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6,316

满腔希望

五菱宏光停在高速路的应急停车带上,在车后身一百五十米远,立了块红色的危险警示三脚架。乔婧文把手上黏糊糊的机油随意往衣服上一抹,拆开一个已经被压扁了的三明治。

郭燕已经离开六个小时了,她心里有点儿不安。

该死的破面包车。她一脚踹在面包车前挡风板上,脚趾疼得像要断掉。她装作面无表情,把三明治里夹的烂菜叶一口吞进肚子。

昨晚她们落脚的那家小旅馆,办理入住时就看到楼梯间透出暧昧的玫粉色灯光。薄薄的墙板挡不住来来往往的人声喧闹,夜半时分,还有扫黄办的来抓人,她们迷迷糊糊的,听到房门被一把推开,手电筒光晃在脸上。

她们一整晚都没睡好,一早顶着黑眼圈赶路,等车子莫名其妙在高速半路熄火,才发现两人都忘记给手机和充电宝充电。

郭燕说她去找人帮忙。六个小时过去,其间无数辆车驶过,乔婧文担心郭燕回来找不到自己,始终等在原地。

烂菜叶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开,她不停在车外踱步,甚至开始质疑,这一趟旅途会不会开始得太过荒谬。

为什么一定要自驾呢?选择高铁或是飞机难道不是更快的方法吗?她们那么急切想要去到那里——还是说,其实她们也在逃避真正去到那里?

从旅途的起点就充满各种意外。在广州烂尾楼丛里爆掉的汽车轮胎;用千斤顶更换备用胎时,被杠杆内侧割伤的手臂;想要拍下漠阳江边日落,却不慎掉落江底的手机……

她越来越觉得,这些意外说不定都是预兆。老天在叫她们回去。但她们无视这些提醒,执意向前,于是郭燕走了,七个小时过去,她还没有回来。

乔婧文的胸口感到憋闷。高速路的蓝牌子上写着,这里海拔2825米。幸亏她们提前买了氧气瓶,她抱起瓶子,深吸一口,随后立即想到,郭燕走时连个氧气瓶也没有带。

这几天,郭燕看起来都闷闷不乐的。坐副驾驶的时候,她总是很长时间都一言不发。等到她负责开车的时候,却又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一路鸣着喇叭超了一辆又一辆的车。乔婧文听到身后的司机破口大骂,她担忧地拍拍郭燕,郭燕直视前方,目不转睛,努努嘴示意她不要担心。

她又想起重见郭燕时。郭燕头发白了,身材更消瘦了,皱纹镌刻的脸上透露出慈祥。“我活不到2000年。25岁?太老了。”SF-3100上,小燕的话言犹在耳。以至于在乔婧文看来,眼前的人这样陌生。如果不是她们约定好在这里见面,而对方恰好在同她招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这个坐在白色雪佛兰里的瘦得形销骨立的妇人认作小燕。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们彼此之间发生了变化,尽管过去很多年,她们都带着对方的印记生活。

但唯一不变的是小燕一如既往的笃定。她定下了这次旅程,决定了她们前行的方向,在乔婧文信心尽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们会到的。”但她偶尔也会说:“我们太老了,燕平。”在这种时候她就会叫她燕平,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叫她乔婧文。好像她在尽力把这两个名字切割开,在每个名字背后,分别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偷偷租车跑出来的。”郭燕说,“谁也没告诉。”

“咱俩说好的,我也保密呢。”

“但还是应该留个纸条什么的,是不是?报个平安呢。”

“他们肯定在找我们了。”

“你有什么感觉?”郭燕笑嘻嘻地看向她。

“有点——忐忑?我也说不好。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找我也挺好。可能会有点失落,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混了,但我有时候半夜失眠,就会想,如果这几十年真是白过的就好了。”

“我不失落,”郭燕大手一挥,“我巴不得他们当没我这人。我一路看了这么多山山水水,我就想,如果有下辈子,我也最好当那个山或者是水。我之前就说过,2000年太久远了。现在回过头看,我说得还真没错。”

就在那间色情小卡片遍地飞的小旅馆,郭燕盘腿坐在床头,干笑一声,抬手搓了把脸。不知是因为灯影太昏暗,还是郭燕真的哭了,乔婧文看到她眼里有点点碎光闪动。

身后又有车辆鸣笛驶过。乔婧文终于伸出了手。她要拦下这辆车。心头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这一路上这么多山啊水啊,她真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郭燕真的变成了山和水。

上一次——闻着卡车车厢里潮湿的汗酸味,乔婧文想——小燕也是独自离开了很久。那次的后果,她一直不愿再去回想。

那时候她们多年轻啊。才考上大学,怀揣着满腔希望来到一座新城市。她们本想在这里扎根立足,把家人都接过来,从此彻底逃离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但是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新城市的天空并没有透亮到哪里去,而且——康桥舞厅是一家连锁店,沈阳正是他们的总部所在地。

自报到那天发现那家金碧辉煌的店面后,乔婧文和小燕平日里都刻意避开那个交通环岛。听去过那家舞厅的室友说,舞厅里其实根本没有外面看着那样气派,沙发上都是酒渍,桌面也总是油腻腻的。但灯光闪来闪去,音乐的节奏也很快,跳着跳着,不自觉就晕乎乎的了。

“最绝的是那里的服务员,你真应该去看看。个个一米八,长得又帅,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挑来的。”

“有一个老穿黑衣服,理个平头,还有条大花臂的男的不?”乔婧文问。

“你很懂嘛!”室友笑着揶揄她,又想了一会儿,坚决摇头,“没有,至少我没见到过。”

“姓马的在老家都不够忙的,怎么可能还跑到沈阳来?”小燕说,“你放心吧,就算有个康桥舞厅,也说明不了啥。”

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忙碌繁重的课业压力,很快就让她们应接不暇。每天在教学楼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往返,周末或节假日就跟同学去太原街转转,沈阳这样大,康桥舞厅逐渐被她们淡忘在脑后。

大一下学期,小燕的父亲在工地上发生意外,摔断了一条腿。他们家失去了一项重要收入来源,很难再凑齐她下一学年的学费。她开始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在学校图书馆做行政助理,到学校附近的餐厅里帮工,还帮几个本地人家里的小孩补习功课。她决定暑假也留在学校,她在一家报社找了个兼职撰稿的活,推荐乔婧文一起“赚点生活费”。

七月初,考完最后一门功课,距离去报社报到的日子还隔着一个周末。她们挑了一个晴天,换上一身新衣服,决定去南湖公园逛一逛。

南湖公园距离学校不远,骑车只要十几分钟,但她们总是忙来忙去,还一直没抽出时间好好去转转。那天很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煮蛋的味道。沥青路被烤得发焦,她们骑了一会儿车,裤子都被汗水打湿。

才进公园大门,就迎面袭来一阵凉风。御柳如丝,栽满南湖两岸,洒下一片绿荫。湖水中央,有人戴一顶大遮阳帽,一边摇橹划船,一边用竹竿打捞湖底的水草。

湖畔小路上,到处是卖冰棍和冰水的小贩,乔婧文和小燕一人花一毛钱买了根冰棍,挤在出游的一家三口或是情侣之间,穿过一道道曲折长廊,在长廊尽头的一汪喷泉水中冲脚。清冽的水流打湿了她们的裤子,她们用手接一捧水,嬉笑着往对方身上泼去。

那天天真蓝,天空中的云朵也舒展,她们闹了一会儿,挽起裤腿,准备再去假山上转转。有个戴草帽的女人,皮肤黝黑,踩一双红色塑料凉鞋,胸前挂着一台照相机。她向她们招手,说话时声音沙哑,嗓门却很大。

“小姑娘,照张相吧。”她说,“看你们这么开心,这儿又这么美,不留张影多可惜。”

小燕先点的头,她拉着乔婧文,本来想站在喷泉前头,但那女人说这样逆光,于是给她们支去了湖边。

“梳波波头的女孩,你把手搭在马尾辫的肩膀上,”女人说,“对,没错,这样很好,微笑,再来一张……”

乔婧文调整了手的位置,去抓小燕的手。女人调整了相机的角度,正对着取景器调焦。湖边打捞水草的小船靠了岸,那个戴大遮阳帽的男人撑着桅杆,跳下船。乔婧文余光瞥到他,见他一把摘掉帽子,抬手抹了把汗。然后他回了个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来,又蓦然钉住。他在看她们。她看到他挠了挠脑袋,咧开嘴角笑起来。

那张脸孔她再熟悉不过。细长的眼睛,锋利的剑眉,两片薄唇。一样的平头,只不过这次没穿黑色汗衫,而是换成一件白色防晒衣,在烈日下包裹住每一寸皮肤。

她用力扯了小燕一把。小燕一声痛呼,皱起眉头,随即也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就这一刻,她听到,女人摁响了相机的快门键。

事后回到宿舍,乔婧文跟小燕聚在一块,复盘了很多次。姓马的到底有没有试图靠近她们?小燕说,她看到他的右脚移动了。是向前移动的吗?还是打算转身呢?他看着她们,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是想到了什么呢?“但他最后还是走掉了。”小燕信誓旦旦。可是在乔婧文的印象中,是她们先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不过那女人拍好的照片还留在她们手里,是怎么留下来的?她们谁都没印象。

现在,她们不仅要绕着康桥舞厅走,还要小心避开南湖公园。每次走在街上,乔婧文都忍不住回头,她怕姓马的查到了她们所在的学校,怕他再次突然出现,把一切都毁掉。

她又开始梦到圆圆,圆圆沾满黑煤渣的双脚,葡萄般的眼睛,垃圾一般散落满街的寻人启事。圆圆母亲的哭喊犹在耳畔,火光燃起,她猛然惊醒,坐在空荡荡的宿舍,盯着月亮投进窗内的阴影出神。

兼职的报社距离学校只有两站公交。报到第一天她们特意换上正装,浆过的衣领磨得皮肤隐隐作痛。穿过一道深绿色的栅栏,走进一栋乳白色的建筑,沿着浅粉色的楼梯上三楼,在已掉漆的一堵墙上,挂着一块深棕色的小木牌,写着“《都市生活报》编辑部”。

房间不大,中央摆了几排办公桌,堆着厚厚几摞报纸杂志。几个穿T恤的年轻人往来期间行色匆匆,看着年龄也不比她们大多少。乔婧文被浓稠的烟味呛得一阵咳嗽,房间里的人才停下手头的活,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她们俩被分到了一张桌子前,给了几篇文章,先从校对错别字和语法做起,之后就被安排出门跑采访和写稿。同事们都很热情,有什么问题都耐心解答,中午还会互相请吃饭,小燕和乔婧文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她们没再见到姓马的。“他肯定是回去了。”小燕依旧很笃定。但乔婧文还总是觉得有目光粘在她身后。每次外出她都格外警惕,小燕笑她神经过敏,每次她突然转身,除了身后陌生的路人、宽阔的街道,确实再没有其他。

8月27日,距离新学期开学只剩四天,她们的兼职即将告一段落。前一天晚上,乔婧文还特意用公共电话给家里拨号,向爸妈炫耀自己赚到的第一笔薪水。“你们之后都不用给我生活费了,等下学期,我还要跟着小燕一起做家教,到时候赚得更多,等毕业了就把你们接过来。”

8月27日还是主编的生日,编辑部的同事们张罗着晚上出去聚餐,还说“就当一块儿给俩小姑娘办个欢送会”。

下班前,收好办公桌上的个人用品,背着个大书包,乔婧文跟在同事们身后。

“他们准备去哪?”她问小燕。

小燕耸耸肩:“他们说那家有最地道的朝鲜菜。”

她们被带到一个交通环岛,透过一片榆树丛,康桥舞厅的招牌炫彩夺目。所有人都聚在门外,等着主编进去订包厢。摄影编辑随身背着相机包,他举起镜头,不时按下快门,记录下在场的每一位同事。乔婧文摇摇小燕的手,小燕担忧地往里看去。色彩斑斓的灯光,不绝于耳的喧闹,像是有摄人心魄的魔力,让她们只看一眼就近乎晕眩。

“我去说……”小燕嗫嚅着。

“或者我们找个理由撤吧。”乔婧文提议。

小燕不吭声了。她瞥了一眼摄影编辑。陈立扬,乔婧文至今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老是穿着花衬衫、帆布鞋,留一头及肩长发的男人。

小燕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她最擅长干脆的拒绝、果断的告别、决绝的预判。但那段时间,每到晚上下班后,她与乔婧文并排走在榆树林下,好几次都泪水涟涟。

“我真舍不得这家报社。”她哽咽着说,“同事们人都这么好,氛围也好,手把手教我们写稿子……”

乔婧文沉默地听着,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统统变成“我真舍不得陈立扬,陈立扬人这么好……”

她不是存心要拉郎配,也不是冷眼旁观要看朋友笑话,只是小燕最近表现得实在是太奇怪了,自从她跟陈立扬一起出了一次外景之后,她总是在闲聊中没话找话似的提起他,每次提起,双颊都飞上一抹红晕。

小燕恋爱了——或者,只是单恋?乔婧文不得而知。每次她问起这个话题,都被小燕嗔怪着躲开。

这一定是小燕人生中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所以她笑得那样娇俏,躲得那样笨拙,她用挣来的钱买中街大果,给编辑部的同事一人发一根,只为了能名正言顺送陈立扬一根冰棍。那天下班她特兴奋,一蹦一跳的,说陈立扬约她做模特,要给她拍一组写真。

“你喜欢他什么?”乔婧文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看来,陈立扬白白瘦瘦,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整天用头发遮住半张脸,看着比小燕还像女人。

“我不喜欢他。”小燕说,“我们只是朋友。但你不觉得他——很温柔吗?我们出去采访,那家公司的保安故意刁难我,死活不让进,我正拉开架势打算跟他吵,结果陈立扬轻轻柔柔讲了两句好话,保安就放行了。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所以小燕站在康桥舞厅门口,因为这份神奇,而踌躇不决。

主编从台阶上一路小跑下来,朝他们摆摆手:“这儿包厢满了,换一家吧。”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小燕朝乔婧文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在笑之余还流露出些许尴尬。

新换的地儿是一家有点冷清的烧烤店,十几号人围着包间的一张大圆桌,乔婧文坐在小燕左手边,小燕右手边坐的是陈立扬。

烤串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羊肉有点膻,牛板筋很难嚼,鸡翅烤得有点老。主编点了两打啤酒,人手各一瓶。啤酒盖被起子撬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乔婧文凑到瓶口,深吸口气,闻到一股麦芽发酵的味道。

乔婧文之前从没喝过酒。尽管酒经常在他们家出现,明黄色的液体摇摇晃晃,跟父亲酡红的脸、打晃的腿、难闻的呕吐物,还有母亲的抱怨纠缠在一起。

她啜饮一口,不好喝,有点儿苦。

小燕说她很能喝。“我们家的高粱酒,我喝二两一点儿事没有。”她跟陈立扬碰了一下,一仰颏,干掉了整杯酒。

主编叫她们打圈敬酒,说这是编辑部的习俗。

“酒一定要倒满杯,然后低头喝一小口,再端起来碰杯,这样不会洒,表明你敬酒心很诚,不弄虚作假。”

小燕率先起身,喝光第二杯酒。乔婧文跟在她身后,啤酒的泡沫一次又一次把杯体淹没。她觉得肚子发胀,不停想打嗝,喝到第三杯,她没忍住,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完后觉得轻松许多,脑袋晕乎乎的,走路都不走直线,但她感到自己被一股轻盈的暖流包裹,那让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忘乎所以的快乐。

她猜测小燕也跟她一样。什么喝二两高粱酒都不上头,不过是在喜欢之人面前的一种矫饰。否则她为什么要紧紧抓住主编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自己有多不舍。她甚至怀疑小燕是故意想把自己灌醉的,因为她看到小燕坐在椅子上,一边夹菜,一边偷偷和陈立扬在桌布下牵手。

烧烤店吃完,还意犹未尽,天上开始淅淅沥沥飘起小雨,他们又跌跌撞撞转场去一家歌舞厅——万幸不是康桥舞厅。那家歌舞厅虽然也宽敞,但陈设格外简陋,舞池和卡座区一分为二,除了嘈杂的音乐和被装在红的绿的各种颜色瓶子里的酒精,其余什么也不提供。

乔婧文又被介绍着喝了好几种烈酒。白酒辣嗓子,金酒又苦又清凉,威士忌一股煤油味儿,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酒,喝着像中药。房顶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射出无数个重影,她记得自己又吐了几次,还被人拉着在舞池里又蹦又跳又转圈,但她已经想不起先后顺序,仅有的记忆片段都变得很模糊,周围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她捂住耳朵,躺在长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意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她花了好长时间寻找路线,想要逃离那里,但她走啊走啊,四周永远都是恒定不变的黑。

等她醒来,舞厅里七彩的霓虹灯光已经变成刺眼的白色日光灯,周围安静得像是被抽离了空气。她抬起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也不舒服,不断泛酸水,让她忍不住干呕。然后她看到满桌的杯盘狼藉,磕完的瓜子皮、用过的酒杯、桌面地面上黏糊乎乎酒渍,她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到身边有人问她:“醒了?”

陈立扬的头发依旧遮住他半边脸,但他看起来有些焦灼不安。舞厅已经空了,只剩他们俩,说话都有回响。

“他们叫我留下来,送你回去。”他抿了下嘴唇,“我出去打车吧?”

“小燕呢?”她问。

“她先走了。”他说。

“不可能,怎么会先走呢?她喝了那么多酒。”

“真的,”他抹了把眼睛,像是要抹掉什么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她就不见了。他们说是她男朋友来接她……”

“什么?”

陈立扬的声音在颤抖。“男朋友。”

“长什么样儿的男朋友?”

平头、剑眉、细长眼、一对薄唇,她又想起在南湖公园,他看着她们,诡异地扯出那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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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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