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821

额色尔玛大桥

车堵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已经快半个小时。听说前方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辆轿车撞上了一辆油罐车,当场发生爆炸,现场惨不忍睹。

“预计拥堵时长,一百二十分钟。”车内导航的机械女声说。

乔婧文摇下车窗,夜晚的空气沾着露水,混合着青草的清香和汽油的刺鼻味。

从她招手搭上这辆车开始,她就一直盯着窗外,一刻也不敢松懈。车一路沿着高速往前开,其间经过无数匝道口,通往一座又一座城市。如果郭燕真的是去寻求帮助,她要么选择最近的一个匝道口下高速,找派出所帮忙,要么找下一家收费站,向工作人员求援。

“她也可能像你一样,拦一辆车,借个手机打电话啊。”车主提醒她。

但她直觉不是这样。不是匝道,不是收费站,不是随便某个手机有电的陌生人,再往前走,那里有条笔直的大桥,桥下江水滔滔,夏风吹来一阵咸涩。

“额色尔玛大桥,你不是正好也要去那里吗?”她看向那个面庞黝黑的女人,有着刀刻一般的川字纹和鱼尾纹,女人头上裹着丝巾,干草般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根细马尾。

车堵得越来越厉害,前方偶尔有了点空隙,但轮胎往前滑的长度也绝不超过半米。乔婧文探头去看,卡车身后早就排起长队。她等不及,打开车门,打算自己跑过去。

女人瞥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越过乔婧文,砰的一声关严车门,还顺手摁上了身边的中控锁。

“你耽误我挣好多钱。”她说着,拧开发动机,转动方向盘,挑头从车队离开。车轮压过白色的实线,转了个弯,呼啸着驶上另一条路。“搞不好还得罚一笔钱。”女人斜睨她一眼,“我叫张霄,你呢?”

车开起来,木头的香味顺着敞开的车窗从翻斗里飘过来,乔婧文仔细打量着张霄的侧脸,刀刻般的皱纹、泛白的嘴唇,还有藏在头巾下,露出一个尖角的疤痕。

她对疤痕很敏感,一切红色的东西,都能让她联想到那天。所以她从不穿红,也不买红首饰,家里的陈设也杜绝一切红色。但有时候她还是无法避免,比如走在街上,看到突然亮起的红灯,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揪起,像是犯了错事害怕被发现的小女孩,她慌忙四处张望,见所有人都面色无常,才能安下心来。

那个晚上,她揉着发痛的额角,顺着陈立扬指的方向,出了舞厅,一路往西。天色很黑,周围没有路灯,她头还晕着,路走得跌跌撞撞。那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家家户户院门紧锁,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吠。她在一家院墙外被枯树枝绊倒,手撑了一把潮湿的泥土,摸到一块棕红色的砖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来得及想——她把那块砖头揣进了衣兜。再沿着墙根继续走,一束微弱的光照过来。她往那光的方向看过去,一扇朱红色的院门敞开了一道小缝,像是有神明在天上指引,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一个不大的小院,院子里空空的,正对着院门有一间瓦房,光亮正是从瓦房的窗子里透出来的。她小步向前,就像回到了她和小燕偷溜进姓马的院子里的那个夜晚。她的心脏怦怦乱跳,掌心不停出汗,她鼓起勇气,把脸贴在窗上,向房间里窥探。

靠窗是一张双人床,铺着暗粉色床单,脏兮兮的棉被团成一团。床头是深棕色的,上面张贴着已经褪色的电影《庐山恋》的双人海报。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蓄着积水,靠墙的餐桌上搁了一只瓢,乔婧文似乎能看到雨滴穿透瓦片,在瓢里溅起的一朵朵水花。

小燕的倒影映在水花里。她的脑袋枕着双臂,趴在餐桌上,像是睡着了。

乔婧文溜进房间,听到若有似无的水流声,房间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围成的小空间,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她拍了拍小燕的肩膀,小燕懒懒地抬起头,轻哼了一声。

“我们得走了。”她对小燕耳语。

“去哪?”小燕醉眼迷离,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

“回学校。走吧,你胳膊搭着我,我搀着你。”

小燕依言从椅子上站起来,“头疼。”她嘟囔着。

咔嗒,乔婧文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不要,千万不要。她在心里祈祷着。但指引她进来这座院子的神明没有听到她的话,磨砂玻璃门打开了,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平头男人裹着长袍,发丝还滴着水。

“我认得你。”姓马的咧开嘴,笑着说。

乔婧文后退了一步,小燕的身子栽歪了一下。

“你们两个很上相,在照片里很好看。”

“我们该走了。”乔婧文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

“这么晚了,她又这么醉,你们怎么走?”他问。

“没关系,我们可以的。”

“别这么倔,你们歇一会儿,等我收拾好,开车送你们回去。”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东北工学院嘛。”姓马的说,“那所大学很不错,你们真了不起。”

乔婧文看了小燕一眼,小燕揉揉眼睛,像是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但乔婧文心里一沉,她突然意识到,那无数个瞬间,她怀疑的紧紧粘在自己身后的那道目光,并非凭空杜撰。姓马的那天一定是从南湖公园跟到了她们学校,否则他怎么可能对她们的去向如此了然。

她又向后退了一步。小燕靠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后退,左脚不慎绊在了桌腿上。小燕的身子向后一栽歪,姓马的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告诉你了,不要着急。”他的语气多了一层责备的意思。

他扶着小燕重新在桌边坐好,给她接了一杯冷水,又走过去关上了房间门。“你们就是太着急了,每次都是。”

“在这里生活比在矿上强很多吧?矿坑那么深,那么黑,要是不慎掉下去,是不是就会彻底消失了?”

乔婧文感受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不停跳动,酒精导致的头疼更剧烈了,但这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你们没在矿坑边上走过吗?”姓马的还在问。

望远镜的挂绳,圆圆白皙的双脚,着火的房子,反锁在门把手上的树棍……老家的一切从未远去,一直近在咫尺地凝望她。“当然,我们小时候,总在矿坑边玩。”乔婧文说。她的手指触到了上衣口袋,那里面硬鼓鼓的,有一块还散发着泥土味的砖头。

“那可真够危险的,是不是?还有你们今晚,女孩子喝这么多酒,也很危险啊,万一遇上坏人呢?”

姓马的转过身,用开水冲了壶茶。乔婧文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偏左的位置有个发旋,那附近的头发不自然地翘起来。

“还是说,你们就喜欢危险呢?”他又说。

发旋好像旋转起来,他弯下腰,用嘴吹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渣。乔婧文把手伸进口袋,摸着砖头的手紧了紧。“矿区有很多秘密,对吧?”他呷了一口茶。

咚,咚,什么东西敲打着她的神经。她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她想拉着小燕赶紧跑出去,但门被堵住了。发旋还在旋转,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抽出手,踮起脚,毫不犹豫地把砖头的尖角对准那个旋涡。

嘀——嘀——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额色尔玛大桥那样宽,仿佛是将两个世界缝合起来的栈道。张霄把车停在桥头,对身后不停摁喇叭的司机竖起中指。

夜晚很冷,风也大,乔婧文披着卡车里的厚毛毯,才打开车门,就猛打了一个寒战。张霄睨她一眼,把头上的丝巾裹得更紧。桥头,蜷缩着一团黑影,张霄率先打开强光手电,往黑影的方向照过去。那黑影抬起手,遮住眼睛,“呀”地叫出声。

郭燕灰白色的短发在空中飘,她理了理衣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缓缓起身。

“我打算拦一辆车回去……”她说。

“等修好那辆车,我可以开车带你来的。”乔婧文解开身上的毛毯,给郭燕披上。

郭燕太瘦了,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飞的纸。十几年的疼痛在她的身体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她不自然的手指姿势、习惯性的跛脚、总是打着弯的膝盖、不经意间敲打身体关节的小动作。她说这些症状源自体内的炎症,是一种无法排干净的毒素。

“不,这是风湿。”乔婧文纠正。

“是毒素孕育了这一切,时间过得越久,就越积累膨胀,无所谓你叫它什么。我切除过阑尾,摘掉一只胸,割了几颗小肿瘤,它们都可以被消灭,但那种东西没办法。炎症、毒素,它们在你的生活中不断积攒,直到有一天你只剩下它们。”

在那间遍布色情小卡片的旅馆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平静地讲起这套理论。灯影将她膨出的关节拉长放大,乔婧文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沟壑。

那些名为如果的假设——如果郭燕那天没有为了陈立扬执意留下来,如果她没有带头听主编的话,如果她没有逞强,让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太多没有头绪的如果,就好像一款模拟人生的小游戏,因为一念之差,她们的生活地覆天翻。

郭燕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你不该来找我的。”她看着乔婧文,盯着她,出神地凝视,像要把她看穿。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对吧?”

乔婧文没敢回答,她的目光不自然地躲开了。

自从恢复联络以后,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彼此打电话。但电话挂着,把生活的琐碎事都念叨完,她们总是任由大段大段的空白、停顿、词不达意在电话线之间延展。她记得有一次,郭燕模糊地提起了矿区,她啪的一声就撂了话筒。事后,她们达成了默契,对往事绝口不提,好像她们对彼此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网友而已。

一点怨恨也没有吗?乔婧文扪心自问。在见到雪佛兰轿车里那个饱受病痛折磨的妇人时,她心头是不是闪过一点快意?在猜到郭燕会来额色尔玛大桥时,她难道没有可鄙地松了口气吗?她等啊等,一直在瘪掉了轮胎的面包车里等了六个小时,她在等待什么呢?

她毕竟不是英雄,她想。她只是一时出于恐惧,也可能是愤怒,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她挥起砖头,在冲动之下做出了那样的事,但并不意味着她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要为此交付一生的准备。

血从郭燕嘴唇的裂口处缓缓渗出来,就像姓马的脑袋开花后的盛景。看起来如此强硬的一个人,身体器官竟也如此脆弱,乔婧文在那一瞬间感到惊奇。还是小燕先反应过来,冰凉的手一把将她拉回现实,她们跑得很快,一秒也不敢停歇,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身后猛追上来的一切。

一切——

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如果那天晚上的因果链条换一种方式搭建,她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她跟小燕调换过来,留守的是她,逃亡的是小燕,她会更快乐、更自由、更轻盈、更舒展吗?然后犹遭当头棒喝,她突然意识到,如果郭燕真如她计划那样,从额色尔玛大桥上一跃而下,让身体顺着河水漂流,那么真正留给乔婧文的,也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黑暗。她不仅失去未来,也永远失去过往。

郭燕怎么没有从桥上跳下去呢?她看到她灰败的脸色,万幸她没有从桥上跳下去。

“这里风景不错吧?”张霄开口,打破两人怪异的沉默。

郭燕看向她,愣了愣,点点头。

“越过大桥,往前走,你看到那边的山了吗?山上的木材好着呢,进山里,吸一口雾气,鞋底子都是松针的香味。”

郭燕抓住栏杆,尽力往桥的另一头眺望,好像这样就能闻到张霄口中的松香味。

“我想坐到那上面去。”她说。她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脚踩上去,稳住身子,又往上爬,气喘吁吁地爬到围栏顶部,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像只风筝。

疾驰赶来额色尔玛大桥的路上,乔婧文最担心见到这样的场景。但现在亲眼见着,她心里反倒很平静。郭燕张开手臂,风吹乱她的发丝,她就那样站着,静静地,像一棵松柏。乔婧文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也涌起一股冲动,让她也想站上去。悬在空中,眺望层峦叠嶂的山,俯瞰波光粼粼的河,让时间静止成永恒。

张霄也像她一样看着郭燕,她难得流露出放松的神情,她的嘴巴不再紧抿着,眼睛不再时刻保持警觉,眼神里的嘲讽也荡然无存。她们都看到了碎碎点点的星光,听到了清脆鸟鸣,一条鲤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身后车流不时穿行,有人鸣笛,有人拍视频,有人摇下车窗看着她们窃窃私语,都被张霄竖着中指给挡了回去。

一阵恼人的铃声响起,打破难得的静谧。张霄皱着眉头,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信息,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任由手机不停响着,不接也不挂,一个、两个、三个,像是把它当作背景乐。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看起来都十分焦躁。她从车斗里找了根歪歪扭扭的细木棍,邦邦敲起栏杆。

“没时间了,赶紧下来,货送晚了你们赔我钱吗?”她恶声恶气地说。

栏杆随着她的动作摇动,郭燕的身子也打了个晃。乔婧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到栏杆前,朝郭燕伸出了手。

这是她自那荒唐的一晚过后,头一回再这样紧密地拉住郭燕的手。她触摸到她变形的指关节、干燥的手背、杂乱的掌纹,还有修剪得齐整干净的指甲。她拉着郭燕一点一点笨拙地爬下来,就像小燕当年拉着她不顾一切地翻越院墙。她听到郭燕的喘息声,一瞬间有点恍惚,额色尔玛大桥开始与SF-3100重叠,记忆中的小燕从身边这个颤颤巍巍的妇人身上破蛹而出。

没等她俩在驾驶室坐稳,张霄就一脚踩下了油门,车速飙到七十码,震得车斗里的原木叮咣作响。手机铃声终于告一段落,她厌恶地瞥了一眼屏幕,用力摁下关机键。

在手机关机前亮起的刹那,乔婧文的目光无意扫到了那几十个来电提示。只有最开始打来的那几通有备注,备注是个简洁的“X”,后面就变成七八个不同的陌生号码,不断变换着重复拨打,直到塞爆整个屏幕。

卡车经过大桥,穿过一座荒凉的村庄,又驶入另一条高速。卡车前玻璃上映出点点灯光,郭燕靠在乔婧文肩头,合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我们在服务区停一晚吧?”乔婧文说。

“你们自己停吧。”张霄利落地踩下脚刹,俯过身子,砰的一声替她们打开车门。

声音惊醒了郭燕,她茫然地看看张霄,又看看乔婧文。

“你不睡觉吗?”

张霄一挑眉,抹了把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睡觉你给我钱吗?快走吧,快走吧,找宾馆前台打个电话,马上就有舒舒服服的车来接你们,何必跟着我挤挤巴巴的。”她点起一根烟,猛吸一口,喷出呛人的烟雾,又扬起下巴,摆摆手,做出一副赶她们走的架势。

乔婧文没有动,尽管她面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对这个陌生的女人心存感激。更何况,她的注意力都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了。

张霄抹眼睛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个系在头上的花丝巾。丝巾被她戳进去一角,露出前额和右边的太阳穴。那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前额一直向下贯穿,到太阳穴还继续延伸,看不到终点。

乔婧文记得她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疤痕。矿区头一回传要拆迁那次,父亲被街坊怂恿着跑去跟青龙帮对峙,银白色的钢管一抡,等到摘掉纱布,在他脑袋上留下的疤痕就长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但那条疤,却格外清晰,就像烙进了她脑海中一般。

如果父亲是因为那根不长眼的钢管,那张霄呢?她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些响个不停的未接来电,还有躲在未接来电背后的那个人?

郭燕推了乔婧文一把:“走吧。”她用手撑着座椅,活动着已经麻木的双腿,准备从座位上跳下去。

但张霄突然把一只手摁在了她的肩膀上,又快速地带上了她旁边的车门。卡车的方向盘猛向左打,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身再度没入黑夜,顺着车窗,张霄掸落一截烟灰,低声咒骂了一句。

透过后视镜,乔婧文看到一辆草绿色的卡车也在刚刚她们离开的服务区里打了个转。车门拉开,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叉着腰,站在道路中央,注视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男人也穿了一身黑,还是因为张霄脸上的疤痕,她无端地又想起姓马的。她回头去看郭燕,郭燕才从加速的眩晕中缓过来,正低头摆弄着安全带。但乔婧文觉得,自己看出了她平静表面下翻涌着的恐惧。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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