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793

原来你也在找我

贺晓菁戴着一副夸张的大墨镜,足以遮住她大半张脸。她说不明白自己戴上它,到底是过于不想惹人注意,还是暗自希望能被人注意。

她是临时买的车票,一路开车到火车站,托崔楠帮她打电话打听消息,听说崔楠被丁瑞安狗血淋头骂了一通,她想到他那张衰脸,笑出了声。

她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只小包,坐在靠窗一排不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因空调冷气开得太足而蜷缩着身体。得亏这辆车乘客不多,她才能白捡了一个空座,就坐在丁瑞安斜对面,看着她放下遮光帘、戴上耳机,斜靠着椅背,像是在睡觉。

贺晓菁不明白她怎么还睡得着,王光耀最新一条微博已经发布了官方声明,称他把丁瑞安在内共十二个人一并告上了法庭,罪名是名誉侵权。

声明很快在她朋友圈刷屏,有骂的,有点赞的,阅读量不一会儿就破了十万。这可能是王光耀最惹人注目的一部作品,毕竟他得戛纳奖的那部影片,回国内上映后,票房才将将两百万出头,观众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万个。

而这部惹人注目的作品,至少有一半的贡献,来自贺晓菁。是她最早给王光耀出的这个主意。

那场采访过后一个半月,影展创投会筹备期间,贺晓菁在摄影棚外的咖啡厅,接到了王光耀打来吐苦水的电话。

她那时已经发现了丁瑞安。她经常站在影棚外看她们剧组工作,还戴了一副红框眼镜做伪装,但她心知那毫无必要。毕竟在此之前,她们两个从未见过彼此。

从未见过,但她已在心里描摹她的样貌千百次。她猜测她应当很高,很瘦,有一张尖脸,眼尾不自然地上挑,一笑就会露出两颗倒三角状的牙齿。像狐狸,又像女巫。但她一定不常笑,她平时凶神恶煞的,一笑起来,准没有好事发生。

但等她真的根据名单找到丁瑞安,看到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她所有的想象都瞬间崩塌。丁瑞安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很有派头,她很爱笑,笑起来没有尖利的牙齿,反而弯弯的眼睛会让人感到温暖。唯一能与女巫联系起来的,大概就是她那头浓密的长发。开工前,她总习惯把头发随意往脑后一绾,浓密的发丝挣脱发夹,她一笑,散开的发丝就一颤,活像一朵鸡冠花。

贺晓菁受不了她的笑。丁瑞安每笑一次,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灼痛一次。她只好背过身去,不停揩眼角。

母亲又打来电话,说家里的空调不好用,只吹热风,不吹冷风,家里闷得像个蒸笼。

“你说你,租哪里不好?非要给我租个顶楼。冬天冷、夏天热,天头不好还漏雨,你是想折磨死你妈啊?”

“不是——”贺晓菁长吐一口气。

“好大个人了,正经工作不找,净去往那垃圾小报、野鸡影展上凑。房子房子买不起,男人男人找不到,啥也指望不上你……”

“你找中介修一下——”她趁母亲说话的间隙,低声插了一句。

“找中介?”母亲的声音高八度,“啥都找中介我生你干吗?”

“你以为我愿意你生我。”她嘟囔着,把手机拿远。

隔着屏幕,母亲还在歇斯底里地输出。她知道她又喝醉了,如果没喝醉,尽管她说的话依旧不好听,但情绪不会这样激动。

有时候——那些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夜晚,工作的闲暇,在租屋里独自饮酒的黄昏——她会忍不住残忍地想,要是母亲也能死掉就好了。

不是生病后经过漫长折磨那样死掉,而是一辆横冲直撞的轿车,一次意外失足,当机立断,没有犹豫,没有痛苦。

这样——她想到母亲账户里还有二十万存款,而她是这笔遗产唯一的继承人——她会辞掉工作,找一座生活成本低廉的小城市,安放自己破败的精神和肉体。

她只需要这二十万。但她目光移向屏幕,强迫自己屏蔽掉脑海中的杂念,这样是不孝,是不道德的,她告诫自己。

“我会给中介打电话的。”她认命一般说。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嘛——”母亲拖长了尾音,音调带了几分娇媚。“对了,”她又补充,“听说你奶奶这回要撑不下去了,那个老妖婆。”她哈哈笑起来,临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然后,她便接到了王光耀吐苦水的电话——如救星一般。

她又与王光耀见面,密谋了那场爆料。王光耀在丽思卡尔顿开了一间房,他拥吻着她的时候,她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美,很性感,很open……”王光耀说。

“那我有用吗?”

王光耀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有。”

但后来,当舆论走向不似王光耀预期那般时,也是他一脚把她踹倒在地,骂她“没用的婊子”“丑恶的八婆”。她穿长衣长裤遮盖身上的伤,戴眼镜口罩掩盖脸上的乌青,她一次又一次拉黑王光耀的号码,又一次一次在他的哀求下重新与他见面。

她怀念那种感觉,当王光耀的手软软地搭在她身上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在欧洲研学的时光。她无忧无虑,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满心期待着奔赴未来的一片光明。

但她也觉得自己病态。她一遍遍抽自己耳光,盯着镜子里红肿的脸,她把这一切都算到丁瑞安头上。她要亲手撕碎她脸上的笑容。

所以,当崔楠在影棚转角拍她肩膀时,她激动得嘴都合不拢。真是撞大运了,她心想。

如果说在从欧洲回来后,她的高中生活还有什么值得铭记,那个人非崔楠莫属。父亲下葬后,爷爷奶奶就再不准她和母亲踏入老家宅院一步。她们回到城里的家,没过几天就有人来砸门,说贺书文做生意欠了一屁股账。她们那时才知道,贺书文的厂子只是表面看起来风光,其实一直以贷养贷,他一去世,资金链断裂,很快便入不敷出。

存款和房子都拿去还债,母亲哭哭啼啼收拾了一整晚行李,带她回了娘家。娘家舅舅虎视眈眈,外公外婆没有好脸,母亲看到她巴黎世家裙子上的污物,出去给人当保洁,用挣来的钱到城中村租了间破房子,又给她办了转学手续。

就是从那时开始,母亲不喝酒就无法入眠。她从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变成每天刷厕所的女工,白嫩的双手脱皮长茧,很快变得黝黑粗糙。她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只好拿贺晓菁当出气筒。

贺晓菁躲过了同学们的嘲弄,但躲不过母亲的谩骂和暴力。她变得沉默,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自己的存在,又惹得母亲不快。到新学校,她也秉承这一策略,她轻轻挪动椅子,绝不举手发言,下课就躲去厕所,班里没人找她麻烦,也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她的身子被宽大的校服裹住,她庆幸自己也变成了千篇一律的人。

直到那节体育课。贺晓菁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膝头摊开一本练习册,低头研究一道数学题。她听到耳边一阵破风声响,一只足球在空中划过抛物线,恰好砸中她的小腿。操场上传来男生们的喧闹。她看着那黑白相间的玩意弹回去,把书合上,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生疼的左腿。

崔楠跑过来,递给她一瓶冰水。“你还好吧?”他问。

贺晓菁点点头。

“你用这个冰敷着,晚点儿我再给你换一瓶。”他说,“你是新来的吧?贺晓菁,对不对?我是咱班班长,我叫崔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他又跑回去,被汗浸透了的衬衫鼓起春日的风。等下课,他真的又来找她,给她换了一瓶冰可乐。

就是从那一瓶冰水和一瓶冰可乐开始。她忍不住偷偷看他,有时候,她觉得他也在看自己。崔楠负责收作业本,每一次经过她的座位,他都会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他故意管她借涂改带,看她趴桌子睡觉拽一下她的头发,把自己吃不下的早餐扔给她。

他们不常说话,但贺晓菁能感觉到,有一种默契在两人间流淌。直到毕业,他们两个一个考到北京,一个考去上海,再没见过面,也从未联系过。

“你高中毕业那会儿,还给我写过一封信呢。”崔楠说着,把新买的咖啡塞进她手里。

贺晓菁用手抬了抬红色镜框,用来掩饰心中的尴尬。“你还记得呢?后来我想,我有点儿自作多情了是不?你当时喜欢的,是我同桌吧?”

崔楠不置可否:“好久不见,你更漂亮了。”

“我看到你有女朋友,”贺晓菁忍不住笑,她指了指崔楠的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容灿烂的丁瑞安,“她也很漂亮。”

“她——”崔楠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

“你还记得吗?你当年说过,不管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你。”

“当然——”崔楠犹豫了片刻,“记得。”

他们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

每一次她亲吻崔楠,脑子里都在想着丁瑞安。她会怎样亲吻他?她会抚摸他哪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丁瑞安的痕迹。这让她感到兴奋不已,她描画着、搜寻着,像猎犬一样试图从他嘴巴里撬出更多有关丁瑞安的切片。这像是她的新游戏——直到那张裸露的合照被大剌剌地曝光。她请了长假,离开北京,借着奶奶去世的由头——虽然家族里没有一个人邀请她——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故乡。真讽刺啊,故乡。但在南下的列车上,她是多么激动。她就要亲手触碰那个女人,不再是通过一个男人,而是借由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

她日思夜想。当哭丧队伍抬着奶奶的棺椁吹吹打打地下葬,她偷溜进祖屋的院子,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大榕树被剜掉后留下的狰狞疤痕,她还在想着。她想着丁瑞安,然后下一秒,就像是被一阵风吹来似的,丁瑞安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丁瑞安在看那棵不复存在的大榕树。然后她猛地抬头,与贺晓菁对视,又倏然将视线移开。“原来你也在找我啊。”贺晓菁从未如此欣慰过。她笑啊,笑啊,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笑到窗外摩托车发动,她却还只能怔愣地站着。

但她还是在笑。

火车开动了,贺晓菁摘开墨镜,又把王光耀公众号发布的那篇声明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真愚蠢啊。”她冷笑。连泼脏水的灵感也要从自己这里剽窃。

从广州到成都,全程约十个小时。她看到丁瑞安从小憩中醒来,刷了一会儿手机,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像是在回消息。随后她又打了几通电话,第一通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安全,贺晓菁听到她提起“西藏”,暗自把这个地名记到心里。

第二通应该就是在处理那份公告声明。她听到她问:“什么叫我是一被告?他没长脑子吗?我就在群里参加了一个接龙而已。”

她的质问大概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她叹了口气,说:“应不应诉的,等我捋捋再说吧。”然后她啪的一声,把手机摔在了小桌板上。

贺晓菁拍下了这些画面,她打开剪辑软件,想着应该配点什么文字才好。

她一向有创作的天赋。小时候她的作文就在市里得过奖,大学时拍的短片还入围过学校的展映。此前她把自己的才华都倾注在稿件中,这回她拾起短视频,没想到新建的昵称都还是乱码的号,轻轻松松就剪出了爆款。

她发那条视频不是因为王光耀又给她打了一通卖惨的电话,她只是单纯不想让那件事这么轻快地过去。她至今记得那一纸判决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法院驳回了丁瑞安的全部诉求。

丁瑞安声称贺书文强奸了她,但她说谎了,验伤报告和证人证词,都证明她说谎了。贺书文拴了一条麻绳,到大榕树的枝丫上,把脖子套进了绳索里。

是丁瑞安的那个谎言——不经意间、作为玩笑话说出的谎言——夺走了她父亲的生命。

她无法像放下一个物件那样,轻轻把这件事放下。

她在丁瑞安家的别墅旁租了间小房子。她看到了丁瑞安在看过那条视频后,变得惨白的面色。她雇了租屋附近一个沉迷网吧的半大小子,让他连着两次往丁瑞安家里扔砖头。本来她还想多扔几次的,但丁瑞安家报警了。她包了他一年的网费,他够义气,没有在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把她供出来。

傍晚,车厢的冷气开得更足。贺晓菁蜷起被冻麻的双脚,把那只小包紧紧抱在怀里,试图取暖。如果早知道这会是一趟长途旅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贸然出发的。她以为丁瑞安出来只是寻常地买菜或是透气,她已经好几天没见丁瑞安出门了,这次才见丁瑞安露个脑袋,她就兴奋地开车跟了上来。

丁瑞安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贺晓菁活动了一下四肢,站起身,穿过过道,来到丁瑞安身边。她身边的座位空着。贺晓菁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她从未距离丁瑞安如此之近。近到能看到丁瑞安脸上的毛孔。还有——她脖子上跳动的脉搏。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象着脖子的柔软触感。如果她用力捏下去,她想象着,丁瑞安的脑袋无意识地歪向一边,她会永远像此刻这样安详。

贺晓菁早就策划好,她要丁瑞安当着自己的面亲口谢罪。她会向数百万的观众直播同步这个场景,她要丁瑞安也体会当初自己父亲生不如死的感觉。

她会为丁瑞安拴好麻绳的,如果丁瑞安也决定将脑袋套进去,无须对她道谢。

丁瑞安扭了下头,吓得贺晓菁赶忙从座位上离开。万幸丁瑞安并没有醒,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沉入梦乡。

列车终于抵达成都站。天空雾蒙蒙的,阴云压向地面,带来独属于中原的闷热滞重。贺晓菁跟在丁瑞安身后,见她拖着行李,出了火车站,过闸机进了地铁口。贺晓菁没料到地铁这一茬,她找乘车码就找了半天,等好不容易进站,丁瑞安已经甩开她几十米远。

恰逢晚高峰,地铁站人来人往。七号线带着一阵风声驶来,贺晓菁目光逮到丁瑞安的紫色T恤,她也赶忙跑过去,赶在地铁关门前一刻,一个跨步钻进了相邻的车厢。她听到地铁安全员在门外大喊:“别进了,不要命了!”

她带着胜利的笑容,把墨镜收进背包,挤过层层人海,又一次站到丁瑞安身后。丁瑞安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脖颈上,白色的帆布鞋上被踩了两个明晃晃的黑印。她低垂着脑袋,半阖着眼睑,先是靠坐在行李箱上,等到下一站又换成半蹲姿势,再到后来,索性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像再也无力支撑自己身体一分一毫的重量。

贺晓菁觉得奇怪。明明丁瑞安一整天都在小憩,她却疲惫成这样。这么疲惫,却还要出门旅行——在这样的时刻,舆论发酵、面临指控、既往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她看到有几个边上的乘客在指指点点,一个胖男人附在一个瘦男人身边耳语,瘦男人一副惊讶的样子,目光往丁瑞安的方向瞟过来。

但丁瑞安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她一直保持盘腿低头的坐姿,直到茶店子站。车厢里剩的人不多,好几个背着蛇皮袋的中年男女站到门口,丁瑞安抬起手,抓了一把立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

茶店子客运站离这里不远,再换乘两站,出门就能看见那栋飞燕展翅一般的建筑。建筑四周,到处散落着逼仄的家庭旅馆。天边的黑云压得更低,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酝酿出一连串隐忍的雷声。

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有人撑伞,有人披衬衫,有人把背包顶在头上。豆大的雨滴砸落,丁瑞安跳过街上的水坑,推开一家旅馆的门。

旅馆内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床单上隐约有几块淡黄色污渍,门板上画满黑色涂鸦,卫生间水龙头里流出带着褐色铁锈的水。贺晓菁鞋都没脱,斜倚着床头,把纸杯倒扣在墙上,认真听着隔壁的一举一动。

她刚刚仔细研究了旅馆房间的门锁,锁舌和门板之间有一道很大的缝隙,用力摇晃几乎能把整个门给卸掉。但她没打算用这样暴力的方式。她叫了外卖,点了两瓶酒,跟旅馆前台借了充电线,把手机的电量充到满格,想到即将来临的午夜,心中满是兴奋。

她听到了隔壁的水声。丁瑞安开始洗漱了。她把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又用带锈的冷水洗了把脸。她从包里再一次翻出那副夸张的墨镜,今天一路戴着它,至少有两个路人问她要链接。她把它架在头顶,摁下门把手,正准备出门。就在这时,恼人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心不在焉地接起电话。

“喂?”对面的女声说。

贺晓菁想开口,但话语仿佛有千斤重。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听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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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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