子上撞,撞得“砰砰”响。村干部们拦住她,说现在婚姻自由,要是真闹出人命来,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安家人当然怕惹上人命官司,就没有纠缠,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后来,因为住得近、聊得来,安敏成了我家的常客,她每每跟我妈说起自己的娘家,总是一脸的绝望:

“我娘家两个哥,大哥自私鬼,二哥半傻子。二哥就不说了,我大哥算计得要命,我娘生病都不给治。我娘死了,我就没什么亲人了。”

“我爹天天念叨着要给傻儿子传宗接代,我在我爸眼里就是个物件,什么换亲?就是把我当个物件给扔了。回去干啥?回去也是接着换,没准去换个比我二哥还傻的。”

安敏跟我妈说过,因为春燕逃婚,她娘家人差点疯了,但她却打心眼里同情春燕。自打双方老人谈成这门婚事,她心里就堵得慌,春燕跑了,她竟然松了口气——她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么漂亮的姑娘毁了后半生。

这些话她絮叨过很多遍,但后来她爸真的病得不行了、大哥大嫂袖手旁观时,还是她和金龙把老人接到了我们村。他们给老人端屎端尿、寻医问药、养老送终,那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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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人走后,安敏哭了一夜,擦干眼泪,也不吃不喝,她心里既恨娘家人,也恨周老头骗了她爹和她哥。她不让金龙碰自己了,夜夜把他撵出房门。这种私事外人也不知道,但周老头没脸没皮,在自家院子里就嚷嚷起来:“娶了她,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不然要她有什么用?”周老头勒令儿子上手打安敏。金龙不是个野蛮人,他红着脸,说什么也下不去手。周老头气愤地直跺脚,扑上去就给儿子一耳光,随后从院子奔到大街上,骂骂咧咧。

邻居里头有人嘴坏,有心凑趣:“生米做成熟饭,只要孩子上了身,当娘的就跑不了。”周老头听着这话对胃口,越发兴奋起来,高声大嗓地说:“对呀,就是!我这傻儿子,就是怂,自己媳妇,霸王硬上弓能怎么着?生米做成熟饭了,人就跑不了!”

这话难听不入耳,许多人走开了。周老太一瘸一拐地跟出来,羞赧地拉住自家老头子,让他回家。周老头斜着眼珠瞪了她一眼,胳膊肘一推,差点把她推倒在地,嘴里还是胡咧咧。

其实,安敏根本就没打算走。娘家和夫家都把她当成了一个物件,相比之下,夫家除了烂糟的公公,婆婆和男人都算是好的。

90年代,农村男人打老婆是家常便饭,金龙吃了闭门羹虽然气愤,但到底也没动手。安敏一直想着他的这点好。而且,瘸着一条腿的婆婆也带给了她温暖,安敏亲口说过:“是婆婆把我留下的。”

那个年代,很多农村家庭的老人一旦给儿子娶上了媳妇,就自觉大功告成,安心蹲在炕头“当老的”。多年媳妇熬成婆,他们拿捏儿子、欺负儿媳,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偶尔有儿媳厉害的,婆婆明面上占不了便宜,也会加入村里的“埋汰儿媳妇俱乐部”,利用舆论暗戳戳地给儿媳使绊子。

大街上的老年妇女居多,基本都爱听埋汰儿媳的八卦,这是那年月里无聊乡村生活的调味剂。但周老太与众不同,她平日里很少出门,也从来不参与那些埋汰儿媳的闲话。即使有知情的邻居故意挤眉弄眼地打听,她的嘴巴也严实得像贴了官家封条,老是那几句话:“安敏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慢慢都会好的。”一句话说得文绉绉的,气得邻居们互相撇嘴瞪眼。

为了哄回儿媳的心,周老太不仅一天三顿饭做好了亲自送到炕头,还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好喝的。安敏爱吃焖豆酱,她就学着做。每当周老头发脾气或金龙抱怨,都是她劝着。她对儿子说:“人心都是暖过来的,父母管不了你一辈子,最终还是得跟老婆过。动手打老婆的都是傻子,不想着自己的后半辈子。”

渐渐地,新媳妇安敏愿意出门了,虽然还是不跟人说话,但她会出门抱捆柴火,或者在院子里帮婆婆打扫、摘菜、做针线、摊煎饼。她们还合伙在院子里养了几笼兔,还有鸡,算是想办法创收。有邻居去周家串门,出来之后在大街上纳闷地说:“想不到,这家婆媳倒处得挺好的,脾气也投。婆婆扫了一遍院子,儿媳妇还嫌不够干净,又扫了一遍,娘俩把院子搞得跟狗添得一样干净。安敏那个手巧啊,切辣丝,切得又快又细又均匀。”

那年夏天,我妈去老周家,刚进门就看看见婆媳俩正坐在过堂里乘凉。一盆冰凉的井水里泡着几个饱满的西红柿,周老太拿起一个最大的塞到儿媳手里,安敏笑眯眯地接了。回家我妈就感叹,安敏脸上滋滋润润的,想不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周老太会对儿媳妇这么好。

这年秋天,邻居们发现安敏的肚子显怀了。这个过程中,安敏的娘家人隔三差五地来闹,每次都想强行把她带走。每次一听见动静,安敏马上躲,有时候是躲在邻居家,有时候干脆躲在后河滩的小树林里。后来,两头的村干部都来调解,说好让周家赔偿安家一笔钱,至于赔多少?谈不拢,又是好一番拉扯。

每次安家人来要钱,周老头就撒泼打滚装无赖,无赖对无赖,少不了骂骂咧咧、砸东西。金龙根本拦不住,情急之下他给老爹下跪,求他掏三百五百出来,做好做歹让这帮人先走,平息几个月。

90年代,农村人吃饭问题是解决了,但家家户户的手头都不宽裕,主要是来钱的地方少。金龙是个愚孝的,地里的活他干,农闲时他出去打零工,圈里的牲畜、鸡兔都是她老婆老娘养,但末了,钱却全都落在啥都不干、白吃白喝、蹲在炕头“当老的”的周老头手里。

把不住钱,他在家里没有一点话语权。

4

1993年春天,安敏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儿取名霞霞,儿子叫岗岗。

周老头高兴坏了。那时农村计划生育搞得紧,如果头胎是闺女,生二胎得再等小十年。就算头胎生了儿子,乡下人也觉得最好再有个闺女,将来不仅能孝顺爹娘,还可以给娘家兄弟出点力。为了儿女双全,东躲西藏的“超生游击队”比比皆是,而周老头家一下子来个“花棒”(河北山东一般用颜色不同的玉米棒子比喻龙凤胎),他得意忘形,站在大街上吹嘘,话里话外透着“我儿子行,别家儿子不行”的骄傲。那时左邻右舍好多家还没儿子,听了这话,有人心里膈应,有人愤怒,当天夜里,周家的草垛就被人点了,火苗“呼呼”地燃了起来,直窜上房。周家人吓得够呛,幸亏有邻居们帮忙,好半天功夫才灭了火。

那晚,还没出月子的安敏带着两个小婴儿来到我家避难,说着说着就哭了:“公公就是个闯祸精,他一个人闯的祸、捅的篓子,全家铆足了劲都给他填不满,有他这样折腾,我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说自己生了双胞胎是好事,可娘家的傻兄弟还后继无人,她爸肯定要挑动着叔伯弟兄过来闹,无非要钱。她哪有钱?金龙没有,婆婆也没有,钱都攥在公公手里。我妈和几个大娘轮番劝解,让她看开些,有孩子就是有盼头,多想想好的。

可周老头却死性不改。家里着火后,他不但没反省,还在外头叫叫嚷嚷,骂点他家草垛的人,还咒人家断子绝孙。

安敏的处境愈发艰难,最后帮她化解的,竟是逃婚的小姑子春燕——周家失火没多久,怀孕六七个月的春燕竟然带着丈夫瑞阳回了娘家,准备补办婚礼。

谁都想不到,当年翻墙逃婚的春燕竟然离开了山东,跑去了河南。那时候,村里除了考上大学的,大多数女人半辈子都没有出过县城,因为长久闭塞,她们对外面的世界只敢想想。

春燕却胆大,她靠着一个电话号码联系上了东北的初中同学,对方成绩不错,考上了河南的一所大学。春燕投奔了去,那个女同学也热心地帮助了她。后来春燕就留在河南打工,她在酒楼当过前台服务员,在小商品批发市场干过销售,这让她长了见识,学了东西。

一次偶然的机会,春燕认识了跑大车的瑞阳。他是潍坊人,人高马大,肩膀宽宽,看起来靠得住。两人合了眼缘,谈起了恋爱,在河南赚了两年钱后,想着人离乡贱,他们合计着还是回潍坊成家立业。

春燕大着肚子回娘家,在我奶家的炕头上吃了顿饭,她告诉我小姑,瑞阳家的条件还不错,父母都是城里人,从大工厂退休了,每月的退休金相当可观。瑞阳本来是可以进场接班的,可他不爱干,就学了开大车。瑞阳待她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说了算。

在村里人看来,这嫁得够好了,可春燕还是有些愁眉不展,她抚着自己的肚子说:“瑞阳人是好人,就是不思进取、小富即安。”平日里,瑞阳跑完了车就什么都不想了,他爱炒俩菜,好吃好喝。闲了,他还爱跟朋友打打“够级”,赌钱他倒是不敢的。

春燕性格十分进取,想着有了孩子,以后总得换个大房子住。买房,公婆可以帮忙,但自己不能一分不出吧?更何况瑞阳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公婆的家底能有多少分的?“好儿不论爷娘田”,人得自己独立。春燕想开个门市做生意,讲起进货、运营和管理,她说得头头是道,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她走后,我小姑不住地感叹:“人呐!真的是日子过得越好,越想着更好。”语气有点酸。

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春燕回家后,正赶巧碰到安家又来闹事,她一手托着硕大的肚子,一手拉着人高马大的丈夫,大声吼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爸骗你们,不是我骗的,有本事你们把我爸打死了算数,没本事就别在我家瞎闹。别拉扯我,碰了一尸两命,你们一辈子赔不起!”

春燕是个爽快人,当下就拉着安家老少爷们要做彻底做个了断,双方谈定,周家赔偿五千块,春燕一展手就给了:“签字按手印,就地两清,从此以后你们是我嫂子娘家门上的人,我们家对你们家恭恭敬敬的,但不能再来闹事。”

两三年的仇怨就此了结。

小姑子平事时的勇敢果决,让安敏倾慕不已,对外说起,满满都是赞赏:“真是敢想敢干,敢做敢当,到底去过大城市的人,受过历练的人就是不一样。”

十几年后,一部电视剧《闯关东》在各个电视台轮播,安敏和我妈都爱看。安敏最喜欢里头鲜儿,觉得这个女子走南闯北、唱戏、当土匪,什么都不怕,还说:“我小姑子跟这个鲜儿就特别像。”说完她又叹息:“我差远了,我就没人家鲜儿的那劲头。”

5

春燕平息了家里的麻烦,自觉对不住嫂子,也心疼母亲照顾老的小的辛苦,就主动提出要把惹祸精老爹接到潍坊去“享福”。周老头看着女儿女婿衣着光鲜、出手大方,自然乐意跟着去。

终于,周家清净了下来。

周老太用心地伺候安敏月子,婆媳相处融洽、合作默契,把两个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家里弄得井井有条。没有周老头一张臭嘴胡咧咧,邻里关系处得更好了。周家的责任田也终于到位,金龙更忙了,有时候安敏也得下地干活。

但这样的好日子,到孩子两岁左右的时候戛然而止了。周老太感染流感,开头没当回事,后来严重了,拉到医院输了几天液,人就不行了。

周老太没能熬过年关,安敏哭得死去活来,直言自己没福分担住这么好的婆婆。婆婆胆战心惊地伺候了公公一辈子,瘸着一条腿,也要把饭碗端到他手里,老了老了,终于能有一两年不用伺候他了,还是没有享上什么福:“她是东北人,爱吃大米饭,咱们这边大米要拿麦子去换,还舍不得。今年秋天,我家那口子好不容易大方了一回,换了一袋子大米回来,结果就那十斤大米还没吃完,她就走了。”

等春燕、瑞阳带着周老头回家时,周老太已经停在棺材里了。那天,春燕进了院子,就把住棺材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晕过去几次。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孝顺母亲,想不到母亲说走就走,真正疼她的人是一点福都没有享到。那时她和瑞阳在潍坊某农贸市场连开了好几个摊子,卖菜、肉和米面油,生意相当不错,算是混好了。但这混好后的种种福分,都让周老头享了。

春燕哭嚎得厉害,邻居们也都跟着落泪,甚至有人偷摸说:“死的要是周老头就好了,周老太活着还能为儿女出点力,这个周老头……”

这趟回来,周老头说是给老婆子办葬礼,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街头跟左邻右舍炫耀:“城里头好啊,做饭都用煤气灶,哪里像农村,做顿饭草一堆、柴一堆、浑身是土,一辈子干净不起来。”

“吃得好啊,新鲜肉、新鲜鱼天天不断,女婿也是个爱吃爱喝的,天天晚上亲手炒上几个菜跟我喝顿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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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春燕夫妇回潍坊,周老头照样跟着去了。还是潍坊好啊,女儿从头到脚给他换新的,他天天背着手在市场里巡视,女儿的三个摊位雇着好几个人呢,谁不对他恭恭敬敬?有邻居劝他:“老婆去世了,你留在家里,给儿子儿媳搭把手,你现在可是当爷爷的人了。”他就装作听不见。

家里没了老人,经济大权终于落到了金龙和安敏小两口手里,但金龙愚孝,还常给他爹打钱,说是不好让妹妹一个人给老爹花钱,他是儿子,理应给父母养老。为了这事,两口子没少闹矛盾,但问题一直没解决——安敏天生性情柔弱,一点都摁不住自家男人,只能生闷气。

那段时间,安敏夫妇种地又带两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熬到双胞胎三岁左右,安敏给村里的孙奶奶送吃送喝一段时间后,人家就答应帮她带孩子了。孙奶奶自己有一个孙子、三个孙女,年龄从三到六岁不等,孩子们可以一起玩耍。

农忙时节,安敏每天早上行色匆匆地将儿女送到孙奶奶家,之后就像旋风一样飞向地里。人人都夸她能干,她苦笑:“不能干不中啊,将来两个孩子要上学呢。”

孙奶奶带孩子粗糙,跟大多数农村老太太一样,本能地稀罕男孩,除了对自家孙子、安敏的儿子岗岗多上点儿心,剩下的四个小姑娘几乎就是放养。大冷天,才几岁的小姑娘们赤着脚、蓬着头满院子乱跑,渴了就爬凳子抓起大水缸里头的大瓢直接舀生水喝。几个大点的女孩,还会欺负年纪最小的霞霞。

一次,霞霞爬上板凳喝水,一头栽进了水缸里,幸亏被一个来串门的邻居瞧见给救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安敏心疼得直落泪,决心不管吃多大苦,都要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家里的、地里的活儿,经济上的压力,压得两口子喘不上气,邻居们都劝他们去潍坊把老爷子接回来,好歹搭把手。

安敏苦笑:“那是个能搭把手的人吗?”

逢年过节,周老头回来过几次,他越来越胖了,一张常年不晒太阳的脸白白嫩嫩,吹气球似的往下坠,脸肉直接连上了脖子。邻居们凑趣说:“看来是在闺女家吃香喝辣的!”

春燕比婚前瘦了一大圈,脸格外憔悴疲惫,她看了一眼她爸,无奈地笑笑,不说话。

那次回来,两口子穿着都很体面,瑞阳还开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是老板的气派。邻居们纷纷竖起大拇哥夸他是个能人。可进了家门,春燕就向嫂子大吐苦水,说自己这几年很不容易——因为生了个女孩,公婆都不太高兴,甚至逼迫春燕夫妇丢下生意避到外地去生儿子。春燕当然不愿意,但她又不敢明着忤逆公婆,毕竟租摊位的启动资金还是公婆掏的。这两年,他们的确没少挣,但春燕也累得个半死。瑞阳白长了个爷们的大块头,其实性子绵软得要命,还懒惰,有父母在旁边撑着腰,更是理直气壮地摆烂,除了干老本行开车备货,其他的理账、管理全都不管。他常说:“挣多少是够?差不多得了。要不听咱妈的,出去快活一阵,没准孩子就怀上了。”

这些话,能把春燕气个半死,但最可气的还是自家老爹。

周老头如今最关注的就是自己的一天三顿饭,每天一大早他就在市场门口溜达,等着最新鲜的肉、鱼卸货入库。有时肉来得迟些,他就扯起嗓子喊:“杀猪的都死了吗?”到了晚上,他和女婿一起喝酒吹牛,三不五时喝得醉醺醺。春燕看了生气,但还得帮着遮掩,主要是怕被公婆看见——公婆最厌恶儿子喝酒,对游手好闲、嘴臭自大的亲家公更是厌恶得要命。

春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谁让我带了个拖油瓶的爹呢?自家老的,当他是个人罢了。”她不得不事事冲在前头,老公不管的,她管;老公不干的,她干。

安敏叹息春燕太要强,她对小姑子有七分欣赏,但也有三分不解。安敏想要的很简单:有个家,男人老实肯干,有儿有女,不愁衣食、有点自由就满足了。可春燕在外头见了世面,有“干出个人样”的强烈热忱,从农贸市场开摊位,到后来开门市部、开超市,甚至开餐馆,她最大愿望就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她实在是缺钱缺怕了,毕竟“我亲爹都能为了两千块钱把我卖了”。

两个女人所求虽不同,但是殊途同归,都半生掣肘,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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