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书文
贺书文在他还上托儿所的时候,就听家里大人讲,他因为贪玩,打翻了一盆滚烫的热水,热水浇到弟弟身上,烫伤了他的皮肤,也吓坏了他的胆子。
他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但听爸妈说多了,那幅画面仿佛被移植进了他的脑子,他能看到装热水的铁盆底部画了一朵大红牡丹,弟弟在被热水烫到之前,才把米缸里的水瓢扔向了地面。以至于多年后,他看到弟弟小腿后部褶皱的皮肤,还会心生愧疚。
爸妈说,弟弟在小时候——已经说不清是多小了,至少是还没被热水烫过的时候——十分活泼开朗,有一双葡萄样的大眼睛,白白胖胖的,就像年画里的福娃。
但长大后的弟弟,有一颗过大的脑袋、棒槌似的四肢、呆愣愣的目光,实在找不到一点福娃的影子。
那时他们还住在灰扑扑的工厂大院里。五层高的小砖楼,陷在灰黑色的泥地里,穿过狭窄幽暗的走廊,五楼顶楼,把边的二十平方米小单间,挤着父母、他和弟弟四个人。家里并排摆了两张双人床,中间用一道布帘子隔着,除此之外,一只五斗橱、一张餐桌和四把椅子,房间里再也没有下脚的地方。
弟弟与他睡在一起。他们头挨着头,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其中一个人翻身,铁架床就会晃三晃,等到第二天早上睁眼,他身上的被子一定会被弟弟卷走。
弟弟喜欢黏着他。晚上要跟他一起进被窝,早上要跟他一块起床,吃一样的饭,同一时间出门,一起走路上学,等到傍晚,再一起走路回家。弟弟说他怕黑,也不敢一个人上下学,更不想在其他小伙伴热热闹闹玩耍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弟弟有一条跛腿——爸妈说是因为他年幼时不慎打翻的那盆热水——玩丢沙包他躲得不够灵巧,玩斗鸡没撞两下他就倒了,玩跳房子他也总是踩线,没人爱跟他一起玩,他就只能缠着贺书文。
贺书文的朋友们最开始还笑话他,说他有一个废物弟弟,是甩不脱的鼻涕虫。
他开玩笑似的捶那人肩膀一拳,说:“你管他废不废呢?有本事你叫你弟来给咱望风看衣服。”
说这句话时,他们几个正在水库里戏水。水库边长满一人高的芦苇丛,芦苇丛前,立了根蓝白相间的告示牌,写着“注意安全,禁止游泳”。
弟弟蹲在立牌下,守着他们扔在草窠里的衣服,不时站起身向远处眺望,他答应他们,如果看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会第一时间叫他们上岸。他们可不想被巡查员揪着耳朵带到各自爸妈面前,不仅家里要缴罚款,他们也逃不掉一顿暴揍。
被捶的那个男孩外号顺子,他看了看贺书文的拳头,又看看乖乖等在原地的弟弟,尴尬地笑笑,掬起一捧水花,往贺书文的方向泼过去。
贺书文抹了把脸,也往岸边看去。弟弟侧着头,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后脑勺是扁下去的,像一座陡峭的立崖。他不知怎的,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往水库更深处去,水波碧绿,水藻荡漾。午后的阳光炙烤着皮肤,贺书文闭上眼睛,展开手臂,脚踩着水,将自己仰身浸润在沁凉的湖水里。耳边同伴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昨天午睡时的场景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当时被一泡尿憋醒,掀开被子,往厕所去的路上,也看到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蹲在阳光里,专注地盯着地面。房间中弥漫着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煳味,弟弟转过头,献宝似的把一只玻璃罐推到他面前。
那里面,两只苍蝇、三只蟑螂的残骸在火光中哔啵作响。
鬼知道,那天早上,弟弟才因为见到蚊子时害怕得大叫,而被母亲罕见地教训了一顿。
他看那撮撅起来的亚麻色绒毛,觉得弟弟像是讨债来的撒谎精。他靠那双跛腿,还有腿上被烫伤的瘢痕——尤其在爸妈面前,他会故意高高挽起裤脚,走路时也瘸得更厉害——躲过例行的家务、爸妈的坏脾气,还像个挂件一样,理所当然地挂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儿,他有点烦躁,踩水的力道更大了些,溅起一片水花。
“贺书文,我靠。”他听到有人叫自己,以为是自己把水踢到了同伴身上。他摆摆手,低声说了句“抱歉”。
紧接着,又有人来推他。他被推得身体失去平衡,呛了一大口水。“神经病啊。”他骂着睁开眼,一个翻身转过来,又用力擤了两下鼻子。
等他吐干净呛进去的水,准备找刚刚推他的人算账时,才发现前方已经乱作一团。顺子陷进了水底的污泥里,绿油油的水草缠住他的双腿,他扑棱着双手挣扎着,越用力,陷得越深。
同行的伙伴接二连三跑去拉他,结果非但没拉动人,反而让自己也陷了进去。贺书文看着水面上冒出的泡泡,下意识地往后游了半米。
“怎么办?”推他那人问。
他茫然地看向岸边,他们的衣服还堆在草窠里,但已不见弟弟的踪影。
等弟弟领着救援人员回到水库边,贺书文已经上岸穿好了衣服。他看着那些大人一个一个把顺子他们捞了上来,顺子脸色发白,肚子被水灌得像皮球一样大。
“你都没有试图去救一下他们吗?”尽管并不赞成未成年人不自量力地下水救人,但救生员还是对他的冷静——或者说是冷漠——感到惊讶。
“我也救不上来呀。”贺书文耸耸肩,“而且呛水的滋味也不好受。更何况,我弟不是找你们去了吗?”
他特意强调了“你们”,视线越过浑身湿透的救援人员,瞥向紧跟在后面的爸妈。父亲脸色发青,母亲拧起眉毛,不仅仅因为他忽视规定下水,更因为他看同伴落水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你都这么大了,连叫人都不会?还要你弟弟跑去叫救生员。要是没有你弟,顺子今天不就淹死在里头了?”
放屁。他心里暗骂。他本打算上岸找个粗木棍或是麻绳,叫他们拽着顺子上来。还没等他找见趁手的工具,弟弟就领着人回来了。更何况,他之所以没去叫人,不就是因为他知道弟弟已经去叫人了么。
但这些他都没跟爸妈说。他咬紧牙关挨着打,看到弟弟躲在帘子后边,探出个头来。
叫人,明明叫救生员来就足够了。时间这么紧,却还要跑趟家去喊爸妈,贺书文瞪了弟弟一眼,但弟弟像没看到一样,龇着牙,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最近,他在书房整理相册,看到弟弟年幼时的照片,又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吵吵闹闹的年月。他前天刚过了五十岁生日,尽管平时妻子同他多有龃龉,但生日那天,还是给他订了个双层蛋糕。蛋糕顶层,用奶油装裱了一颗粉红色的大寿桃,红色的果酱在桃子旁写了个大大的“寿”字。
女儿拆开蛋糕包装,嫌弃地扫了一眼,说:“这也太老土了。”
“不然呢?就你爸这个年纪,还给他画个机器猫?”妻子说。
“我爸什么年纪?不就五十岁嘛,看着一点也不像,像四十的。”
“像五十的也无妨嘛,”他乐呵呵地说,“五十岁好啊,知天命嘛。”
其实他心里欢喜女儿替他驳斥的这两句,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活力。他也喜欢看着女儿,同她说话,看她在十六七岁最青春的年纪,朝气蓬勃、踌躇满志。
他同她聊起那几所只听名字就已经金光闪闪的大学——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他看着她把这些校名一个接一个念出来,漫不经心地,仿佛它们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最爱看她讲这些时神采飞扬的样子,所以在听她说起那个前往欧洲游历的暑期夏令营时,他毫不犹豫,替她交钱报了名。
女儿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学英语,他听到那一个个陌生但优雅的单词,想起女儿得知他缴费后兴奋地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心里有一角钝钝地痛。
“你不该老让她这么盲目乐观。”妻子向他抱怨。
“出去见见世面,不是挺好的?”他打着哈哈,“更何况,这辈子估摸也就这么一回了。”
妻子冷哼一声:“就怕去了一回心就野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知该怎么回应。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他巴不得她永远也不要知道那些事。如果他真能按照约定所说那样,送女儿出国读书,该多好。
但指望那家饲料厂,显然是绝无可能的。
中专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县里一家快破产的百货商店,做了两年柜员,就跟同事一起下海做生意。
最开始他们在市里支了个小吃摊,后来又认识了一位做饲料生意的客人,与对方合伙,开了一家饲料店。
那段时间,他出手格外阔绰,兜里揣的都是蓝汪汪的百元大钞,回老家时冲进进口商店,买一堆洋烟、洋酒、高档保健品,钞票往柜台上一甩,毫不手软。
那时他们一家已搬离工厂大院。灰扑扑的、随便在门口吆喝一声就能听到邻居搭话的工厂大院,被大院围墙圈起来的那片天,永远是矮矮的。他们一家搬出那间二十平方米的小单间时,至少贺书文脸上是喜气洋洋的——尽管他只是临时从市里请假,回来帮忙搬家具而已。
但弟弟的脸上愁云密布。长大后,弟弟丝毫没有摆脱幼时的滞重,只是自从那次水库事件之后,他很少再跟在贺书文屁股后头跑了。偶尔,在贺书文想要表达善意的时候,还会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或是干脆不接他的话头。
“你看看你,怪讨人嫌的。”母亲笑骂他。
但实际上,在学校,贺书文才是更受欢迎的那个——不,准确说,是最受欢迎的那个。父亲有一套白西装,笔挺的垫肩、上浆的平驳领,叠在家里五斗橱的最深处,不到重大节日,绝不会上身。
老实说,在这样一座小县城,也着实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值得穿上西装。从小到大,贺书文只见父亲穿过一次西装,是在厂里的表彰大会上。那时他尚年幼,需要站在座位上,才能透过黑压压的人头,看见舞台正中央的父亲。
父亲站在灯光里,暖白色的光柱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他穿那件白西装,西装的扣子紧紧勒住他膨出的肚皮,肚皮上方,挂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台下,摄影机咔嚓一声,定格住他的笑容,还有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西装。
此后数年,白西装都躲在五斗橱的最底层里落灰——直到贺书文念中专时,把它从难闻的樟脑丸气味中拯救出来。
他先是偷偷把它藏进书包里,再背去学校,在课间的时候抖落开,拿到厕所换上。然后他便大摇大摆穿着白西装在学校四处晃,等着他的桌斗再度被女生写来的情书填满。
男生羡慕他,女生喜欢他,他在路过教学楼的玻璃门时,总不忘看一眼自己映照在其中的身影,清新俊逸、风流倜傥,他陶醉其中。
弟弟小他两岁,与他念同一所中专,在他念三年级的时候,弟弟念一年级。新入学的那个愣头青,朋友们这样称呼他。
他固定地换着穿家里那两件灰色和深蓝色的衬衫,顶着一头乱蓬蓬的中长发,帆布鞋右脚前端破了个洞,也不见他拿针线补一补。
贺书文瞧不过眼,叫他好歹把黢黑的衣服领子勤洗洗。弟弟白他一眼,撞了下他肩膀,从他身边越过去。“你以为谁都像你呢?油头粉面的,娘们唧唧的。”
弟弟正在经历一系列变化,突出的喉结、粗壮的小腿、开始长痘的皮肤,尽管走路还是一跛一跛的,但他开始粗声粗气地讲话,听旋律躁动的摇滚乐,跟人打架即使打不过,也要摆出拼了命的气势。如果有人再敢像顺子当年那样笑话他,他兜头一盆热水,就顺着人家脑袋浇下去。
“怡文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父亲赞许地说。
但是像男子汉一样的弟弟在学校并不受欢迎。倒不是说会受到欺凌,而是单纯没什么存在感,只会在发狠时成为课堂上供大家一时解闷的笑料,但很快就会被人抛到脑后,连面孔都是模糊的。
最开始,中专的朋友们聚会,看在贺书文的面子上,还会主动问要不要叫他弟弟一起。他有些怜悯地看看那个坐在篮球场台阶边孤零零的身影,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种活动。”他撒了个小谎。在那之后,学校里更没人搭理弟弟了。
父亲所在的纺织厂,老一辈退休后,子女可以来接班。父亲早早就宣布了他的决定:“怡文腿脚不好,适合去那里,工作轻松,能照应生活。”
并非贺书文有多眼馋那家纺织厂,他已经看出厂子近几年的颓势——被取消的年末表彰大会、缩水的节日福利、越来越低的年产量,而且他早就想逃离这座灰扑扑的大院、筒子楼里逼仄的空间,父亲没叫他去接班,他本该松一口气。
可他还是觉得那口气堵在了自己胸口。
他更受欢迎,更聪明,更俊秀,但在爸妈眼里,都比不上弟弟那条瘸腿。
直到在搬家时,看到弟弟脸上愁苦的表情,他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当了一些——随着厂子破产被一个香港商人收购,弟弟领了两千块补助金,被扫地出门。
而那时正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我在市里跟朋友合开了家厂子。”他不无得意地说。
爸妈的视线从正搬着的那只破烂五斗橱上移开,脸上斑驳的皱纹一下子舒展了许多。“正好弟弟在家,”他们说,“可以叫他去你那里上班啦。”
弟弟别过脑袋,对爸妈的提议不置一词。
贺书文也没答话,他一个人接过五斗橱,把它扛上了板车,板车晃晃悠悠地驶在土路上,好不容易顺畅的气息再一次憋闷起来。
他们前往的是一个在贺书文记忆中很陌生的村庄。听说那里是母亲的老家。母亲当年与知青下乡的父亲结婚,又在知青回城潮里随他一同到县城安家,自此以后,鲜少有重回故乡的机会。如今他们退休了,又赶上厂子公转私,他们恰好借这个机会,搬回老家的房子——或者说,除了老家那半间破瓦房,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靠在砖红色的土墙边,贺书文点起一支烟。他面前淌过一条细细的小河,河水是黄绿色的,散发出一股恶臭。
“就是在这里,还记得吗?”母亲问他,“你端着那个铁盆,一下子把热水都浇到你弟弟身上。”
他吐出一口烟,没有告诉母亲,在她这样说之前,他脑海中描绘起那件事时,背景都是工厂大院二十平单间里的暗绿色条纹壁纸。
弟弟打着赤膊从低矮的围墙里探出身,贺书文把烟盒递过去,特意露出红色软装上方烫金的“中华”标识。
弟弟接过烟,点燃,往土里抖落一截长长的烟灰,又用鞋底捻开。鞋是军绿色的解放鞋,鞋面上沾满尘土,一边的鞋带脱了线,像朵喇叭花一样支在鞋面上。
“当小老板,气派了,你们资产阶级做主人了。”弟弟说。
贺书文捻了捻裤子口袋。百元大钞握在手里,软塌塌的。等离乡,他下一秒就要把这钱交还给合伙人,还要用未来两个月的免费劳动,来填补上他回家这一趟挥霍掉的钞票。
他的气派都是打肿脸充胖子装出来的。饲料店赚了点小钱,但大头都被合伙人分走,他们正在开拓新客户,走遍十里八乡,饲料卖出去不少,账也赊出去一箩筐。他隔年挨家挨户去要账,要回来的还不及被欠的零头。
他们正商议着要给道上的交保护费,请他们来帮自己收账。本就不多的收益又要被分出去大半,让他一阵肉疼。
但他还是挺直胸脯,迎上弟弟的目光。“嗯,”他说,“干着也苦也累,但总比没活干没钱拿强。”
弟弟涨红了脸。他面庞被晒得黝黑,身子也发福,一双粗糙的手,十个指甲缝里嵌满污泥。
“你了不起,从小到大都拿第一,你就在大城市做你的大生意就好了,没必要总是回来显给我们看。”弟弟把烟蒂扔进那条小河里,烟蒂与河道两侧的垃圾汇在一起,顺着水流漂远。
“你那个厂子,我是不会去的,死也不会去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又补充道。
不去刚好,正合了贺书文的心意。否则弟弟就会看到他飘摇的小店、窘迫的钱袋、潦倒的账本。
就像此刻,他坐在书桌前,回顾自己那家饲料厂的营收情况。一家有正规营业资质的厂子,平稳运转了十来年,有几百号工人,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但账本上的数字,却比当年看起来还要骇人。
在意识到本就脆弱的资金链已行将崩盘,而他无论如何也填不上那个巨大的窟窿时,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的死状。并不惨烈,只是灰白色的一具躯体,躺在散发出沉木香的棺椁里,周身被花圈环绕。
想到这里,他再回忆起弟弟那峭壁一样的扁脑壳,又粗又硬的黑头茬,心里突然涌起无尽的亲昵与思念。多亏他当年拒绝自己——
他正这样想着,外头门铃响了。他草草收拾下书桌,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门外,站着他那个小侄女,穿一件土里土气的玫红色短袖,和一条蹩脚的镶钻蓝色牛仔裤,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一股麻酥酥的热流淌过,他闪过身子,让她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