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丁瑞安坐在被告席,时隔十三年再进法庭,她坐的位置与当初完全掉了个个儿。小江坐在她身边,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不要害怕。
王光耀坐在丁瑞安正对面。自从本科参加的那场线下创作者论坛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他。彼时,王光耀远没有如今这样的派头,他只是个拍了几部短片的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导演,与丁瑞安一样,聆听台上的大师分享。丁瑞安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三番五次积极举手发言,无论台上坐着的嘉宾有多大名气,他也一点不打怵。等到论坛结束,主办方邀请所有参与者一起去酒会,王光耀凑到她们那一桌,大谈特谈贝拉·塔尔和西奥·安哲罗普洛斯——该死的,那时候丁瑞安恰好最爱这两位导演。
与那时相比,王光耀如今看起来更年轻了,脸庞圆润有光泽,双眼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迈着四方步,怪不得大家都说,红气养人。
他坐在原告席上,睥睨着环视四周,又把他头上戴的黑色瓜皮小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丁瑞安的双手忍不住去绞两侧的衣摆,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贺晓菁的那场直播,还是王光耀发的那几条指桑骂槐的博文,现场来的媒体尤其多,她注意到有镜头对准了自己,她开始后悔来参加这场庭审。
听众席上,姜晓雪朝她挥挥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她勉强地回给对方一个微笑。她继续用目光寻找,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她昨天才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今天庭审的时间和地点,她确实没什么资格要求母亲今天必须到场。从阳春老家到北京,三千多公里,更何况,母亲还正陷入艰难的离婚战役中——父亲像只鸵鸟,倔强地把脑袋埋进沙子,以此来隔绝母亲的声音和诉求。
但丁瑞安还是很失落。
法官和陪审员入场,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黑色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绾了个髻,她坐在正中央的天平椅上,法槌敲落,庭审开始。
王光耀请来的律师是业内公认的最擅长名誉权诉讼的资深律师,曾经创下过十诉十胜的光荣战绩。而丁瑞安他们能请到的只是一个才刚执业不久的毛头小子——他们也咨询了很多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但所有人都说他们胜算不高,不愿接单,甚至有一位律师给出了他预测的胜率是百分之九——全凭一腔热血,义务过来帮忙。
被告席上的每个人都站起来陈述,倒数第二个是小江,最后一个是丁瑞安。丁瑞安觉得身体发冷,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王光耀的嘴角轻蔑地勾起。
贝拉·塔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都灵之马》《撒旦探戈》《雾中风景》《永恒的一天》……她和王光耀一起讲出这些名字,身体被某种畅快的愉悦所淹没,没一会儿就喝光了两杯白葡萄酒——那是继那玩笑般的一筷子头的白酒后,她第一次真正喝酒。她开始感到头晕,嘴里也弥漫起一股发苦的果香,王光耀又倒满了她面前的酒杯,澄黄色的液体倒映着宴会厅里璀璨的光影,让她胃里忍不住一阵泛酸。
她挣扎着从座位上起身,穿过热闹的前厅,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她喝得太醉了,走路已经走不成一条直线,但她还是固守着自己的自尊,对要来扶她的人说自己没事。话音刚落,她左脚绊住右脚,摔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双软绵绵的手伸过来,拉起她,又送她到卫生间门口。
“谢谢。”她说。
“不要紧,我扶你进去。”王光耀说。
丁瑞安那时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她脚步轻飘飘的,任由王光耀搀着她。卫生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她拉开其中一个隔间的门,对着马桶,把当晚吃过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吐了出来。
她不知道隔间的门是什么时候被锁上的,等她平复下来,他已经紧贴着她的身体。他粗暴地扯过她的手,摁在裆部,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凸出来了,丁瑞安瞪大双眼,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贺林晚那张满是血迹的脸。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她在多年以后,无法对贺林晚在学校后山编造出的荒唐话真正感到愤怒。
“有证据可以证明吗?”法官问。
宴会厅的监控一个月清一次;她后来才知道,那天王光耀把她带进的是男厕所;她用膝盖顶了王光耀的腹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路跑出去,直到跑上大街,坐上公交车,回到学校。
她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听众席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王光耀在胸前抱起双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朦胧,她扫过去,终于,在姜晓雪身边,她捕捉到了那个穿着蓝布衬衫的女人。
母亲的头发长了一些,用皮筋绑了个小揪。她正往丁瑞安的方向看,恰好与丁瑞安对视。她向她点点头,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实质性证据……
小江她们花了数月的时间搜寻证人和证词,能找到最严重的,也只是几张言语暧昧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喜欢在线下行动,专挑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演员来面试试戏、学妹找他咨询艺考信息、酒会上跟新人导演搭讪……他很警惕,是个老手。”根据连月来的调查取证,小江告诉丁瑞安。
王光耀的律师见场上局势有利于原告方,越发咄咄逼人。小江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丁瑞安已经能想象到,等宣判结束后,王光耀会如何巧言令色,讲述自己对艺术的追求,还有被冤枉的委屈。
贝拉·塔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自那晚以后,丁瑞安再也没有看过这两位导演的电影。开庭前,小江告诉她,当初王光耀与她初见时,两人讨论的是戈达尔和特吕弗——法国新浪潮对于华语电影的深刻影响。
“拿着一本电影史泡妞呢。”她不无讽刺地说。
“现在他拿了戛纳评审团大奖,大概不用再讲历史了,可以上来直接讲自己了。”
“讲自己?”小江大笑,“那不也是讲自己的历史吗?童年的悲惨遭遇,少年的艺术启蒙,无意间拍的第一部片子,外人的冷嘲热讽……天哪,真不敢想象,我年轻的时候居然还信这一套。”
不敢想象。丁瑞安也不敢想象。随着原告律师的激昂陈词,王光耀的胸脯越来越挺,表情也越来越自信,那一套有关艺术和梦想的言论还会被编织出来网罗一个又一个年轻女孩,而她们坐在被告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即使曾尽力挣扎过,却依旧毫无办法。
那种绝望的感觉,与她上一次坐在庭审席上的感觉,有一点像。
“请最后一位证人出庭做证人陈述。”法官说。
法庭斜前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修长的脖颈,挺拔的腰身,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像只白天鹅。丁瑞安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贺晓菁。
“前阵子那个直播你们看了没有?”
“就是这个人吗?”
“肯定是来锤她的。”
“但是,她不也是为了帮朋友……”
听众席上议论纷纷。法官连喊了两次“安静”,议论声才渐渐平歇。
丁瑞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爆出来,王光耀的笑容越发志得意满。小江抹掉眼角的泪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我来这里,”贺晓菁停顿了一瞬,“是为了讲出真相。”
“我曾经跟王光耀交往过一段时间,或者说,是他让我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交往。一开始,是因为他获得戛纳大奖,我主动去采访他。采访时,他就故意凑近我,摸我的腿,为了采访能顺利进行,我不得不忍耐——”
“贺晓菁,你不要血口喷人。有多少次都是你主动约我出来,自愿跟我发生关系,不信咱们拿聊天记录一条条对峙。”王光耀脸上得意的神色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愤怒让他的五官都变得扭曲。
证人席上,贺晓菁见他这个样子,身体抖了一抖,但她还是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没错,你是对的,在一起之后,我总是主动找你,甚至不惜放下自尊,忍受你的暴力。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计较这件事。我是为了递交证据。”
王光耀一声冷哼:“什么证据?”
“你还记得你给我放过你自己拍的第一部长片吗?《十三年前的泡桐树》。那部片子,无聊到你自己看到后面都忍不住打瞌睡。我为了不打扰你,想要关掉片子,却意外点进一个设了密码的文件夹。按理说,我不该再看下去,但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才用皮鞋狠狠地踢了我,咒骂我愚蠢,我身上青紫色的瘢痕还没有痊愈,是那些瘢痕给了我继续下去的勇气。我用你的指纹解开的密码,然后,我发现的内容,就是我今天要提交的证据。”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模糊的视频,王光耀再也坐不住,越过面前的桌子,往贺晓菁的方向扑过去。警卫赶忙前来制止,现场乱成一锅粥。
当法官做出“驳回原告全部诉求”的最终判决时,丁瑞安从未想过驳回竟然也会如此动听。小江决定继续对那几条视频提起诉讼,下一次,她要让王光耀也尝尝坐在被告席上的滋味。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丁瑞安慨叹,“还多亏了他那几条偷拍?”
“不,”小江摇头,“多亏了你,还有我们所有人,我们选择今天站在这里。”
丁瑞安回给她一个笑,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姜晓雪跑过来抱住她,一连说了几声“太好了”。
“真没想到她会帮我们,”她说,“我以为她恨你都要恨死了。”
“我也没想到,”丁瑞安说,“我还以为她是来控诉我的。”
贺晓菁背起她的黑色挎包,从两人身旁经过,留下一阵馥郁的橙花香。丁瑞安追过去,叫住她。
“今天谢谢你。”
贺晓菁的表情有些僵硬:“我不是为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你小心一点,我担心王光耀会报复。”
“我知道,”她仔细凝视了丁瑞安片刻,“但我没什么好失去的。”说完,她飞快转身,加快了步速,逃跑似的离开,没有再给丁瑞安留下任何应答的空间。
“不管怎么说,至少结果是好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姜晓雪说。
“你跟小江合作得怎么样?”丁瑞安像是才回过神儿来,突然开口问。
“挺好的,她很有想法。目前剧本已经打磨好了,下个月就要开机了。”
“那如果我跟你说我也打算写一个剧本——”
“关于什么的?”
“关于这一切,这段时间的经历,还有很多年前的经历,所有发生过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丁瑞安说。
“已经在写了吗?”
“不,是刚刚在这里见到贺晓菁,才突然决定要写的。我在想,等你出了小江的剧组,正好我们可以合作。”
“当然,这一次,我们干票大的。”姜晓雪的眼睛闪闪发亮。
母亲在法庭外的走廊里等她。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冷漠地推开,但也没有像丁瑞安想象的那样给她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拥抱。母亲丈量着她的手臂,揽过她的肩。“都瘦了。”她说,“走吧,咱俩去吃点好的。或许,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多聊聊。”
“好啊,当然,多聊聊。”
去餐厅的路上,丁瑞安收到了张霄发来的消息。
“祝贺你!”她写道。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周身洋溢着的喜悦。
“还有一件事,你也要祝贺我。”
她发过来一张短信截图。截图里只有一句简短的话,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是我的号码。”
“我女儿给我发消息了!!!”
“她今年念大学,买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发消息。你看,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我。”
丁瑞安回给她六个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