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一次马湾村
床头的小风扇转得越来越慢,直到缓缓地停了下来。丁瑞安趴在床上,被美惠姐退回来的剧本铺得满床都是。她爬起身子,又摁了一遍电扇开关,扇叶还是纹丝不动。撬开风扇底座,红色的五号电池已经溶出了电解质。
影展创投会的开幕仪式在昨天成功举办,这一届创投会首次增加了线上直播环节,姜晓雪提前一周就把直播链接传给了她,但她拖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点进去。
但该了解的信息她一点也没落下。姜晓雪一边看一边给她发消息,她知道那位戛纳新贵的评委席被一位制片人取代,还知道最终样片入围的作品拍摄的都是什么题材。崔楠在其中一部短片里担任了男主角,气得姜晓雪破口大骂:“我高低得让他给我跪下来磕一个,边磕边骂自己王八蛋,否则别想让我帮他办那个狗屁车牌。”
她们谁都没看见贺晓菁,天星传媒的位子上还坐着小高。尽管本来也不抱希望,但贺晓菁这个假实在是休得有点久了。昨晚,丁瑞安做了噩梦。梦里,贺晓菁站在一座空旷的宅院中,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编了两条长长的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就像《闪灵》里那对双胞胎姐妹。
看到获胜名单后,丁瑞安才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已经闷得发潮了的文件袋。今天一早,获胜的主创人员们就可以跟前来参会的影视公司一对一洽谈,如果谈好了,小钱十几二十万,大钱上不封顶。名导做监制,明星当主演,大几百万的投资砸下去,总有一匹黑马能跑出来。
丁瑞安曾经距离这样的美梦如此之近。她幻想着自己就是那匹黑马。
文件袋里的剧本上画满了批注。红色、绿色、蓝色。这个人物设计得有点冗余,那句台词说得不够对味,美惠姐在剧本末页画了个小小笑脸,说:“期待看到你的下一部作品。”
丁瑞安把这句话拍下来,传给了姜晓雪。
等她再收到姜晓雪的回复,已经是黄昏。她和姐姐散步去菜市场买了一只清远鸡,打算回家做鸡煲。
他们家这几天过得格外平静。每天很早起床,去附近的早餐店买肠粉和牛肉粥,上午做做家务,下午看看电视,傍晚遛遛弯,偶尔吴天恩会不请自来,到客厅喝杯茶,聊天的内容从今天天气到他在澳门的生意,但绝口不提赵燕平。赵燕平的失踪断在漠阳江——或者按照丁瑞安猜测那样,断在马湾村,之后的一切无人知晓,似乎也无人追查。好像赵燕平不曾存在过那样,他们真是默契地度过了几天安生的好日子。
直到——宰好的鸡装进袋子里,姐姐说今晚要全家尝尝她新学的手艺,丁瑞安正准备点头,她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不停。
姜晓雪、秦南山和郭媛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她发消息。是同一条短视频链接,由一个之前从未发过任何内容的新账号发布,因为带了前阵子上过热搜的“#戛纳新贵”tag,捕获了一波流量。
短视频里公开了丁瑞安的照片。她当时站在马湾村贺家宅院,茫然地看向那棵不复存在的大榕树。还有另一张照片与之并列。十三年前,大榕树还枝繁叶茂,一根粗粗的麻绳从枝干上垂落,贺书文垂着脑袋,像只布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丁瑞安蹲在路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剩下的那半段路,她用防晒衣半遮着头,总觉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她杀人了呀。”他们说。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女孩,怎么能做这种事?”他们说。
“丁家嘛,就是那个养出了杀人犯的,可出名了。”他们说。
他们的脸变成混乱的线条,声音萦绕在她耳边经久不散。她想冲出去解释,不是这样的,你们误会了,但她被困在别墅那间带有独立卫浴的主卧里。母亲从外面反锁上了门,透过锁孔,她看到母亲那张脸,坚毅、冷酷,没有一丝表情。任她哭、喊、破口大骂,母亲把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她一度觉得,母亲是在报复。报复她把广州之行告密给父亲,报复她阻碍了她的离开。所以她要她永远留在这儿。被迫忍耐,被迫承受,连房门也不准踏出一步。
她从窗缝给秦南山扔过求救纸条,但它们都石沉大海——她本就不该对他抱有指望。他接连背弃了她三次,直到禁闭结束,母亲带着他们一家匆匆搬离阳春,没时间留给告别,更别提表达毫无意义的怨恨。
回到家,她上四层,那间主卧的房门半掩着。这次回老家,她一直没来过这儿。这间房早就没人居住,即使它配有这栋别墅里最好的空调——至少按下开机键能吹出冷风来,还有一个冲水马桶——其他卫生间都是蹲坑,丁瑞安最恨蹲坑,每次都会蹲到腿麻,但还是没人再选择来这里过夜。
房间里的陈设跟当年一模一样。她没看完的碟片还散落床边,上面已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还有窗台、地板、床单、书柜,到处都是灰尘。丁瑞安拉了一下窗帘,被呛得一阵猛咳。
母亲会偷偷回到这间别墅,跟吴天恩商量怎么打离婚官司,给不知名的陌生号码打电话,还会不定期地给房子打扫一番。但唯独忽略了这间。没人打扫,没人光顾,任它慢慢腐烂。十三年前的回忆似乎也可以就此埋葬。
但她还是能嗅到当年的气味。被她砸变形的门锁上刺鼻的锈味,用来传递饭菜的副窗上残留的饭香,还有浓烈的、无处不在的腥味——她曾试图割破自己的手腕,结果却因为无法承受疼痛而放弃。
她还是把身子埋进了床单里。淡粉色的床单脏得已看不出颜色,但足够柔软,像羊水包裹着胎儿那样,将她轻轻包裹。
她徜徉着,咂摸着,当母亲往副窗上放饭,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应时,母亲是怎样的心情?
当母亲终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进卧室,看到浑身是血的她时,母亲脸上又是怎样的表情?是惊慌吗?是担心吗?还是恼怒,或是怨恨?
她特意挑了最接近放饭的时间,她感受到自己整条手臂都变得冰凉,她听到母亲急切的呼唤,她很得意,她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她在医院躺了两天,等父亲来接她出院。父亲开着那辆黑色汉兰达,没有驶回阳春,却是驶往广州。
她还是失败了。
刚刚郭媛传给她的消息里,除了那条短视频链接,还有一段文字。找到那张照片后,郭媛就托朋友帮忙打听,打听到20世纪90年代风光无两的康桥舞厅,还有舞厅当时的店长马博——就是合照上那个穿黑色汗衫有文身的男的,郭媛特意强调。
马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有一身蛮力气,打架最喜欢下黑手,成为当年叱咤东北黑帮圈的龙二的得力手下。
怪不得那男人的目光看起来阴冷冷的像一条毒蛇。
“她们消失会不会是因为马博?”
“不会。”郭媛说,“马博早死了。”
死在1991年8月27日,乔婧文失踪那一天。
咔嗒。什么东西突然拼合在了一起。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人隐姓埋名逃离故乡,从此杳无音信?1991年8月27日,乔婧文失踪,马博死亡,真的只是巧合吗?
丁瑞安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手腕上的动脉因充血而鼓胀起来。她抚摸着床单,床单上的灰尘沾满她的手。当年母亲抱着她,为给她手腕止血,从这条床单上撕了一道,紧紧系在她大臂上。手抚过床单断裂处,参差不齐的线头从她掌心扫过。
她想起来了,母亲当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担心,不是恼怒,不是怨恨。母亲手上忙活着,包扎止血、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可目光却冷静得要命——干脆这样说,母亲当时面无表情,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丁瑞安此前一直拒绝承认这件事。离婚书上“财产归男、孩子归男”似乎一语成谶。她费尽心思阻止母亲离开,而对母亲来说,她不过是个可以一笔带过的累赘。
但是想到郭媛的话,想到那个过于巧合的日期,她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如果母亲真如她猜想那般,曾经历过那样的事,在面对她做做样子的割腕时镇定自若,大概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把郭媛的消息告诉给父亲和姐姐。就像她几天前坦陈乔婧文和郭燕的渊源时,也刻意隐瞒了马湾村老家仓库里那辆莫名消失的五菱宏光。她把这当成自己和母亲之间的一个秘密。她不会再出卖她了,她要独自找到母亲,确认母亲平安,然后听她完整讲述这个故事。
等她晕晕乎乎从主卧醒转过来,天色已透黑。姐姐和父亲在吃饭,砂锅里的鸡煲香气扑鼻。他们身后,客厅的窗户破了一块,夏风从裂口处灌进来。“刚刚砸进来一块石头,”丁思雨说,“不用担心,爸抓着人了,是个小男孩,叫我们给臭骂一顿。”
他们说得轻快,好像那块石头的出现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意外。但他们都不约而同收起了餐桌上的手机。
他们一定都刷到了那条短视频——当然,还有后续的衍生作品。在她睡过去的这几个小时里,那个名字为乱码的新号又曝光了影展维权群成员的真实姓名和照片——更准确地说,是醉酒后的照片——其中有几个昨天才入围了创投会决选,眼看就能拿到注资。
姜晓雪说,美惠姐他们正紧急开会。“1V1洽谈会被临时叫停了,你有没有收到消息?小江要把我手机打爆了。”
小江就是那位维权群群主,当初特意来敲她房门叫她给个说法。她的作品不仅入围了决选,而且在会上收获了一致好评。“你一定听说过,那位很有名的第六代导演,点名要给她做监制。”
看来这个承诺大概是要泡汤了。
戛纳新贵的词条又冲上了热搜,同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有影迷呼吁,影展应当表明自己的立场——至少,应当把新贵请回去重新当评委。
“等再见面,我要听你一个解释。但当务之急,你要把网上发布过的一切信息都删干净,然后关掉手机,不要理会,等过个十天八天,大家会把一切都忘干净。”
丁瑞安很想按照姜晓雪说的那样做。姐姐和父亲也支持她这样做。他们担忧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咱明天就回广州吧?”
她又去看那扇被砸破的窗子,裂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茫茫黑夜。她摇了摇头。
还是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每到中午就格外热闹。丁瑞安戴了副大墨镜和一顶遮阳帽,警觉地环视四周,像特务来接头。
秦南山依旧骑着他那辆摩托车,给她罩上头盔,载着她绕过学校正门,爬上后山,那条小溪边。
“你没办法在奶茶店讲话?”
秦南山看向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但可以在这里讲话?”
他的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上次不讲,之前也不讲?我们当年不是一直约在这里见面吗?”
他又低下了头。
选择性缄默症,丁瑞安从网上检索到了这种病症。这属于一种精神障碍,让患者在特定场合下持久性地拒绝说话。
“这就是你一次次爽约的原因?”
她咄咄逼问,而他一步步退避,就像当年面对那些盛气凌人的同学那样,他只会双手握拳护在自己胸口,但从不会出击。
每次瞧见他被逼进角落,默默承受所有冷嘲热讽,贺林晚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要反抗,你懂不懂?你揍他们一顿,看谁之后还敢说闲话。”
她扬起下巴,结尾不忘加一句:“这是我堂姐告诉我的。”她攥起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
“贺晓菁——”秦南山说,“她把所有社交媒体上的内容都清空了。”
“她还有什么新动作吗?”
“看不到了。但是,”秦南山摇头,他把那个新账号在平台上显示的IP指给丁瑞安看,“她还在广东,离我们不远。”
“我们再去一次马湾村吧。”
丁瑞安还是坐在秦南山的后座,风依旧吹鼓他的衣衫,只不过这一次行进方向完全相反。她觉得有点冷,裹紧衣服,搓搓指尖,没话找话似的问:“你有找过贺林晚吗?”
“找过,很多年。”
“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我去他们家找过,一开始,他妈妈还会见我一面,但后来,她干脆把我当空气。再后来,他们一家就都搬走了。”
马湾村尽头,贺家宅院依旧巍峨挺立,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一新,只不过换了新的主人。那女人五十来岁,用靛蓝色头巾包住灰白的短发,宽脸盘,葡萄眼,一对柳叶眉,说话时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你们是——贺晓菁的同事?我多少年没听过这个人名了。之前我姑母活着的时候,我要是敢提这个人,她能骂上一整天。”
“贺老太太葬礼,她也没来参加吗?她跟我们领导请假说回来参加奶奶葬礼,结果到了收假的日子,也不见她回来。还有好几篇稿子等着刊发,我们始终联系不上她,实在特别担心,特别着急……”
“你们是哪个公司?”
“星海传媒。”
女人一咂摸:“没听说过。当年她学习那么好,外文说得也溜,我们还以为她能进外交部呢。”
丁瑞安讪笑:“她写稿也很厉害,所以我们才着急跑来呢,那些稿子只有她能写……”
“她没回来啊。”女人打断她的话。
“什么?我那天——”
“她唬你们的,她才不会回来呢。当年她爸出了事,剩她们孤儿寡母,老太太愣是半点没含糊,直接把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了。要我说,她恨她奶奶还来不及,哪来的那孝心来参加葬礼?”
“老太太生了俩儿子,一点儿福也没享着,净遭罪了。”她又说,“临了还得让我这个侄女给她养老送终。我一辈子没结婚,自己一个人过,她没少念叨我,结果还不是得指着我……”
丁瑞安愣在原地。她那天分明看得清楚,即使隔着窗户,她也能认出那人是贺晓菁。但贺晓菁却瞒着所有人,她偷偷买了回家的车票,乘人不备潜入宅院,又如幽灵一般离开。丁瑞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后背冷飕飕的,她转过身去,却只看到大榕树被推倒后刻下的疤。
“才推的,老太太立下的遗嘱,她死后把树推倒,我这还没来得及填土呢。”女人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短视频的内容还在发酵,网友们找到了丁瑞安的各类账号,每个下面都涌入无数条谩骂。显示消息的小红点消掉又很快堆满,迫使她不得不开启安全防护模式。她看到有人曝光了她的毕业院校、她的出生地、她老家的住址……她又想到昨晚砸进家里的那块石头,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来?”她问。
“我——”秦南山嗫嚅着,“对不起,我没办法……”
别墅笼罩在黑夜里,四周格外安静。丁瑞安摘下头盔,把它还给秦南山。“这次,我不会失约了,你相信我——”他说。丁瑞安没有说话,她轻轻地抱了抱他。他太瘦了,像张纸一样,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甩一甩头发,推开院门。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但已不见父亲和姐姐的身影。他们大概都去睡了。她这样想着,攥着手机,又上四楼。
丁零零的声响阻断了她的脚步。她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找了一会儿声源,才想起客厅电视机旁那台蒙着花布的座机。
座机的花布上也落了一层灰尘,但依旧不妨碍它的响铃声清脆得刺耳。
她拿起话筒,酝酿着开口,“喂”了好几声,却不见对面答话。
她犹疑着,轻声问:“贺晓菁?”
对面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风又从窗子的裂口处吹进来,她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她赶忙追过去,追出院门,院门外的柏油马路笔直宽阔,除了洒在沥青路面上的如水月光,什么也没有。
她只好缩回身子,准备关上院门。但就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她觉得好痛,痛到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