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
丁瑞安听到自己耳边有铃声在响。她动了动手臂,手臂软绵绵的。像是才经历过一场劲头猛烈的宿醉,头疼、眩晕,嘴里一股发酵的苦味。
睁开眼睛,眼前的浅棕色顶棚有几分熟悉。她在石屋前的山脚下等了一夜,怀着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心情。明明她可以等第二天上午再来,但她无法忍受再独自挨过一晚。她要寸步不离地看着母亲目前所在的这处住所,好像它会飞了一样。
当晨光初升的时候,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记得贺晓菁邀请自己去那辆SUV一起吃早餐,便利店买的面包片和装在塑料瓶里的纯牛奶。她勉强吃了几口,但胃里总忍不住翻腾,贺晓菁好意递来一瓶矿泉水,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咱们回去吧。”贺晓菁拍掉座位上的面包屑,拉开车门,说。
她点点头,但随即失去了意识。
此刻她身上系着安全带,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荡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后退,她不知道SUV行驶在哪条公路上,她只能听到耳边不断传来的风声——还有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
她下意识地想去掏口袋,但口袋里空无一物。她又在座位四周翻找,还是什么也没找到。她停下动作,安静下来,去寻找那旋律——似乎就在她正前方,她伸出手,再往前,够到副驾驶前的手套箱。她把手心贴在手套箱的塑料涂层外,振动声透过涂层,传导到她手上。
她想打开手套箱,但箱子被锁住了。她这时才侧过头,去看那个驾驶位上正在开车的人。
贺晓菁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她把一头长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用力踩了下油门,轿车猛地冲出去,震得丁瑞安身体险些撞向前挡风玻璃。
前方道路越发崎岖,丁瑞安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把车开上了盘山路。盘山路外侧没有护栏,再往下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我们要去哪儿?”丁瑞安问。
“我也不知道。”贺晓菁撇撇嘴,打开车窗,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色钥匙,果断地扔到了窗外。手套箱里,新一轮铃声又开始响起。
“原告:丁瑞安,女,1998年3月23日出生,汉族。居住地广东省阳江市阳春市河西街道泰安社区36栋。
法定代理人:赵燕平,女,1972年7月18日出生,汉族。居住地广东省阳江市阳春市河西街道泰安社区36栋。
被告:贺书文,男,1968年3月27日出生,汉族。居住地广东省阳江市阳春市马湾村。
针对原告丁瑞安控告被告贺书文性侵一案,本院于2011年7月2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经双方辩诉及提交证据,本院认为,原告诉讼请求存在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经本院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求。”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机械地朗读着那纸判决书。
丁瑞安这时才注意到,轿车前围板正中央立有一台小巧的摄像机,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她们,机身右上角闪烁着点点红光。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贺晓菁缓缓开口,“从北京,到马湾村,在阳春市,你肯定也被折磨得不轻。”
“你想干什么?”
“帮你,让你有机会说出你想说的。”
“如果我不想说呢?”
“你不会不想说的。”贺晓菁猛打方向盘,SUV擦着山体,转过一个惊险的急弯。
丁瑞安吓得紧闭上双眼。她指尖冰凉,心脏跳得如擂鼓,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酸味,像是牛奶发酵后的味道。等车子又平稳上路,她平复下心头的恐惧,缓缓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把车窗开到最大,尝试着探出头去。山谷像一只张开的大嘴,时刻准备着吞噬掉任何靠近它的人事物。
“这段路蛮危险的吧?”贺晓菁笑笑,“很少有车从这里过。”
“那你一定很会开车。”
“也没有。”贺晓菁说,“我今年才拿到驾照。”
“或许我们停下聊会更好——”
贺晓菁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会。如果我们停下,我只会想把你从山上推下去。”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聊等会儿去吃点什么一样日常。丁瑞安却觉得脊背发凉,她从那张看起来无比从容的脸上,窥到了贺书文的影子。
丁瑞安至今记得开庭那天的场景。她坐在审判台右侧,看到法官敲下去的法槌泛出金色的光泽。因她是未成年人,法院采取非公开审理的方式,听众席上的人寥寥无几。但当她回头看,她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分明是贺林晚。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溜进来的,等宣判结束,丁瑞安再想去找她,她已经不见踪影。
只留丁瑞安自己面对那个男人。
短短几周不见,男人的头发白了大半,身形也佝偻了,但他依旧穿了一件裁剪精致的蓝色丝绒衬衫,脚上一双皮鞋擦拭得纤尘不染。他抬头,跟丁瑞安对视一眼,却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弯起唇角,笑了笑。
就像那天,她被贺林晚推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贺书文手里拎着油漆桶,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掩饰好,变成优雅得体的微笑。
“你就是丁瑞安?”他问,“晚晚老是提起你。”
“她叫我一起来家里玩,结果自己躲出去了……”她说。
“她性子有点古怪,”贺书文眨眨眼,好像他俩是同盟似的,“我帮你把门打开。”
她逃跑似的钻了出去,把来之前准备的一肚子话都抛到了脑后。
贺林晚躲在树后头,见她出来,讪笑着挠挠头。“你们怎么说的?”她问。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报警吧。”
贺林晚答应了。尽管她点头时有点犹豫,但她还是附和着丁瑞安,说一定要让贺书文付出代价。
“他伤害了你,还有你的那个——”
说到“那个”时,贺林晚的手下意识地摁在了小腹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色。
那场手术是丁瑞安陪她去做的。那天在后溪边,听她讲完事情原委——卫生间垃圾桶里那个两道杠的验孕棒、怒不可遏的父亲、泫然欲泣的母亲、飞过来的啤酒瓶——他们带她去医院包扎伤口,又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上盘人头。
“我是独生女,”贺林晚说,“我爸妈没可能。”
“他只有一个弟弟。”她又替秦南山补充道。
所有的视线都交汇在丁瑞安身上。那年丁思雨刚好满十八周岁,高三前仅剩的暑假,整日埋首在图书馆的书海之中。丁瑞安打电话把她叫来,看着她自称是贺林晚表姐,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起,她们三个脸色灰败,等在门外。
“你们这样真的很危险。”丁思雨说。
“她爸妈都在外地,她肚子疼得不行,要是没有你,我们就只能去黑诊所了。”
“她爸妈会来找我算账的。”
“不会的,她爸妈应该找那个搞大她肚子的人算账。”她记得当时自己的语气十分肯定。
那个人就是贺书文。
丁瑞安从小就学过一个成语,叫衣冠禽兽。在她短暂的人生里,还没见过哪个人能跟这个词完美匹配。直到贺书文出现。她听到贺林晚捂着肚子的呻吟声,心中从未如此强烈地燃起恨意。
“你要不要——留下那个胚胎?”她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就能检测DNA。”
但被贺林晚一口回绝:“我不想再见到它,永远也不想。”
丁瑞安没有见到流下来的胎儿,那小玩意早就随着手术做完被放进消毒桶里。但在她想象中,她总觉得自己见过了那东西,滑溜溜的、淡粉色的,像只小耗子。
她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去派出所,但最终只有丁瑞安自己出现了。她联系不上贺林晚,情急之下,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而前方的摄影机冷冰冰地注视着她,谎言有了自己的生命,结出的果实汇集在今天这座山谷。
又一个急转弯,半个后轮被甩出车道,贺晓菁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失重的车身摇摇晃晃,又猛地往斜前方的山坡上冲过去。
“我猜你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她说,“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我——”丁瑞安张了张嘴巴。
SUV又驶上平稳路段,晨光穿过枝叶,映照在她脸上。一时间,有很多话涌到她嗓子眼,堵得她眼眶直发酸。手套箱里的手机铃声,在短暂地休息过后,又欢快地响了起来。她看着摄影机上方的小红点,终于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