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墨尔本,浓烈的阳光几乎要将人烤化。丁思雨高举着一块白色纸板,上面用大字写着母亲的名字:赵燕平。
距离她突然离家,前往西藏,已经过去近一年的时间。她在林芝与李悦然见面——她的那位研究生室友,将人生近三分之一的时光奉献给支教事业。但命运的齿轮已发生轮转,她们早就商议好,要一起飞往澳大利亚。
她们做到了。丁思雨拿到了一家金融机构外派到墨尔本的工作offer,李悦然收到了墨尔本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她趁着家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偷偷溜去世界的南半球,在那之后,她心中的头等大事,就是要给母亲办下签证,让她也来跟自己团聚。
她知道母亲的那些秘密。不是有意发现的,实在是情非得已。
尽管在念中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疑问的种子最开始萌芽,是母亲那三天突然的失踪。父亲回到广州看顾生意,家里只剩下她和妹妹。那三天,她包揽了全部的家务,还要时刻准备着应对妹妹的频频发问:“妈妈去哪儿了?”“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被吵得脑壳疼,拿着家里的座机,一天十遍八遍拨母亲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千篇一律的温柔女声,她无法忍受,把听筒狠狠摔在柜子上,以此来堵住妹妹的嘴。
三天后,她放学回家,打开家门,闻到一股浓郁的煎鱼香。母亲回来了,她兴奋地跑去厨房,母亲像往常一样系着围裙,但身上却流露出一股湿漉漉的苦涩气息。那气息将她阻隔在外,让母亲不再像是她们那个所熟悉的人。
母亲在哭。先是低声抽噎,然后一点点累积,释放出一些,又很快被压抑回去。她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原本想起夜去卫生间,但被那一声声细细的呜咽牵绊住,往母亲卧室的方向走去。
卧室的门开了道小缝,母亲躺在月光里,头发遮住她大半张脸,右耳垂上一只小巧的金耳环闪闪发光。
她紧挨着母亲坐下,母亲一把揽住她。
“思思,”母亲哽咽着,“妈妈没有妈妈了。”
从那时起,她才开始意识到,母亲也并非生下来就是母亲,她也有过少女时代,有过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妈妈。
研究生最后一个学期,丁思雨拿到了北京一家国企的管培生offer,李悦然也准备入职北京的一家关注偏远地区儿童教育问题的公益机构。她们打算在丰台区租个一室一厅,南三环,每个月房租四千左右,刚好在两个人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们将每个夜晚在同一张床上入睡,每个清晨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在一张餐桌上吃早餐和晚餐,在上班前、下班后、节假日,拥抱和亲吻。
她们不只是室友,是最好的朋友,没有那么简单,她们更喜欢称彼此为——伴侣。
爱情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垒就的,让她们两人紧紧联结在一起,约定好要互相陪伴度过余生。她们周围的朋友都知道这段关系,知道她们即将开启同居生活。
“等房子租好了,我们来给你们暖房呀。”朋友们说,“我们礼物都挑好了,就等着到时候送出去了。”
丁思雨也这样期待着。她们甚至计划好,同居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一起去泰国曼谷度假。
毕业典礼结束后,李悦然留在北京找房子,丁思雨短暂地回了趟广州——主要是为了弥补来年春节不在家过的空缺,在父母面前尽尽孝。连着几天,她都在家里那间快餐店帮忙,择菜、洗菜、出餐、收款,每到晚上店铺关门,她身上的衬衫都能拧出半盆水。
“将来等我跟你妈老了,你就继承这间快餐店,继续做下去多好。”丁敬北往酒杯里倒了二两白酒,抿了一口,意犹未尽地说。
“不要,”丁思雨想都没想就拒绝,“每天累死了,我做饭又难吃,才不要开快餐店。”
“年纪轻轻的,一点苦也吃不得。”丁敬北不满道,“连个饭都不会做,将来怎么嫁人嘛?”
“我不嫁人。”她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女生,而且已经交了一个稳定的女朋友,所以,我不嫁人。”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个女孩是谁?”母亲问。
“你们知道的,就是我那个室友,李悦然。她也找了个北京的工作,我们准备一起合租呢。”
她给他们看了李悦然即将入职的那家公益机构的介绍,紧接着,这成为了她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你不跟她分手,我就给她单位写举报信,你们俩谁也别想好过。”第二天清晨的餐桌上,丁敬北威胁她。
“你做梦。”她说。
她扔下早餐,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丁敬北没有阻拦她,但她前脚才进火车站,后脚就收到了自己即将入职的那家国企的电话。
“丁同学,我们收到了您的一通举报电话,说您实习经历涉嫌造假,而且还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纠缠不清,您别担心,我们打这通电话是为了调查清楚事实真相,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同学的……”
电话挂断,她的身体在近四十度的高温下因发冷而颤抖。
即使她认真回答了对方的所有提问,但两天后,还是收到了对方发来的解约通知。
“非常遗憾地通知您——”邮件以这样的口吻开头。
她在宾馆里,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给李悦然拨了通视频电话。
李悦然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这几天看了好几处房子,有一间朝南的我觉得特别好,阳台玻璃很大,下午阳光照进来,坐在窗边看书喝茶,肯定很惬意……”
“悦然,”她打断她,“你满意你公益机构的那份工作吗?”
李悦然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挺满意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当时不是我先接了那家国企的offer嘛,我怕你是因为我才留在北京的。”
“不会啦,我一直想做跟儿童教育相关的工作,那家公益机构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薪资不高,但工作内容我很感兴趣。”
“那就好。”她说。屏幕对面,李悦然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当天晚上,她选择了回家,在丁敬北的注视下,给对方发了封分手信。
自那天开始,丁敬北开始频繁给她安排相亲,少则一天见两个,多则四五个,广州所有适龄男青年一时间都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她也开始在深夜的时候躲在卧室里哭,母亲从她身边经过,放下一杯热水和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还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与宋阳见面那天,广州下了很大的雨,她才从一家公司面试出来,就被丁敬北开车载去了约好的餐厅。餐厅光线昏暗,有人在弹奏钢琴,侍应生领着他们到预订的桌位,丁敬北挨坐在丁思雨身侧,一直在不停地喝水。
宋阳迟到了,他出门时没有带伞,衣服湿答答地粘在皮肤上。见面第一眼,丁思雨就意识到,他是个与自己一样的人。
只在左耳打耳洞,身上一股蔚蓝男士香水的味道,打理得恰到好处的小胡子,还有一双被拉得老高的白袜子。
他们很快就定下婚礼日期,婚礼在丁思雨老家阳春举办,一连两周,他们都住在老家那栋别墅里。
要备齐三金,缝制新被褥,挑选结婚礼服,敲定仪式场所,正常新人该经历的步骤他们一个不落,她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却还是忙到晕头转向。
她那天只是想找一件能穿的睡衣——她发誓,自己的睡衣被一颗钉子钩破了,现买来不及,她觉得别墅的衣柜里一定还剩几件没人穿的旧衣服。
然后,她便翻到了那只木箱。木箱表面已有霉点,还支出一根老长的木刺,但就是在那里面,她看到了那张合照,还有那份录取通知书。
未曾谋面就去世的外婆、母亲青涩的脸庞、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她窥见了那条通往母亲前世的幽暗的河。
“你妈妈就像仙女一样。”她记得小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这样说,“从天而降,神秘莫测,不知是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去哪里。”
她没有问母亲,她偷偷拜托在东北大学工作的师姐打听了一下,得知了那段横亘三十余年的失踪往事。
她把录取通知书和合照重新放回箱子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默默地把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
结婚典礼前一夜,母亲借口要同她说几句体己话,开车带她出门。在车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母亲从丁瑞安那里得到了李悦然的联系方式,把实情告知了对方,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一直维持联络,直到李悦然下定决心,要再做一次尝试。
自那天起,每逢节假日,丁思雨都会飞去找李悦然,先是北京,然后是甘肃,再到西藏林芝。她们背着丁敬北,在母亲的掩护下,继续播种未来要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伟大梦想。
她们商量着要抚养一个孩子——可惜丁思雨流产了——那就等到澳大利亚吧,在那里,说不定她们会拥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
她替母亲守护着逃离的秘密,母亲替她守护着有关爱情的秘密,现在,又轮到她来守护母亲了。
乔婧文看到了那块无比显眼的牌子,拎着行李小跑过去,她张开双臂,把丁思雨和李悦然一并揽进怀里。
在川西,雪顿节盛大开幕的街市上,她跟在郭燕身边,把姓马的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发旋——没有那撮不自然翘起的头发。当年她拍下那块砖头时,正对着那个发旋。
发旋可能被一板砖拍没吗?她不太相信这样的巧合。她更愿意相信一些事实证据。
“你认识马博吗?”北京那场庭审结束后,丁瑞安在餐厅给她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寻找她的艰难旅程之后,提到了那张在康桥舞厅摄下的照片,还有照片里那个像鹰一样锐利的男人。
“什么?谁啊?”她佯装镇定。
“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把你给绑走了。”丁瑞安开玩笑一般说,“我们真是一点角落都不敢放过,你知道我们还查出什么来了吗?马博还有一个弟弟,叫马鸣,听说兄弟两人长得特别像……”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坍塌了。
在南湖公园似笑非笑盯住她们的人,在歌舞厅趁醉带走小燕的人,平房里她盯准后脑勺左侧的发旋用力把砖头拍下去的人,究竟是马博,还是马鸣?
她不知道。但她通体发凉。在郭燕大口喝羊肉汤的时候,她确信,透过清真饭店透明的橱窗,她看到姓马的把食指放在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或许,墨尔本的太阳,最终会烤化她的不安。
巴桑在早晨醒来后,右眼皮突然开始跳个不停。
他昨晚做了个梦。梦里,弟弟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他从储物间溜出来,瞥到一个女孩湖蓝色的衣摆,他想起来,这好像就是那个小城里的姑娘,她舅舅与一个男孩纠缠不清,为此还被判了流氓罪。他记得他们家姓乔,但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
他无意追究。才从小城跑来沈阳,他还没来得及回家见父母,只在康桥舞厅周围兜了一圈,就跑到家里之前住的这间空房子里躲着。
他在小城待不下去了,犯的事儿太多,只好回到自己的家乡谋求活路。而眼下,弟弟倒在血泊里,给了他一条活路。
他向来对这个双胞胎弟弟没什么好感。仗着自己晚出生半分钟,占尽家里所有好东西。偷看他拍下来的照片,要求他把照片里的漂亮女孩介绍给自己,却在爸妈面前装出一副纯洁天真的样子。
他把继续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现在,是弟弟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他捂住了弟弟的嘴,在他放大的瞳仁的倒映下,扭断了他的脖子。
他趁夜把房间打扫干净,后半夜,他听到隔壁有人在哭。晨光熹微,他把弟弟搬进轿车后备厢,与驶进巷子的隔壁家灵车打了个照面。
眼下,弟弟是哥哥,哥哥是弟弟,相信身为刑警的父亲见到那个惹出不少祸端的大儿子不慎飙车坠落山崖,他会很欣慰——或者说,他不得不很欣慰,至少,他还有一个儿子活着。
他踩下油门,破风驶远。右眼皮跳啊跳的。他清醒过来,打量着身下硬邦邦的床铺,还有身边那个还在睡梦中的男人。
今天是雪顿节的第一天,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恐怖的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