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105

财产归男,孩子归男

“小燕!”乔婧文招呼她。

小燕拉住乔婧文的手,她的掌心汗津津的,指尖冰凉。

穿过浓雾,蹚过煤渣,翻越矿场门口的铁栅栏。乔婧文跟着小燕并排走,脚底发软,腿肚钻筋,不时踉跄一下,全靠彼此互相拉拽搀扶。

从上方看,矿坑像是一张没牙老头的嘴,黑黢黢,深不见底。乔婧文向里探头,瞪得眼睛直发酸,还是什么也没瞧见。四周灰蒙蒙的,大雾将周遭的景色都吞噬。吞掉姓马的,也吞掉圆圆。只有乔婧文和小燕手拉着手站在矿坑边缘,仿佛被隔绝的孤岛。

“刚刚——会不会是在做梦?”

小燕没说话。她从脖子上取下那台红外线望远镜,把它埋到铁栅栏外。

那天晚上,乔婧文破天荒地没有回家。她跟着小燕来到他们那趟平房的尽头,钻进小燕家屋门。红砖垒就的两间厢房,光线昏暗,没什么人气。砖缝里滴答滴答不断有水渗出,浇灌了墙角的一小片青苔。

小燕的父亲膀子上还缠着绷带,他半靠在炕上,听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点起烟猛吸一口,满意地舔舔被焦油熏得发黄的嘴唇。小燕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扔到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红药水搁在炕头,又从锅里盛出两碗已经凉透的高粱米饭,浇上热水,一碗端到自己面前,一碗递给乔婧文。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像玉盘一样嵌入夜空。乔婧文躺在小燕家的土炕上,听到蚊子不断在自己耳边嗡鸣。小燕的弟弟钻进母亲怀里,窃窃私语。小燕的父亲不住叹气。小燕的手穿过被子,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看到小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光闪动。

她突然想到圆圆的双脚。圆圆总是打赤脚,白莹莹的脚底板上沾满黑煤渣。她趁圆圆不备,偷偷伸出脚,绊他一个跟斗。圆圆瘪着嘴,无声地抽噎起来。乔婧文觉得,自己的心也揪作一团。

之后连续两天,厂区都没什么动静。矿场照常开工,机器的轰鸣声在矿区上方回荡。圆圆家白天总是大门紧闭,傍晚间或能看到圆圆母亲拎着菜篮子回家,身影佝偻,头发花白。

第三天一早,乔婧文被一声凄厉的号叫吵醒。

“儿子吵着要去他爷爷家玩,我给人送过去了。那孩子两天没回家,你爸就不知道出去找一找,过来通知咱们一声?非要等到我去接孩子,才不咸不淡告诉我一句孩子丢了。两天了,去哪找?!”

圆圆的母亲声泪俱下地捶打着丈夫的肩膀。沉默的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大街小巷很快贴满了寻人启事。那是乔婧文第一次知道圆圆的大名。梁智源,17岁。寻人启事的照片里,他笑得很灿烂。

课间,小燕和乔婧文在实验楼门口会合。她们翘掉了下一节自习课,从学校侧门溜出去,穿过曲折的小路,来到一座砖红色的小楼前。

小楼有三层高,由栅栏围着,圈出个小院。院里停着三辆长安微型面包车,车顶装有红蓝警灯,车身上漆着“公安”字样。

小燕和乔婧文在小楼外站了半天,直到一名警官推开门,问她们来干吗,两人才像犯了事儿一样,灰溜溜地钻进来。

没有想象中那样威严。只是陌生。洁白的墙面上刻满黄褐色的污渍,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残存几只燃尽的烟头。几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拼在一块,穿军绿色警服的办事员彼此交错,往来匆匆。

乔婧文和小燕在顶头的一张办公桌前坐好,等面前那位自称姓黄的警官摊开记事本。

“我们要报告——报告一起杀人案。”她听到小燕猛吞了一口唾沫,嗫嚅着说。

长安微型面包里有一股很浓重的皮革味。乔婧文用衣袖掩住口鼻,刻意地与黄警官拉远距离,拽着小燕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面包车一路颠簸,驶过学校门口时,恰好赶上学生跑操。操场上尘土飞扬,圆圆母亲站在操场外围,目光死死盯住每一个从她面前跑过的男孩女孩。

车停在矿场的栅栏外。小燕走在黄警官身旁,跟他比画。

“望远镜我就埋在这一片儿了。那天起了很大的雾,我们在废弃的那辆卡车上,因为望远镜自带红外线系统,才能看清楚这么远。”

黄警官将信将疑地看着小燕,叫下属把栅栏附近都挖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你个娃娃,晓不晓得红外线望远镜要多少钱?”黄警官打趣道。

“我姑姑在南方,赚了大钱的。这是她专门寄回来的。”小燕争辩。

黄警官笑着摇摇头,拉开车门。

“等等!”乔婧文终于开口了。她从沙砾堆里拽出那根已经露出个头的黑色吊绳。

“这绳子是望远镜上的。千真万确,你们可以去比对。”

傍晚,小燕和乔婧文拎着暖瓶去打热水时,已经有民警开始四处走访。她们凑到墙垛旁,看到黄警官正对矿场的工人进行盘问,他偶然间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们对上。

“那台望远镜……”乔婧文匆匆别开视线,跟小燕耳语。

“肯定是被哪个捡破烂的给捡走了。”小燕语气笃定。

“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的。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那台望远镜。只要没人知道望远镜的事情,就不会找到我们头上。”

回家路上,暖水瓶咣咣当当。乔婧文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揣了只兔子。提起姓马的,她总会想到圆圆最后的挣扎。即使红外线望远镜的放大倍数没有那么高,她还是觉得自己那天看到了姓马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快慰的狰狞。

到家时,父亲正就着一盘咸菜啜白酒。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看起来兴致高昂。

“我们那矿,让人给封了。今天那帮警察逢人就问,矿底下挖着东西了吗?你说这多稀奇。”

“挖着东西了吗?”乔婧文插嘴问。

“不挖着东西那不破产了吗?挖着了,一筐筐的煤啊。不过,这产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警方的调查紧锣密鼓,圆圆的母亲悲痛欲绝,但这两样异常都没能在矿区上空留驻多久。就像一朵偶然飘来的乌云,遇到一阵强风,吹过就散了。

吹来的那阵风,就是康桥舞厅二度开张的消息。

原本康桥舞厅也没歇业,而且在时代东风的吹拂下,生意好得很。就算老板再没有经商头脑,也不该选择在这时候丢掉手里的这块肥差。

但就在警方展开搜查的三天后,康桥舞厅门外突然挂了好大一块告示板。

再度开张,惊喜酬宾!

本店将于下周日(4月18日)焕新开张。当日店铺内酒水一律五折,门票免费。

龙二在此恭祝大家日日吉祥!

矿区没有其他的龙二,只有青龙帮老大廖青龙敢用这个名字。乔婧文还对厂办门口的那场斗殴心有余悸。青龙帮的打手们毫不留情地挥动钢管,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眼前乍现。

姓马的也隶属青龙帮,而且还是其中的一个小头头。他不仅把圆圆拖进深不见底的矿坑,还把乔婧文的父亲开了瓢。

告示板上的内容很快在邻里间传开。有人去康桥舞厅原主陈老板的家里找他核实消息,却见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满地被药死的鸡、鸭、鹅,还是跟不久前对付老胡和老王两家的手段如出一辙。

“这算什么?赤裸裸的强盗行径!”父亲在家里的饭桌上愤然开骂。

乔婧文偷溜去SF-3100找小燕。小燕还坐在驾驶室里,但手里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拿着一捧花生米旁若无人地大嚼特嚼了。小燕甚至私下里对她说,自己现在一看见花生米,就生理性地犯恶心。

“可能是因为那天我正搓皮呢。红色的花生米皮,总让我联想到血,可是当时明明也没看见血。”

“青龙帮不是应该被抓起来了吗?”乔婧文问小燕。

“黄警官问话姓马的了。我那天看见他被黄警官带上警车。”小燕说。

“那青龙帮——”

“青龙帮那么多人呢,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喽啰倒台。你不要乱想,安心在家待着,到时候肯定能抓住他,高低给他枪毙。”

小燕讲话的语气总是这么笃定,就像她当初说自己只活到25岁就够了,仿佛她对未来了如指掌。

但等到康桥舞厅二度开张那天,乔婧文还是去了现场。

当天来的人不少。舞厅下午四点开门,不到三点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乔婧文破天荒地穿了一条裙子,挤在队伍里,既忐忑不安,又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好像彻底长成一个大人了。等到再回学校,她一定要把今天的见闻讲给小燕听。只要——只要——

她在心里祈祷。

哗啦一声,舞厅门在这一时刻拉开。一个男人出现在台阶上,理平头,穿黑色汗衫,鲜艳的大花臂,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俯视所有人。

是那个姓马的。他非但没有如小燕所说,被缉拿归案,反而还摇身一变,成了康桥舞厅的店长。

店长脖子上挂着一根深灰色的吊绳。吊绳下方,晃晃悠悠的,正是那台被埋到栅栏附近,但又莫名消失的红外线望远镜。

祈祷完全失败了。一颗心跳得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她默念着快走,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步伐。阳光下的望远镜看起来暖融融的,镜身拢起的亚麻色光圈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啊?”一声斥骂在她耳畔响起。

她回过头去,见面前那人戴着一顶土黄色圆顶草帽,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白条纹运动衫,背着手,缩着脖,在对方那双黑色布鞋表面,赫然印着她的半个鞋印。

像是有什么气泡“啪”的一声在她体内碎裂。“这算什么?赤裸裸的强盗行径!”父亲的叱责言犹在耳,此刻他居然也成为拥挤的人群中的一员。

“我这是为了刺探敌情。”父亲摸摸鼻子,讪讪道。但随即,他又抬高了音量:“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挺大个姑娘,你不学好……”

她看到姓马的视线瞥过来了。她甩开父亲的手,没做任何解释,一路跑回家,连头都不敢回。

自那天起,乔婧文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时刻在注视自己。上学路上、课间的操场上、澡堂里、晚上睡觉时,甚至连秘密基地也不安全,SF-3100的窗户是透明的,她想到那天望远镜穿透浓雾,而如今,那台望远镜挂在姓马的脖子上,随时可以将她射穿。

她为此战栗不已。在熬过无数个难眠之夜后,她拉着小燕,又一次推开了派出所大门。

但是这一次,派出所一楼大厅显得有些萧条,原本杂乱的办公桌也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黄警官的同事端着一盒泡面,冲她们打了声招呼。

“黄哥调走了,你们没听说吗?他走之前还说要去找你们道个别呢。”

“案子呢?”

“案子还在查着呢,但目前啥也没查着,僵住了。再说黄哥调走,我也被派去跟其他师父了,这起案子的情况我都是听同事唠嗑才知道的。”

乔婧文不知道黄警官的家庭住址,因此也无法断定他们家的院子里是不是也有被毒死的鸡鸭猫狗。但她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姓马的那张脸。当他高高抡起钢管,试图往父亲头上砸去时,乔婧文确信,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迸出的杀意。

康桥舞厅换了老板后依旧如日中天,圆圆母亲的呜咽声却日渐低沉。直到圆圆家大门再次像以往那样紧闭,圆圆的失踪也像一场旧梦一般变得虚幻。

父亲又一次在康桥舞厅喝得烂醉如泥,母亲和哥哥一起把他架了回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告示,把它团成一团,又缓缓展开。红色很鲜艳,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告示上的毛笔字写得也是一流,一撇一捺力度都恰到好处。在那上面却写着裁员名单,头一个就是乔玉柱,父亲的名字。

母亲说,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连续一周,他们都就着盐巴喝稀粥,粥里的米粒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父亲却始终不愿清醒。花光家里的最后一分钱后,他开始在舞厅赊账。直到青龙帮的混混带着账单找到他们家,那天母亲正替人帮工做刺绣挣外快,听到账单上的数字后,针尖刺破了她的大拇指,染红了才绣好的鸳鸯花样。

父亲说,钱要管办公室主任去要,他这个月还没给自己发工资,等工资发了,就有钱付账了。一向只是小声絮叨的母亲听了这话,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父亲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了?你被辞退了听不懂吗?没人给你发工资了。天天喝那点‘猫尿’喝到神志不清,我倒八辈子血霉嫁了你这么个酒蒙子。”

母亲扯过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红色告示,用乔婧文的铅笔在告示背面写下三个大字:离婚书。

女,赵小珍,男,乔玉柱,感情破裂,协议离婚。

财产归男,孩子归男。1988年4月29日。

母亲把纸扔到父亲脸上,头也不回,甩身出门。

那天,破天荒地,父亲没有去舞厅。夜幕降临,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被风吹动时发出簌簌声响。这次,家里是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乔婧文一边望向屋外漆黑的夜,一边不断地通过喝水来填饱肚子。她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想到母亲走远的背影,她还有点羡慕她。

叩叩,有人在用指节敲打窗棂。乔婧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下湿了一大片。临睡前,她舍不得上厕所,没承想——

在父亲和哥哥的鼾声里,她草草收拾好褥子,轻轻推开屋门。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母亲回来了。她在心里抱有幻想,想象着母亲行到半路,突然想到在家忍饥受冻的女儿,折返回来,想要带她一起远走高飞了。

母亲会带她去哪儿呢?小燕姑姑所在的那个富庶的南方?还是听说就要申办奥运会的首都?无论去哪里,她都心甘情愿。只要不再是这座房子,只要能离那个姓马的远一点……

但是,她探出头,屋外站着的却是小燕。

小燕戴了一副黑色手套,头戴一顶鸭舌帽,还用一只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她伸出手,递给乔婧文半块已经发硬的馒头。

“还记得姓马的那台相机吗?”

乔婧文飞快把馒头噎进肚子,点点头。

“他推圆圆那天,也带了相机。”

“你的意思是——”

“他这么爱给人拍照,相机里肯定藏了什么东西。他们案子不是破不了吗?说不定——不,是一定,答案一定就藏在相机里。”

乔婧文简直爱死了小燕说话时笃定的风格。她总能为她拨开眼前的迷雾,引领她向前。

“只要我们把这个线索告诉警方……”

“不,”小燕打断她,“如果有谁在中间走漏了风声,他肯定会提前把照片销毁的。”

“那怎么办?”

小燕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手套、一顶帽子、一只口罩,一股脑塞进乔婧文怀里。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去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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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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