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但是,贺书文并不无辜。”丁瑞安在直播间里说,“他确实做了那件禽兽不如的事,只不过不是对我。”
“宝贝,”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是小罗。
“家里还有点事,需要忙几天,但很快了。”她说。
“家里?”
“是你那个在马湾村的老家吗?”
“出什么事了?”
“要不要我帮忙?”
他连珠炮似的提了一大堆问题。
贺林晚有点心烦。她正紧张着直播间。丁瑞安说到最关键的时刻,她担心对方会再度爆出自己的名字。
“是啊老家,不用你来,我自己能搞定。正忙着呢,先不说了。”她草草回复道。
“她曾经是我的朋友。”丁瑞安继续说道,“我陪她去了医院。她当时还只有十四岁,但是——”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直播。小罗给她打了通视频电话。
她赶忙去摁挂断键,但慌乱之中,却误触了接听键。手机前置摄像头缓缓升起,她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中。连带着一起出现的,还有拥挤的轿厢和攒动的人头。
“罗拉。”小罗叫她。
轿厢里其余几人纷纷抬头,齐刷刷看向她。
几天没见,小罗看起来变憔悴了。他唇边有一圈没剃干净的青黑色胡茬,眼睑下还挂着两片乌青。
“你在老家?”他率先问。
“是啊,开车出来办点事,怎么了?”
“没怎么。”他懊恼地整理了下头发,然后把手机摄像头拉远。
画面里现出一道苍翠的山坡,山坡下隐约能看到几栋藏青色的砖瓦房。
“这是——”
“你知道你奶奶的墓碑在哪里吗?”
贺林晚心中一紧,匆匆挂断了电话。
直播界面再度接续上,她听到画面里传来贺晓菁的声音。
“你说你朋友真的被那样对待,那她当年为什么不亲自站出来?”
一阵漫长的沉默。丁瑞安不自然地眨眨眼,又张了张嘴巴,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轿厢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空气似乎凝滞了,所有人都像在等她回答。
“罗拉是我的网名。”她讪讪地说,“他喜欢这样叫。”
没人吭声。众人又移开了视线。秦南山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以此来表达安慰。小罗又给她发来消息:“你姑姑说你根本没有回来参加葬礼,她还说你也不叫罗拉。我拍下了你奶奶墓碑所在的地方,或许你想见见她。”
“我们聊聊吧。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但或许我能帮上忙。”
她长叹一口气,把手机倒扣过去,没有再回复他。
科沃兹驶上了盘山路,路两旁没有围栏,稍一探头,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不远处,一片乌云自天边飘来,淅淅沥沥的,窗外开始下起小雨。
她系上安全带,又往秦南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秦南山怀里抱着的那台电脑屏幕上,他们与小绿点之间的距离正越来越近。
初一暑假前,班里组织的那次水库郊游,大巴载着满满一车人,也是行驶在这样的盘山路上。她和秦南山坐在一排,在大巴到站、老师清点过人数后,她捅了捅秦南山的胳膊,拉着他偏离了队伍。
一开始他们只是沿着树林的边缘走,不时还能听到班级队伍里传来的阵阵欢笑声,那让她感到懊恼,于是加快了步伐,往森林更深处走去。笑声很快就听不到了,杂草、松针、速生桉的叶子铺了满地,她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闻到一阵阵树叶的味道。
“丁瑞安肯定很开心。”她低着头,闷闷不乐道。
“她一路上都没说话。”秦南山说。
“你确定?我觉得刚刚的笑声里有她。”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
“不要。”她回答得格外坚决,“她嫌弃我。我本来想坐她旁边,但她占着个空位,偏不让我坐。”
秦南山没说话,回给她一个“这事又不是头一次”的表情。
但这次跟往次比都不一样。上周洗澡时,她特意站在镜子前认真打量了自己良久。她跟去年比蹿高了不少,之前要踮脚去够花洒,如今只要抬抬手就能拿到。当她抬起胳膊,她还看到自己曾经光洁的腋窝里钻出几根粗粗的黑色毛发,凑过去闻,有一股食物发酵的味道。再往下,是一对微微凸起的胸部。她用手摁了几次,每次它们瘪下去,等拿开手,下一秒又会鼓出来。
她开始注意起班里的其他女生。比如丁瑞安,她的胸部还像之前一样平,看不出任何起伏。但坐她后桌那个女生,胸前却像拴了两只气球,走路时气球颤悠悠的,后排的男生们总喜欢拿她取乐。有一回在卫生间,她看到那女生站在洗手池前,试图用布条把那东西束缚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她在饭桌上说,“说她可以跟男人——”
母亲发出“啧”的一声,好像只是把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与男人相提并论,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厌恶。
“男人都很喜欢她。”她小声说。
“这么小的年纪说这种话,”父亲瞪了她一眼,“你老跟这种人玩,能学到什么好?”
“哪种人?”
“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的那种女人,那叫什么——”父亲喝光杯里的酒,给刚刚的聊天盖棺论定。
“婊子。”他说。
等到下次再洗澡的时候,水流滑过她的皮肤,她觉得自己腋下和胸前产生了一种令人不适的肿胀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已迫不及待,要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钻出来,取代她,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女孩变成父亲口中毛发旺盛、举止滑稽的那个词。
是她向大伯释放了某种信号吗?否则,为什么,自己曾经最敬重的大伯,在抱自己的时候,会出现那种反应呢?但那是一种什么信号呢?是她讲话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还是仅仅是她的身体存在本身?好像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样的信号,只有她自己看不到。丁瑞安拒绝跟她一起坐,父亲用那样的目光瞪着她,大伯的手抚摸着她的胳膊、腿和腰。她又想到后桌女生缠绕在身上的布条。她开始感到惶恐。
天阴得厉害,山谷上方传来一阵雷声,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击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小河。
透过雨帘,贺林晚瞥见一个深棕色的点,在盘山路的转弯处时隐时现。张霄猛踩一脚油门追了上去,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SUV一个加速,车身游移着,又把他们远远甩开。
直播的信号开始变得时断时续,但涌入直播间的观众却越来越多。那位自称是戛纳新贵的导演王光耀在个人微博上转发了直播间链接,一时间涌入不少支持他的网友,谩骂的弹幕甚至遮住了丁瑞安的脸。
从上车开始,小燕阿姨就在不停给丁瑞安打电话,郭燕则拿着自己的手机,不断给贺晓菁拨号。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张霄鸣响了车笛,SUV却只顾着越开越快。等到下一个急弯,SUV车速过快,发生侧滑,车轮的一边高高翘起,车里的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吱呀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撕裂声。车身向左倾斜,左侧后视镜刮到岩壁,被狠狠撅断。SUV被迫减了车速,侧倾的车身几经晃动,终于平稳落地。科沃兹才准备逼近,下一瞬,SUV又开始在公路上狂飙。
丁瑞安的脸都吓白了,她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就连一直在刷弹幕的观众们都安静下来,似乎也没料到自己刚刚会见证如此惊险的一幕。直播画面像是短暂地静止了,就这时候,一名新用户点了进来,评论区上方他的id格外显眼,叫“罗某某”。
贺林晚记得,小罗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就叫这个名字。她打开手机聊天界面,被她设置为“消息免打扰”的对话框里,小罗给她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张不知道谁做的关系图,上面写了贺晓菁、贺林晚、贺书文、丁瑞安的名字。她的名字被特意用一个圆圈框了起来,旁边打上了一个问号。
“是你吗?”小罗问。
她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为了追上车速越来越快的SUV,科沃兹的轮胎在濡湿的公路上连打了两次滑。张霄死死握住方向盘,连眼睛都不敢眨。又驶过一个急弯,尖尖的山顶从层层叠叠的枝蔓中探出头来,一道金光终于穿透云层,在山谷上方汇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张霄正准备再踩下油门,不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谁从山谷深处抽冷放了一枪。SUV的车身终于在橙黄色的余晖中缓缓停了下来。
那是一头皮毛油亮的小鹿,有一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躺在公路一旁的草丛里,低声呜咽着。暗红色的血顺着它背部的伤口淌下来,SUV的前车盖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贺林晚推开车门,脚踩在遍地潮湿的松针上,往SUV的方向走去。贺晓菁还坐在驾驶位上,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刚刚冒着生命危险飙车的气势早已不复存在。丁瑞安坐在她身侧,痛苦地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车窗反光的缘故,贺林晚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她脸上有泪水在流。
她敲了敲车窗,用力拽了下车门。没有反应。手机屏幕里,直播还在继续。
“赶紧说话呀。”弹幕代替沉默的贺晓菁催促。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你朋友当年没有亲自站出来?”
“她不能说话?被威胁了?还是说,那个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是你编的?”
小燕阿姨的目光看过来。秦南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垂着脑袋站在一边。张霄抱起那头受伤的小鹿,脱下外套,在它的伤口上包扎。郭燕还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这一次,电话终于打通了。
“喂——”贺晓菁的声音有些沙哑。
郭燕把电话递到了贺林晚手里。
“姐,”她说,“我来告诉你,那个朋友当年为什么没有亲自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