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953

还有三天时间

问讯室里冷气开得过足,冻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一根根倒竖起来。额色尔玛大桥边那家派出所的那位女警员,裹着商务夹克,看向她的神情有些戏谑。

“她把你给绑架了,然后又开直播威胁你,是这个意思不?”女警员问。

丁瑞安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低着脑袋,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心脏仍旧跳得像是要爆开,她回想起那只小鹿突然从草窠中跃出,撞上SUV的前挡风玻璃,翻滚着摔到公路边。血从它脊背处漫开,染红了灰褐色的石子路。

“它是不是——”她艰难地想着措辞,“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吧?我们是不是要被判刑?”

女警员嗤笑一声:“你倒挺有法律意识,不像她们,都跟不要命似的。”

那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野鹿,女警员说,在那片树林里随处可见。小鹿在夜里从母鹿的胯间生下来,湿淋淋的,还沾着血腥气。它甩甩皮毛,撑起孱弱的双腿,摇晃着站起身,黑色的蹄子踩在冷峭的云杉叶上。等到晨光破晓时,它身上沾满晶莹的霜露,趁母鹿去找吃食的当口,挣脱了母亲为它圈定的安全范围,像是有什么在召唤它,一路跑下山,向公路而去。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它倒在血泊中,丁瑞安觉得,自己那时听到了母鹿凄厉的嘶鸣。

“不用担心,你看上去像被胁迫的那个,就算要判刑坐牢,也轮不到你。”女警员在她面前那个灰扑扑的小桌板上放了一杯热茶。

“所以,”女警员的手指又灵巧地在电脑键盘上敲起来,“她违背你意愿带你上车,把你锁在车里,被迫参加直播,是这样吗?”

丁瑞安咽了一口唾沫。“不是。”她突然反悔,“我们是朋友,吵了一架,闹着玩的。”

“报假警的后果,可比撞一头野鹿严重。”女警员说。

“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这次真是因为吵架,一时头昏……”

女警员无奈地摆摆手,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一样,合上了面前的电脑。

走出问讯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投进大厅,把深棕色的木地板和地板上的人都照得暖融融的。母亲站在橙黄色的光晕里,身影看起来远没有监控中那样挺拔。一个月不见,她矮了,也瘦了,整个人缩水了一圈,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走吧。”母亲把锁在手套箱里的手机递给她,先转过身,没有等她。

派出所门外静悄悄的,除了院里那辆左后视镜被撞掉了的科沃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见贺晓菁的身影,更没有贺林晚的踪迹。只有张霄打开车门,探出头来,冲她喊:“快上车吧,在那儿傻站着干吗呢?”

她紧着跑了两步,绕过车头,钻进后座。车厢里还是那股浓郁的皮革味,让她忍不住一阵反胃。母亲坐在驾驶位上,等她关好车门,一脚油门,科沃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抖。

“都是为了追你们,把我驾照都给吊销了。我看那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倒是挺有血性的。”张霄坐在副驾驶,嘟囔着。

丁瑞安蜷着身子,没说话。她确信刚刚上车前,自己清晰地看到了科沃兹前挡板上残留的血迹。她觉得双脚发软,好像踩在棉花上,脑袋也发胀,前方的车座似乎都开始旋转。

“这孩子真是,脸色刷白,你赶紧少说两句吧。”挨在她身边的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插上吸管,递到她面前,“喝一口吧,葡萄糖,补充能量的。”

丁瑞安接过来,啜了一口,甜味在她口腔中扩散开来。等她双眼能聚焦了,四肢也恢复了些力气,她才开始认真打量旁边这女人。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分散在头皮上,在脑后用黑色皮筋绾了个小髻。她很瘦,比自己最瘦的时候还要瘦,透过她衣服的轮廓,几乎能看到她皮肤下的骨头。她的手在拿东西时,弯曲得很不自然。两手无名指第一个指节突兀地向外拐去,好像被掰断后又被草草给接上的。

她注意到了丁瑞安的目光,淡褐色的眼睛笑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纵横的河床。

这就是照片里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吗?她在照片里紧蹙着眉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尽的力气。如今她在丁瑞安面前温和地笑着,但疲惫却止不住地从她眼角溢出来。

这样想着,丁瑞安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女儿!”她叫出声,不慎被葡萄糖液呛了一口。

郭燕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安抚她:“不要着急,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过几天就来接我。”

一声急刹,车里的人都跟着撞了下身子。

“你说什么?”丁瑞安听出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看你女儿这么着急,想着我女儿也该着急了,总不能一个电话也不打,家总还是要回的。”

“但是——”

“三天,她三天后来,咱们还有三天时间。”

丁瑞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三天?你们要干吗呀?有什么事不能跟家人一起商量,非要背着所有人偷偷做决定呢?”

没人应声。科沃兹安静地驶在公路上。

那座高耸的石屋已映入眼帘,天已黑透,星星点点的灯光穿透夜晚的薄雾。

昨晚丁瑞安还只是停在石屋前的树丛里偷偷窥探,心中混杂着激动与恐慌。今晚她就被邀请进房间,房间里比她想象中更干燥温暖。地板上铺着棕红色印花毯子,一张木制大圆桌,桌上盛满正冒着热气的汤菜,张霄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青稞酒。“这时候就需要点这个,对不对?”她挑挑眉,“多喝两杯晚上才好睡觉。”

透明的液体散发出粮食的清香,丁瑞安呷了一大口,吞进去,喉咙里辣辣的,脸也像火烧一样。

在此之前,她很少喝烈酒,即使是参加酒局,也最多靠两瓶啤酒撑过全程。她没有遗传丁敬北千杯不醉的喝酒基因,在她念幼儿园时,因为舔了一口沾了白酒的筷子头,一整个下午都对着客厅的墙壁倒背《三字经》,曾经是这个家里逢年过节都要被拿出来打趣一番的笑谈。

但她今晚有意叫自己多喝一些,没一会儿工夫,就喝光了一整杯。桌上的菜还齐齐整整摆在她面前,一口都没动。连张霄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一把夺去她手里的酒杯。

“给你倒酒是让你压惊的,又不是叫你往死里喝的,赶紧吃两口菜,要不把你胃都烧坏了。”她说着,往丁瑞安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眼前的景致已变得朦胧,丁瑞安看着张霄的一举一动,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仿佛距离自己很遥远。她的右脸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此刻见着,倒不觉得狰狞,反而让人有一股想落泪的冲动。

丁瑞安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哭了,在这之后的记忆都变得模糊,等她再睁开眼,房间已经熄灯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子,在地面上笼出一片白纱。

她的嘴巴咸咸的,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左手手臂一阵针刺般发麻。她微微挪动了一下小臂,手指从棉布做的被子上划过。被子里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母亲侧过身子,手在她额头上抹了一把,“醒了?”母亲问,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

“她们呢?都睡了?”

“你睡着没多久,我们就吃完饭,各自回屋了。”

“感觉我好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是啊,跟你小时候一样,沾了口酒就对着墙倒背一下午《三字经》。”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呢?”

“那么滑稽的场面,很难忘得掉吧。”

“真可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都是听你们讲的。”

“你那时候才三四岁,还没开始记事呢。”

“要是一直停在那时候就好了。”她说,“真想一辈子都不用记事。”

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母亲披上衣服,下床去倒水。月光把母亲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单薄,她凝望着那个身影,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十三年前那个庭审席上惴惴不安看向母亲的女孩。

尽管她无数次想将那场景从自己脑海中抹除,但她还是记得很深刻。庭审那天,母亲就坐在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冰,凉沁沁的气息往她骨头缝里钻。“没关系,不用怕。”母亲说。但她没有因此安下心来,她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想把它们从母亲的手掌中抽出来。母亲攥它们攥得太紧了,她的手很疼。

法官的小法槌嘭的一声落下,两方律师开始轮番发言。丁瑞安听到他们讲了很多术语,什么“撕裂伤”“DNA”“后遗症”,她听得越来越惶恐,一颗心像在往深渊里下坠。她也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母亲攥她的手更用力了,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变形。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母亲。母亲的脸色灰败,眼睛半阖着,睫毛在微微发颤。她嘴巴不时张张合合,像是在默念祈祷词。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才听到自己编织出的谎言,就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的人。但母亲确实是这样做的,甚至还没等她讲完挖空心思演练好的说辞,母亲就已经牵着她的手准备带她去医院做检查了。

只不过,她那时无心去体会被无条件信任的喜悦,反而想要逃跑。尤其是在母亲带着她去见律师,她们一遍又一遍让她讲述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之后——开始的按钮一旦被按下,就无法回头——她每晚做梦时都在回忆,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会被毫不留情地戳穿,辜负所有信任她的人。

或许,有时她会隐秘地想,那天她向母亲说谎时,期待的无非是母亲的一个耳光。“别再说这样的蠢话了。”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忘掉贺林晚脸上的伤、医院难闻的味道,还有她双腿敞开、躺在病床上失声痛哭的狼狈模样。

“……驳回原告全部诉求。”审判席上,法官一锤定音。谎言的泡泡终于被戳破,她听到外壁破裂时发出的咔嚓声响,压在心头的焦灼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她反握住母亲的手,想要抱一抱她紧绷的身躯,想把脸贴在她脸上,听她说“一切都过去了”。

她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嗅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兰花香味,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母亲的怀抱格外依恋。然后,她会向母亲袒露一切——她再也无法承受独自封存那个秘密的沉重苦果。紧接着,母亲抽走了手臂,推开了她,砰的一声关上门,留她自己靠在床脚默默抽泣,又哭累了瘫倒在地板上沉入梦乡。

她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小镇的流言蜚语,明明胜诉却还是选择死亡的贺书文,突然冷漠的母亲,在她想要为自己辩解时,毫不留情被反锁住的房间门……

母亲把装满热水的陶瓷杯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杯身的温度让她发麻的左臂得到了一点缓解。母亲脱掉外套,又上床盖好被子,看样子准备继续睡觉。

“妈,”她抿了口水,叫了她一声,“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母亲嘟囔着问。

“最近有个电影导演,在网上挺火的。听说他人品有问题——”

“啊,八卦小报。”母亲打了个哈欠。

“你没关注吗?”她放下水杯,语气急切起来,“好多女生指控他性骚扰,结果他把这些人都给告了。”

“然后呢?”

“什么?”

母亲的手钻过被子,搭在她手背上。“你准备应诉吗?”

“我——不知道。”她喃喃。

“我相信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是我还没跟你说过……”

“没关系,”母亲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可以一起面对的。我知道你因为当年的事对我有怨言,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那一晚,丁瑞安睡得格外香甜。她做了很多绮丽的梦,获奖的短片、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的自己,还有笑容满面祝贺她的母亲。她终于可以当众讲出那句冠冕堂皇的获奖词,“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没有他们对我的栽培和支持,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她应当是笑着醒来的,她怀疑自己甚至笑出了声。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晨光已穿透窗子照进房间,她甚至对自己的醒来感到懊恼。她想把那个梦讲给母亲听,但母亲已不在身边。她又趿拉着鞋子去堂屋里寻找,堂屋的圆桌前,只有张霄在喝茶,边喝茶,边逗弄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

“起来啦?”张霄招呼她,从蒸锅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饼子。

“我妈她们人呢?”

“她们一大早就走了,没跟你说吗?”

“走了?去哪了?”

张霄耸耸肩:“去她们这趟旅途的终点。”

丁瑞安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母亲的失踪实际上是踏上旅途,而这场旅途还有一个终点。

“不然呢?你以为你妈费这么大劲跑这么老远是要干吗?”张霄揶揄她。

“谁知道她要干吗。她昨晚还说会永远站我这边,结果今天又一声不吭就走了。”

“那估计就是她们两个的秘密了。”

“你也不知道?”

“知道一点,她们跟我打听过。但每个人都要有点小秘密嘛,我告诉你她们借住在我这里,嘴巴就已经够松了,是不是?”

“那你干吗还要告诉我?”丁瑞安泄愤似的咬着饼子。

张霄把猫抱在怀里,注视她良久。“我也有一个女儿。”她说,“她也跟你一样,头发又黑又亮,还很茂密。接到你电话时,我就在想,如果是她找不到我,该多着急、多担心,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人呢?怎么一直没见着她?”

“被她爷爷奶奶带着,”张霄撸了一把猫耳朵,“已经好几年没跟我见过面了。”

“我听昨天那两个小姑娘的话——”她沉吟片刻又开口,“你们之前大概有过一段很坏的经历?”

丁瑞安没吭声。

“你看我脸上这道疤了吗?”张霄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前夫因为我倒洒了一杯茶水,摔碎了酒瓶子,在我脸上割开的。我实在受不了,想要挣脱他,用力推了他一把,结果他恰好撞上桌角,玻璃碴扎进他的肉里,我硬生生等了一个钟头,血都把我的脸糊住了,才叫救护车。”

“很疼吧?”丁瑞安看着那道疤,想象张霄当年的模样。饱满的额头,高耸的颧骨,尖尖的下巴,那张像模特一样的脸蛋,硬生生被撕裂成两半。

“不疼,”张霄说,“当时太害怕,以至于都忘了疼。直到我被拉上手术台,医生给我打了麻药,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下来,那一刻我才感觉到疼。”

“因为这个,女儿才不跟在你身边吗?”

“当然不,”张霄摇头,“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一道疤而已。医生说,我来医院太晚了,皮肤组织都已经坏死,很难完全修复。但是因为我多等那一个小时,我前夫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听到这个消息,你都想象不出我有多开心。

紧接着,我就被前夫的爸妈给起诉了。是因为这个,我女儿才不跟在我身边的。前夫在外头是个老好人,常年跑大货车,身边有一帮同行死党。我出狱后,也做上这一行,他那些狐朋狗友见到我,就故意别我的车,还朝我吐唾沫。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架,鼻青脸肿地进了好几次派出所。现在他们没人跟我打了,就是偶尔有那一两个轴的,变着法子给我打骚扰电话。”

“他们没看到你脸上——”

“看到有什么用呢?我女儿不是也看到了?但因为她爷爷奶奶,还是不肯跟我见面。”

丁瑞安一时语塞,假装埋头继续吃饼。怀里的小猫细细地叫了一声,张霄摩挲着它身上打结的毛发,表情格外温柔。

“我只是想跟你说,人怎样都能过得下去。你看我前半辈子活得乱七八糟,现在不还是每天自得其乐。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也长——”

“我没事。”丁瑞安打断她的话。

“这只小猫隔三岔五跑来我家,我之前还想收养它来着,”张霄转移了话题,她放掉怀里的小猫,看着它矫健地跃出院门,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但它偏不肯,每次我给它买好猫窝、猫粮、猫砂盆,转天它就跑走了。后来我就断了要养它的念头,就在每次它来的时候抱抱它,喂喂它,心想,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呢。”

“你跟你妈妈也是。”张霄笑,“你妈妈还是很担心你,她今早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好好劝劝你。”

丁瑞安不再言语,低着脑袋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筷。昨晚睡过的那个卧室房间,被阳光照得亮堂堂。丁瑞安叠好被子,靠在床头,去嗅枕头上的味道。

好闻的洗发水味,像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时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她因为这个味道,觉得心里狠狠被揪了一下。紧接着,她开始感到彷徨。贺林晚昨天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变得清晰起来,她现在终于有时间,也有空间,把那些词句重新串联在一起。

透过电话的听筒,贺林晚的声音像是在颤抖。她整个人也在抖,抖得像深秋即将被吹落的叶子。

“我的那个孩子,”她终于说出了半句完整的话,“不是大伯的。”

丁瑞安的身体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谁来替她翻译一下?为什么她开始搞不懂一个简单中文句子的含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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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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