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910

她们会去哪儿呢

郭婧安家的沙发很柔软,一整面墙挂满十字绣,听郭婧安的女儿郭媛介绍,这些都是她母亲退休后亲手绣的。最大的一幅十字绣旁,有一张巴掌大的结婚照,郭婧安化了淡妆,坐在一对新人中间,表情有些拘谨。

丁瑞安看着这张照片,脑子里却想着那个男人家里的全家福。按照辈分,她应当管那个男人叫舅舅。

舅舅,如此生疏的称呼。她没想到自己北上一趟,还会与素未谋面的亲人相逢。

郭媛端来一杯茶水,她草草扎着一个低马尾,脸色有些疲惫。在她身旁,一个小男孩挥动着手里的塑料玩具,每当离开母亲怀抱的一瞬,就会发出尖厉的哭号。

“今天本来该我母亲带他去上早教课的。我还要给学生上网课。”她指了指身后的电脑屏幕,“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你母亲呢?”丁瑞安问。

郭媛诧异地看向她,眉眼耷拉下来:“你不知道吗?她已经好几天没跟我们联系了。”

“什么意思?”

“她说自己要出门办点事,已经走了十来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跟我老公昨天已经去派出所报警了。我以为你是知道她的去向,所以才找过来……”

丁瑞安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小燕和乔婧文的合照放在面前那张堆满杂物的茶几上,看向郭媛的目光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舅舅说,你母亲跟我母亲,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你有没有见过这张合照?”

郭媛拿起照片,端详良久。“我妈年轻的时候还怪好看的。”她说,“没有,我没见过,也没听她说过什么朋友。我母亲这个人很孤僻的,她不太喜欢跟人社交。”

“她也没跟你讲过那时候的事?”

郭媛摇头。

“这么说吧,”丁瑞安清了清嗓子,“我母亲,也就是合照里你母亲身边的那个人,她在几天前,也失踪了。”

“你是想说,你母亲的失踪和我母亲的离开,彼此相关?”

“我猜是这样。我母亲失踪前有往沈阳拨过一通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觉得可能是打给你母亲的。或许,你知道这件事?”

郭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她没跟我说过。我们也不是那种很亲密的母女关系。我跟你说了,她很孤僻,就算是在家,跟最亲近的人,好像也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她答应帮我照顾小孩,我就很感激了。”

郭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怀里的小男孩不知何故,又扯开嗓子哭号起来。

“我的网课——”她指指电脑屏幕。

丁瑞安识趣地起身,加上郭媛的联系方式,两人说好要互通有无。

棕黑色的房门临关闭前,她问了一个从进郭媛家门起就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疑问。

“你母亲叫郭婧安,名字里怎么都没有个‘燕’字,为什么昵称要叫小燕呢?”

“她改过名字。”郭媛说,“我翻到过她之前的证件,那时候,她叫郭燕。”

郭燕,郭婧安,乔婧文,赵燕平。返程的路上,她把这四个名字反复在脑海中排列组合。婧安、燕平,不知她们改名的时候是否有这样的意识,但冥冥之中,她们似乎都在用这样的方式,希冀对方平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郭燕更名,让母亲出走失踪,而平安竟成为她们对彼此唯一的期盼。事到如今呢?时隔三十余年之后的再次消失,她们还会平安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丫扫下来,丁瑞安收到一条姜晓雪发来的消息。是那位戛纳新贵导演在微博发表的一条声明,称自己因行程错不开,无缘本次创投影展,希望下次有机会再与大家见面。

“美惠姐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姜晓雪说,“等后期把片子调好,我就去找她,让她给咱们复位。”

丁瑞安看看屏幕,又掂了掂背包,想到样片里矫饰的画面和台词,那个被美惠姐退回来的装着剧本的文件袋,叫姜晓雪不要去的消息终于还是没发出去,就沉默着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南下的列车,丁瑞安靠着车窗,看到不断后退的原野,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童年时的一幅画面。那是无数个平静、和美、氤氲着阳光与食物香气的周末早上中的一个。丁瑞安埋首在柔软的枕头里,揉着惺忪睡眼。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到了地面上。紧接着是母亲尖厉的声音,不歇气的咒骂混杂着一两声低低的抽噎。丁瑞安赶忙穿好衣服,飞奔下楼,恰好看见母亲扔下一张纸,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财产归男,孩子归男。”纸上写的其他文字丁瑞安早已记不清了,但这两行字却深深烙进了她心里。

母亲离开了三天,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回来那天,做了一桌子的菜,把别墅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父亲破天荒地在周中回家,跟母亲一起喝了二两白酒,电视里播放着重映版的《还珠格格》,所有人都看起来心满意足。

只有丁瑞安疑惑不解。她趁母亲去厨房收拾碗碟时跟过去,轻声凑在她身边问:“妈妈,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母亲的耳朵上多了一对亮闪闪的金耳环,她嘴角扯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亲昵地贴了贴丁瑞安的侧脸:“妈妈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呀。”耳环在丁瑞安脸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不,我是说之前那三天——”

“妈妈哪里也不会去了。去,把这盘水果端桌上去。”母亲递给她一只果盘,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樱桃,晶莹剔透的,勾走了她一肚子的疑问。

她这时又想起吴天恩的话。是因为父亲在广州的租屋里真的有来来往往的女人吗?母亲因为这件事愤然出走,可她为什么又回来了?回来之后,三十余年之后,她又一次选择离开。

等列车在阳春站停靠,已经是夜半时分。丁瑞安背着挎包,刷身份证出站时,心里突然觉得惶恐。她看到姐姐和父亲拎着一兜子鸭货,抻着脖子在出站口等她。他们对她知道了什么一无所知。

“你这孩子也真是,走之前也不知道说一声。”丁敬北责备,“你姐可担心你了,生怕你出点什么意外。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丁思雨扯了扯丁敬北的衣服,摇摇头示意让他别说了。

“我们特意买了你最爱吃的鸭货。”丁思雨说,“高铁站附近这家是老店了,开了二十多年,你小时候就爱吃,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丁瑞安笑,“爸那时候总爱买来给咱们吃。”她看向丁敬北,丁敬北也在笑。但她很快话锋一转:“爸,听说当年你在广州,跟很多女人关系都不错?”

丁敬北的脸色变了又变:“你听谁说的?”

“我记忆力好嘛,总觉得有这个印象。那时候爸身上的香水味也总不一样,姐,你当年没闻到吗?”

“那时候才几岁呀,”丁思雨说,“哪能记那么清楚?”

“真的,一次是橙花香,一次是木调香,还有玫瑰香、梨花香,可好闻了。妈就不一样,妈身上只有兰花香。”

“我那时候开厂子嘛,男男女女的都要接触。”丁敬北说,“你当年有疑问怎么不直接问我?有些事只要说开了就好了。”

“你跟妈也是吗?”

“是什么?”

“把话说开就好了。她不是要跟你离婚吗?”

丁敬北叹了口气,嘀咕着:“那是她勾佬……”

丁瑞安突然觉得没劲。她本来还想问问小燕的事,讲讲她在沈阳得到的令人震惊的消息。但她闭上嘴,沉默着挨过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是丁思雨的生日。宋阳在阳春新开的一家高档酒楼订了包厢。据他说,这间酒楼只招待熟客。如果没人介绍,连门都进不去。“这次我们还是沾了小宋的光呢。”丁敬北说。丁思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楼包厢装饰得古色古香,暖黄色的吊灯把实木餐桌映照得光可鉴人。负责他们包间的服务生提前准备好热茶和湿毛巾,对每一位来宾鞠躬问好。宋阳点了一桌子海鲜,鹅颈藤壶、蓝鳍金枪鱼、帝王蟹、澳洲龙虾……服务生说,这些都是他们这里最贵的招牌菜。

“你最近得多补补。”他把最大的一块金枪鱼肉夹进丁思雨的盘子里,“看你这么瘦,老天爷都舍不得你生孩子呢。”

宋阳看起来还是那么深情,就跟两年前在婚礼上一样。但是,丁瑞安记得,海鲜性属寒凉,她在经期都不敢随便吃的东西,宋阳却可以理所当然给才做完人流手术的妻子来一桌海鲜盛宴吗?

“再加点菜吧。”丁瑞安凑到丁思雨身边,“感觉都不太合你胃口。”

“已经很饱了。”丁思雨摇摇头,“海鲜都很好吃。”

但从始至终,夹到丁思雨盘子里的海鲜都被堆到了角落,她实际上只喝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在丁瑞安看不到的角落,她没想到,姐姐如今变得这样擅长忍耐。

记得小时候,自己才是胆小的那一个。邻居家的小男孩打着喜欢她的名义三番五次捉弄她,她只知道哭,不敢还手,还是姐姐抡着彩笔盒把那男孩摁地上揍了一顿,才让她从此摆脱噩梦。她那时还怕黑,无论如何都不敢自己睡觉,也是姐姐编了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每晚哄着她入睡。

才来北京时,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陌生的人群,一次又一次把她心中的安全感粉碎瓦解。多亏她还有姐姐。姐姐那时跟她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总主动约她出来吃饭或是逛街。选课、找导师、期中、期末,每一步都离不开姐姐的指导。姐姐身边常跟着一名室友,就是那个在丁瑞安借住姐姐宿舍时唉声叹气了一晚的下铺。那女生叫李悦然,相处久了才知道,她那晚叹气,是因为收到了之前支教过的学校寄来的贺卡,贺卡里提到学校的经营状况不容乐观。李悦然待人很热情,有时候撞上姐姐上课或做科研,就由她带着丁瑞安闲逛。一年不到,丁瑞安就把北京逛了个七七八八,学校里的大事小情也经历了个遍,她在北京找到了微小的归属感,与同宿舍的姜晓雪结成挚友,然后便迎来了姐姐的毕业典礼。

之后几年,丁瑞安在北京追逐电影梦,姐姐回老家结婚拼事业,姊妹俩的人生轨迹少有交叠。姐姐不知何时开始一点点磨钝棱角,直至与当年那个挥拳头揍人的热血少女判若两人。

手机叮咚,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郭媛给她传来了一张照片。是一辆白色雪佛兰,车牌号以辽A开头。

“派出所查到了我妈的租车记录。”郭媛说,“8月10日上午租的,租了半个月。”

“8月10日,正好是她走的那天。今天已经24号了,按照她跟租车行的约定时间,明天——”

明天她就该回家了。如果赵燕平也和郭婧安在一起,那她也应当回来了,就像多年前那样。悄无声息、若无其事,丁瑞安今晚上床睡觉,说不定明早一睁眼,就能看到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但是,”郭媛继续说下去,打破丁瑞安的最后一点幻想,“那辆雪佛兰在8月10日驶离出市口之后,没有再折返过。监控显示,这辆车上了京哈高速,不清楚目的地是哪……”

丁瑞安突然想起之前在烂尾楼荒草地里看到的那几道杂乱的车辙印。那辆车一路往西去了,一路往西,到漠阳江,赵燕平扔下了手机。

然后,她们会去哪儿呢?

丁瑞安佯装镇定地撂下筷子,随便找了个借口,推开包间门,一不小心跟上卫生间回来的宋阳撞了个满怀。宋阳身后,那名服务生端着满盘甜点,躲闪不及,撒落一地。她跨过滚到脚边的圆滚滚的小蛋糕,含混地讲了两声对不起,匆匆跑出酒楼,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经过奔涌的河、绵延的山、熟悉的校园、街角的元达牛杂,终于停在距离城镇最近的一个村子口。

马湾村,丁瑞安已经许久不曾回来过。小时候,每逢过年,丁敬北都会开车载着一家人回到这里。这里住着她的爷爷奶奶。丁敬北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子,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只有他们一家六口人。电视机里锣鼓喧天地放着春晚,屋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他们一家围坐在宽敞的堂屋里,总显得有些冷清。

在老家只待一晚,初一一大早,丁敬北带着爸妈一块儿去县里。表叔、堂姑……跟他们一家熟悉的亲戚早几年都相继搬离村落,住进了在县城买的新房里。熹微的晨光下,丁瑞安在上车前回望,沿着泥泞的砂石路延伸到最东头的一座青灰色院落,那里的喧闹声穿透薄雾,在整座村落上空回响。奶奶啧了一声,爷爷蹙起眉头,“大过年的,没完没了”他们语气鄙夷地说。

等到丁瑞安念小学三年级,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一年一度的团圆节没有了再回老家过的必要,马湾村从此成为回忆,被丁瑞安彻底抛到脑后。等到再被拾起,已经是四年后,她念初一时。

十几年不见,马湾村修了笔直的柏油马路,还有一座崭新的图书馆拔地而起。马路打头那座荒凉的小院,就是爷爷奶奶生前居住的祖屋。院门锈得厉害,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推开。院子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息,蛛网挂上房檐,湿塌塌的苔藓爬满墙面。

丁瑞安轻车熟路地找到储物间,位于院子西南角,四周由铁架搭建,用铝合金板作为顶棚。储物间里堆了很多杂物。之前爷爷载着奶奶去镇上赶集用的那辆三轮车,如今变成一坨堆在角落的废铁。丁瑞安小时候玩过的布偶娃娃,缺了一条胳膊,玻璃珠做的眼睛也不知被谁抠掉了,冷冰冰地陷在泥水里。还有断了腿的桌子、废弃的布料、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爷爷奶奶的生活印记把储物间填满,却唯独——唯独没有丁瑞安想找的那件。

院门外,传来高亢的唢呐声响。丁瑞安扔掉手里的布娃娃,顺着门缝看过去。队伍是从村东头过来的,几十号人,抬着一口深棕色的棺材。

“贺家的老太太终于死了呀。”有人蹲在墙根,凑热闹说。

“九十好几了,也算喜丧。”

“啧,多造孽啊。”

村东头贺家,有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两座石狮子,傲视所有路人。宅院是贺老太太的大儿子贺书文出钱修建的,宅院正中央一座四层小楼,小楼后身,有一座气派的八间头祠堂,供奉着祖宗们的牌位,每个牌位前都点一盏长明灯。

十三年前,丁瑞安念初一。她时隔四年重回马湾村,就是为了来一趟贺家。

那时她印象中的贺家,还停留在小学时期,每个年三十的夜晚,传遍整座村庄的歇斯底里的争吵声。爷爷奶奶提起贺家时目光中的轻蔑,时隔多年依旧让她记忆犹新。因为这些的阻隔,初一那年,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村东头,传说中的贺家门前。

身边跟着的人是贺林晚。本来秦南山也说好要跟她们一起来的,但她们在公交站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只好扔下他先走。路上,贺林晚一直在抱怨秦南山。

“他怎么回事,哑巴就算了,连条短信也不知道给我们发一个吗?”

“我们两个女生,去做这种事,好害怕。”

“安安,多亏有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丁瑞安侧过头,看到她脸上翘起边的创可贴,有点后悔自己那么轻易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十三年前的贺家大宅,还是一片砖头瓦砾的工地。

“我大伯给家里修祖屋呢。”贺林晚说着,叩响了大门。

门缝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丁瑞安第一次见到贺书文。身材精瘦,平头,双眼深深凹陷在皮肤的褶皱里。

“晚晚,”贺书文看向贺林晚,“你的脸怎么弄的?”

丁瑞安感到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她踉跄着绊进了院门,险些与贺书文撞个满怀。等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回过头去,恰好看到贺林晚躲闪的目光,还有那扇正在合拢的院门。

此刻她就站在那扇院门前。油漆已经剥落,石狮子的爪子也碎了一只,唯独那目光不变,依旧一副睥睨众生的傲然姿态。院门没有合拢,随着风吱呀作响。丁瑞安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那棵印象中栽种在小楼前繁盛的大榕树——贺书文把绳子吊在上面的大榕树,如今却只剩下一口深坑,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她听到背后有窸窣声响。猛回过头去,透过斑驳的窗子,她看到小楼一层客厅窗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看到她,显然也愣住了。

熟悉的眉眼,挺拔的身姿,与床照里揽着崔楠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贺晓菁。那个咬牙切齿声称自己是杀人犯的疯女人。

丁瑞安觉得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她想到祖屋的储物间,那里本该有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自从父亲换了新车之后,那辆载着他们一家人在大年夜往返老家的旧面包就一直荒废在那儿。

但她刚刚去找过,却发现那辆车不见了。

是母亲开走了它吗?

那原本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代步工具。现在,她该如何顺利从贺家逃离,就像十三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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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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