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680

罗拉

她打开车门,挽起裤脚,往半山腰的树丛更深处走去。她从小就害怕爬山,陡峭的山坡总让她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一个脚滑就不小心摔落。她不得不紧紧抓住地面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跟在她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笑她:“你怎么这么胆小?好娇气哦。”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姿势是否太过夸张,行进的速度是否过于缓慢,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偶尔回个头,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还掩映在树丛中,就略微放下心来。

她在这座山上待了太长时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恰好能看到那座砖红色的建筑。原本她们是分别坐在两辆车里,但贺晓菁沉不住气,率先敲开了科沃兹的车窗。她们很快就挤进了丁瑞安的车。三个人相处的气氛比她想象中平和,只有丁瑞安在才见到她时表情中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但她掩藏得很好,她们就像许久不见的熟人那样,互相聊了几句家常。

贺晓菁在笑。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在皎白的月光下,她的笑看起来那样明媚。她们都昏昏欲睡,蚊子和小飞虫飞进车窗,在她们耳边打转。但她们都在等待。可是到底在等待什么呢?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第一缕晨光升起之前,她从后座的椅背上直起身,实在忍受不住要爆炸的膀胱,她问:“我要去上厕所,你们跟我一起吗?”她们都摇头。于是她自己上山,躲开藏在草丛里的虫子,在膀胱松快之后,又薅着杂草小心翼翼地下山。

贺林晚上一次这样爬山,已经是十三年前。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阳春终于结束连日来的绵绵阴雨,迎来久违的晴天。太阳烤得地面一股土腥味,她穿着人字拖绕到学校后山,脚底板上沾满灰尘。后山并不比柏油路凉爽,她的脸上汗津津的,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染上一抹嫣红。

腥味越发严重。她又回想起半小时前的那场混战。前额被父亲扔过来的啤酒瓶砸破,血流不止。父亲意犹未尽,还打算冲过来打她。得亏母亲用身体拦着,她才能趁机跑出家门。她一路上都没觉得疼,现在汗水顺着双鬓滑落,痛感也回过味来,让她感到前额像被火灼烤一般。

她猜测,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当她爬上后山山顶,步行到那条小溪边时,她特意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伤口,但她拙劣的遮掩还是被丁瑞安一眼看穿。“呦,把水彩抹脸上啦?贺林晚,你是准备去唱戏吗?”她的语气不无嘲讽。

最后一撮杂草在贺林晚手心勒出一道绿痕,她终于回到半山腰那块平地上。砖红色的石屋笼罩在晨光下,像是一座巍峨的堡垒。她拉开科沃兹的车门:“我包里有面包和牛奶。”这是她在路上突然想到的,现在正好是早餐时间,分一分三个人将将够。但车上一片死寂,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轿厢。

她最开始还以为是她们俩临时转换了阵地。那辆科沃兹已经很旧了,车里一股难闻的汽油味,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缩了一夜,腿都伸不开。还是自己租的那辆SUV比较宽敞,有六个座位,一人分两个,甚至能拼成一张窄床。

那辆SUV停在科沃兹车身后两三米的位置,被一棵高大的白桦挡住。贺林晚拿了面包牛奶,绕到白桦树后,松软的泥土上刻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路延伸,直到山坡尽头。

早不见那辆SUV的踪影。

啪嗒,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她又回想起贺晓菁凌晨在车后座展露出的笑颜——马湾村老家的除夕夜,当大伯母和爸爸妈妈吵作一团、爷爷气得满地砸酒杯的时候,堂姐就会溜到大榕树下的秋千架,她的脚趾轻轻点地,秋千荡起来,带着她的身体轻盈地在空中飞,贺林晚躲在角落偷偷看着,那时的贺晓菁,笑起来和今早简直一模一样。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这么多年,她一直辗转在珠三角,先是在一家技校读书,后来又不停换不同的工厂做工。她很少在社交平台发布动态,就连朋友圈点进去也只有一条横杠。等到年满18周岁,她去辖区的派出所,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年,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她现在叫罗拉,因为很喜欢那部美国片《罗拉快跑》——整整81分钟,罗拉每分每秒都在奋力奔跑,她每一次都遭遇失败,但她总有机会从头再来。

罗拉——不再是影片中的女主角,而是曾经的贺林晚——如今在东莞的一家工厂打工。工厂负责组装手机,听起来是很高端的玩意,但细化到她手里,也只不过是流水线上把摄像头按进对应缺口的一个机械动作。她得了肩周炎,白天黑夜都得贴膏药,男友不嫌弃膏药味道难闻,仍要每天晚上把她揽在怀里才肯睡觉。

“罗拉。”她听到男友梦呓,叫她的新名字,她仍会感到一阵晕眩。

她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谎——爱情中甜蜜的谎言——她告诉男友,他是自己的初恋。男友说,他最喜欢罗拉弯弯的眉毛、白净的脸庞,笑起来露出的两个尖尖的虎牙。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子。”

她心中一阵窃喜,但涌上心头的并非幸福——她知道,男友口中描绘的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叫罗拉的女人。就像父亲每次醉酒后说的那样:“你以为你改个洋名就能脱胎换骨了?贺林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对此心知肚明,但她把这形容为一种瘾头。就像她当年看着贺晓菁,也忍不住在心中描摹,如果自己能像她一样,生活该有多美好。

父亲总喜欢在家里当着她和母亲的面说大伯一家的坏话。说大伯短短几年就发家,钱肯定不是正路子来的。说大伯母为人尖酸刻薄,将来肯定会给贺家招来霉运。还有那个贺晓菁——小小年纪,就斜着眼睛看人,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一点家教也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在心里翻白眼。大伯家有钱,把晓菁堂姐养得像公主一样。大伯母也不用上班,每天喝喝茶,做做美容,早就过上了富太太一样的生活。不像自己的母亲,每天连打两份工,节假日都不能休息。

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总是这么讨厌大伯。明明他才是爷爷奶奶更偏爱的那个小儿子。

而且大伯有派头,穿戴都是牌子货,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从没见他发过火。他对贺林晚也好,逢年节见面,都给她带进口零食。但父亲不让她吃大伯给的东西。如果她吃了,被父亲发现,少不了要挨一顿骂。“吃人家的嘴短。”父亲义正词严地说。

被父亲骂哭,又是大伯来安慰她。大伯有一双巧手,折纸兔子、纸青蛙,青蛙一按能蹦半米远,大伯一边折纸,一边给她讲厂子里的轶闻趣事。

“你爸爸每天辛苦上班,也很不容易。”大伯这样劝慰她。

她知道大伯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更希望大伯能做她父亲。

尤其是大伯去世后,父亲喝了点酒,总是不合时宜地发出一两声嗤笑。明明父亲在大伯的葬礼上也哭得很伤心——她理解不了父亲那天的眼泪,就像她也无法理解父亲对一个死人的嘲笑一样。

“小罗说想跟我结婚。”饭桌上,贺林晚——那时她已变身为罗拉——对爸妈说。

父亲仰颏干掉杯里的酒,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温情。“那你可要小心一点了。”他说,“要是你之前的那些破事被他发现,你可怎么办?”

贺林晚盯着父亲滚动的喉结、咧开的嘴角、胡子上的酒渍,心想如果手边有把刀,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它插入他胸膛。

但小罗想跟罗拉结婚的心思是千真万确的。他已经开始着手看婚房。他们都是辗转珠三角打零工的厂妹厂弟,手里的存款买不起东莞的一间厕所。但他说要带她搬离城中村,去村对面的高楼租一间宽敞明亮的两居室。他还买了情侣对戒,虽然不是钻石的,但也是去银店精心挑选的款式。他特意挑了他们的周年纪念日,亲自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我会永远爱你的。”他用近乎痴迷的目光凝望着她的脸。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在这样的目光里融化。罗拉,罗拉,她默念着,罗拉值得这一切。

“然后,”小罗继续说,“我们生个孩子,生两个,我们的孩子。”

贺林晚确信她在听到“孩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感受到一阵微弱的疼痛。哔——叽——她想起这个声音。诊室里医生叫她双腿敞开坐在检查椅上,拿一个开瓶器一般的钢制器具——后来她知道,那东西叫阴道窥器——不由分说地捅进她的下体。

一阵撕裂的剧痛,不仅器官被撕裂开,连同灵魂也一并被撕裂。她那时应该只顾着尖叫,医生脸上挂着安抚的笑容,鼓捣了好一阵,终于把器具抽出来,摘掉手套,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消毒桶。疼痛依旧在她身体上延宕。她抽噎着,提上裤子。

明明不再有其他声音诞生的空间,但每当回忆起那段经历,她脑海中就不自觉地出现“哔叽”声响。好像胚胎滑落时与她的皮肤摩擦,带着湿润的黏液,牵引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已经记不清手术的步骤了。她只记得声音、颜色、气味,还有疼痛。她为那胚胎赋予了生命,但她很少替它惋惜、替它悲伤,她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窃喜,与之相伴随的,是她突然觉得余生如此苍茫。

小罗不知道她曾经堕过胎。他更不会知道,当时她才十四岁。

当那篇公众号文章阅读量突破十万的时候,她对此还毫不知情。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部电影了,更别提关注电影圈的种种八卦。小罗不爱看电影,他觉得那玩意缺少参与感,看着看着就让人昏昏欲睡。他喜欢打游戏,有一种自己是世界创造者的快感。她也跟着小罗一起打游戏,尽管她总找不到正确的按钮,对于游戏世界的各种规则感到莫名其妙,但她还是喜欢跟他一起待着。那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新造的人。

她真正关注到那件事,是通过短视频。本来她只是用短视频来刷电影解说的,但那天平台突然给她推了一条乱码名称发布的视频,还说那人是她“可能认识的人”。

她又一次看到了大伯的那张脸。灰白的短发,英挺的鼻子,方下巴,一双深情的眼睛,笑起来连皱纹都显得优雅。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小罗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放下手机,坐过来抱她:“老婆,怎么了?看见啥不开心的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皮肤很烫,衬衫上有一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他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热热的,痒痒的。她一直都很喜欢他这样抱着她,但不知怎的,那晚她觉得自己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抵触。

她拨开他的手,钻进被子,背对着他,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就是困了。”

她知道她那位堂姐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就连在大伯的葬礼上,爷爷奶奶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对着大伯母指桑骂槐,堂姐依旧不为所动。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

在奶奶把更厚的红包、更贵的玩具塞给贺林晚的时候,堂姐也是这样的神态。她看起来对这些都不屑一顾,但只要贺林晚一个不留神,玩具下一秒就会尸首无存。

堂姐到底哪来的那么强的好胜心——或者把它说成是报复心可能更为准确——这一度让她深感困惑。

她知道那条短视频一定不是终点。等她顺藤摸瓜,再翻到那篇文章,她发现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悬在了自己头顶。

她不知道堂姐从亲戚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多少当年的真相,她在大伯的葬礼结束后就跟爸妈表态,左右自己也不是学习的料,不如趁早出去学门技术。恰好珠海一家技校招生,她毫不犹豫地交了报名表,十三年来再也没有回过故乡。现在,此刻,蜷在被窝里,她觉得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她跟小罗说,自己奶奶去世了,要回老家参加葬礼。前半句难得是真话,但后半句是假的。她没有回马湾村,而是去了阳春丁家的那栋别墅。

别墅还像当年一样,棕红色外观,乳白色木栅栏。但顶部墙漆剥落了一大块,白栅栏也染上了灰黑色的污渍。栅栏围就的小院里,长满一看就疏于打理的花花草草,这让贺林晚想到当年,她跟在丁瑞安和秦南山身后,一蹦一跳地穿过草地,钻进那扇仿佛有魔力一般的别墅大门。

别墅大门里,有温柔软语的小燕阿姨、美味可口的水果点心、没人打扰的私密空间,还有摞起来堪比一个人高的电影碟片。贺林晚喜欢这里,与她那个逼仄的家和永远用吵架的方式来说话的父亲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也因此喜欢丁瑞安。就像她喜欢贺晓菁一样。在她心中,她们都是遥不可及的白天鹅。她们只会在闲暇时向她投来匆匆一瞥,同她讲几句俏皮话。而她为了让她们的脚步多留驻一会儿,会察言观色地说她们想听的话,在她们想笑的时候笑,在她们想哭的时候陪她们掉眼泪。但她们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她知道的,每当在学校,看到丁瑞安故意转开的目光,她都会与秦南山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起初她也会觉得伤心。比如体育课上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的时候,她跑去拉丁瑞安的手,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甩开。比如堂姐明明答应周末跟她一起去公园野餐,但等她跟爸妈兴致勃勃提起的时候,堂姐却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根本没兴趣。比如——初一放暑假前,班里组织的那次郊游,她头一回坐大巴去水库,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零食,想要跟丁瑞安分享。丁瑞安却冷冷地看着她,把腿搭在了身边的空位上,说,“不好意思,同学,这个位置有人了。”

怨恨不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滴累积,直到突破阈值。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她们,但是偶尔,她也会做出一些连她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举动。比如,在马湾村,把丁瑞安一个人推进祖屋的大门。大门合拢前,她看到大伯惊讶的目光,还有丁瑞安脸上的不安。她心中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快感,她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把。

但她偶尔也会做噩梦。梦里,祖屋的棕红色木门高得像要一直延伸到天上去。咚,咚,咚,她听到门内传来敲击声。木门倏然敞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探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脸上挂满泪痕。她认得那是丁瑞安,但她仿佛与自己经历着截然不同的时空。

她在别墅附近的一家宾馆落脚,用那里的座机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当年,在丁瑞安被小燕阿姨反锁在别墅里的时候,她曾经拨过这个电话。她本意是想道歉的,为自己最开始的荒唐行径,还有临阵脱逃的背弃行为。她那段时间常以泪洗面,父亲厌恶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你小小年纪,用那种东西——”

“是我从堂姐家拿到的,很好奇,才试一试。”她辩称。

“贺晓菁买那玩意,一点也不奇怪。倒是你,怎么也变得跟她一样放荡?真不知道你妈平时都怎么教育你的。”他又把炮火对准妻子。

母亲扔下手里正在收拾的餐盘:“不就是一过期的验孕棒吗?你哥家里都出那种事了,你还揪着这点破事磨叽个没完没了。”

“她才用完那东西,贺书文就被人说是强奸犯,之后就上吊自杀了。听说那个害他自杀的小姑娘还是你女儿的好朋友。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古怪地笑,“我这是关心咱们女儿啊。”

“积点德吧你。”母亲一个抹布扔了过去。

在父母争吵和沉默的间隙,在父亲充满怀疑的目光中,早在流产手术时就已承受过的撕裂感仿佛再次回到了贺林晚身上。只不过这一回,裂口久久无法缝合,反而延伸出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吸噬了她几乎全部精力。

她把那通电话当作救命稻草。但才听她做完自我介绍,小燕阿姨不由分说,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时隔十几年,再摁下那串号码,她本来不抱希望。号码可能更换了,座机可能报废了,别墅也可能早就易主。但电话打通了,铃响之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喂?”

“贺晓菁?”对面问。

她没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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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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