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784

一路北上

北上的列车晃晃悠悠。即使这次坐的是高铁,也依旧阻挡不住十个小时后变黏稠的车厢空气。丁瑞安提前背好地面上的双肩包,在列车停稳后,第一时间冲出车门。

北京的天空很浑浊,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丁瑞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挤上晚高峰的地铁,一路向东,坐到通州北苑,再换乘公交,七拐八拐,拐到影展组委会在宋庄给他们租的那片影视基地。

烂尾楼的血迹检验结果出来了,DNA比对显示确实为赵燕平。她却选择在这时候重返北京,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所谓的事业和人生,还是仅仅为了逃避。

夜半时分,影视基地依旧灯火通明、热火朝天。原本被分给丁瑞安他们的摄影棚里,如今驻扎着另一支剧组。那个剧组玩的是实验派,摄影棚里摆满了石膏雕塑,墙面、地面上,涂抹得到处都是色彩斑斓的油漆。

在影棚角落,一个满头泡面卷的女人,戴两只大耳环,穿一身工装,费力地从杂物堆里拖出一个笨重的木箱。她抬头,看到丁瑞安,砰的一声扔了木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来。

这人便是美惠姐,影展主理人,即使欠了六百万外债,也要坚持办活动的铁人。

美惠姐的房间位于影展办公室的尽头,站在窗前,能俯瞰整座影视城。她给自己沏了壶咖啡,又给丁瑞安倒了杯热茶,跷起二郎腿,捧起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是丁瑞安才进门时摔到她面前的,屏幕上亮着那张贺晓菁与崔楠的大尺度合照。

“我看过你递交的创投资料,小崔他是你的——主演。”

“是主演,还是我男朋友。他已经跟我求过婚了。”丁瑞安从包里翻出那天拍摄时用的道具,“喏,这枚钻戒,等结婚那天会换成真的。”

“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镜子,贺晓菁,不仅利用职务之便,勾引我未婚夫,还写文章诬蔑我,你是不是要给我个说法?”

美惠姐啜饮一口咖啡:“你看看你男人把手都放到镜子那里去了,说成勾引不太得当吧?”

“那就可以造我的谣了?你把她叫出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美惠姐拿起电话,翻找一阵,又拨了几个号码。

“她不是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我们这次邀请了很多家媒体,看电影啊、三号厅啊,都是之前跟我们有过多次合作的。当然也有一些新来的媒体,你说这个贺晓菁嘛……天星传媒,之前我都没怎么听过。但她稿子写得还不错,有一篇我们平台还打算发表来着,不过现在肯定是给压着上不了了。”

“至少你能联系到她吧?”

美惠姐摇头。“他们新派来了个女孩,叫小高,后续的事儿都交给她对接了。贺晓菁嘛,我同事今早还给她发消息,但她把我们都给拉黑了。如果你非要找——”美惠姐往门口看了一眼,“你想好了?”

还没等丁瑞安回答,门就嘭的一声被推开。小高看起来风风火火的,还没等丁瑞安说明来意,就往她手里递了张纸条。

“晓菁姐很不容易。年纪也不小了,工作又一直很拼,她难得这次请假,我们主编特意关照,说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什么时候请的假?请假去哪?”

“昨天刚请的,去哪我就不清楚了。晓菁姐的工作已经都交给我对接了,之后也希望能有机会跟丁导合作呢。”

乘电梯下楼,空调的冷风吹进来,后背一片冰凉。丁瑞安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刚才在房间里出的汗给彻底打湿了。

在看到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她生怕房间门一开,出现的那个人是贺晓菁。面对这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她该说些什么呢?

她质问不出口。至今她都记得漠阳江上游的那处院落,那棵古朴、茂盛的大榕树。树枝上,一根坚韧、粗糙的麻绳,麻绳的一头,系着贺书文的脖子。被发现时,他已经断气许久,地面上还残存一圈尿渍。

贺晓菁是贺书文的女儿、贺林晚的堂姐,丁瑞安虽然不曾真正见过她,却无数次从贺林晚的口中听说过她。

生在富庶人家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地长大,整个世界都不被她放在眼里。她总爱高盘起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走路时永远挺直脊背,像一只真正高贵的白天鹅,引人注目,也叫人不敢近观亵玩。

贺林晚那天在溪边满脸是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丁瑞安和秦南山,自己总是昂首挺胸斜眼看人,不过是对堂姐的拙劣模仿。

“一眼就露馅儿了吧?”她自嘲似的问。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和湍流的水。

而此刻,丁瑞安看着电梯间镜子中映照出的自己,泛白的嘴唇、凌乱的头发、褶皱的衬衫,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贺林晚。

“丁瑞安!”身后有人叫她。

美惠姐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脚上还趿拉着没来得及换的拖鞋。她往丁瑞安怀里塞了个文件袋。

米黄色的文件袋,已经折角的白色硬板纸纽扣,有点脱扣的白色线圈。丁瑞安打开袋子,看到里面躺着厚厚一沓A4纸。是她花了半年工夫精心打磨好,又郑重其事打印、装订的创投剧本。躺在她手里,沉甸甸的。

“你的制片临走前忘记拿了,正好这次把它给你。”美惠姐说。

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了胸口。看着美惠姐回去的背影,丁瑞安强忍住内心的冲动,才没有把文件袋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太侮辱人了。”她嘀咕着,把袋子藏进背包最里侧。

接下来就只剩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位置指向丰台区南三环一座老小区。

小区最深处有一栋低矮的居民楼。居民楼的走廊里堆满了纸壳箱和置物架,楼道上方的声控灯需要大声拍手加跺脚才能闪出一点鬼火似的幽暗的光。丁瑞安站到4单元611门口,摁响了棕色铁门上的门铃。

等门开的一分钟格外漫长。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块儿。咔嗒一声,锁芯弹开,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什么呀?贺晓菁?昨儿晚上就退租了。我这不回来收拾房子呢嘛。你要租不?这房子可好了,你进来看看。”老人的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直漏风。

丁瑞安泄气地跟着老人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一点儿有用的东西也没找着。

怎么就这么寸呢?她在心里琢磨。她要来北京这件事,除了父亲和姐姐,她跟谁都没有提起过。结果贺晓菁恰好赶在她来的前一天,请了长假、退了房子,好像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站在北京空旷黑暗的夜里,她警觉地环视四周,觉得自己的肌肤表面因不安而惊起了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她连忙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在北京漂着的时候,丁瑞安的家也租在丰台区。两室一厅,她跟姜晓雪各一间。熟门熟路地上楼梯、拿钥匙开门,在她双脚刚踏进门槛的那一刹那,姜晓雪宛若一道闪电,尖叫着跑出来狠狠拥抱了她。

这还是自母亲失踪以来,丁瑞安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姜晓雪给她煮了碗泡面,还卧了个鸡蛋,然后便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敷面膜,一边破口大骂。

“什么个狗日的仙人板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你回老家,他转头就爬上别的女人的床,也不怕烂鸡巴。现在倒好,人呢,是彻底找不着了。电话关机,房子退租,狗男女滚淫窝里快活去了……”

丁瑞安喝了一口热面汤,发颤的身体被热气抚慰得熨帖了不少。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才来,他俩就莫名其妙都不见了。”

“奇怪,可不奇怪嘛,好像就能看着你买票似的——”

“能看着我买票……”丁瑞安喃喃,“等等,咱剧组老师的行程,是不是崔楠负责对接的?”

姜晓雪不明所以,点点头。

“当时我负责买票,他负责对接。我在12306APP上设置了消息通知,只要有订单操作,就会自动同步他微信。怪不得,怪不得,这可不就是透明的……”

“日他个仙人板板。这俩人,又爆料,又不敢露面,是想干吗?”

丁瑞安心头浮起一阵冷意。她知道自己的男友从来不是什么情种,他只会在心情好的时候哄两句情话,但他变脸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丁瑞安的预期。

他们是在校门口一家酒吧认识的。就是她决定开始写这个剧本那天,她软磨硬泡,让姜晓雪答应了做她制片人的请求,她们决定去那间酒吧庆祝。

酒吧卖的都是兑了很多水的鸡尾酒,来的顾客都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丁瑞安喝着小甜水,兴致盎然地跟姜晓雪讲自己正在构思的故事情节,一转头,见一个打扮很时尚的男人坐到了她对面。

崔楠是因为输了真心话大冒险,被迫来要丁瑞安的微信。他们稀里糊涂地聊了一整晚,丁瑞安得知崔楠在学艺术,梦想当演员。他说:“丁导,你火了可不能忘了我,记得来找我演个男一号。”丁瑞安大概是大手一挥应承下来,两人稀里糊涂加了微信,线上聊了好几天,也省略了表白的步骤,直到有一天,丁瑞安问他:“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啊?”崔楠回她:“男女朋友呗。”他们就算在一起了。

崔楠总喜欢畅想结婚。逛街见到卖钻戒的就指给丁瑞安看,在婚纱店门口拉着丁瑞安细数每一种婚纱的样式,遇到带婴儿出来玩的夫妻,还要畅想一下未来两人会生个女孩还是男孩。

尽管丁瑞安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她其实根本不打算要小孩。等到那篇控诉她是造谣犯的文章爆出来,是时候他们可以聊聊关于结婚关于小孩的话题了,崔楠却爬上了别人的床。

“说起来,自从那个狗日的跑了,我这几天在拜托后期老师,能不能把他的镜头都给剪掉。后期给我出了个demo,你也一块儿看看。”

姜晓雪把硬盘插进电脑槽口。

华美的音乐奏响,璀璨的灯光在光滑的大理石板面上映照出洁白的婚纱倒影。丁瑞安看到镜头下全妆的自己,得体的微笑、满含期待的双眼,没有一丝破绽。

这是一部黑色喜剧片。婚礼只是昨日旧梦,如今两人已经闹到对簿公堂要离婚的地步。在法院门外,他们偶然卷入一起犯罪事件,被迫踏上逃亡之旅。直到旅途终点,他们声名尽毁,发现兜兜转转,彼此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为了让故事看起来一波三折,她精心设计了很多桥段。尤其开场婚礼上的细节,捧花、吊灯、宴会厅的装饰,都能与后面的情节相呼应。

本来她对这些小巧思很得意,在写剧本时反复欣赏了很多遍。但今天看到电脑上播放的画面,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白开水一般索然无味。

灯光明明花了大价钱,但营造出来的感觉依旧不够梦幻。宴会厅已经被美术组布置得富丽堂皇,但回忆与现实的落差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说服力。就连被糊掉的崔楠的脸,也在光影的晕染下显得如此突兀。

背包里躺着的那个装有剧本的文件袋好像在嘲笑她。

想到自己同姜晓雪许下的豪言壮志,打印剧本装订时挑选封皮颜色的小心思,还有精心设计的三张概念海报,她觉得自己跟偷穿了大人衣服还自以为不会被拆穿的孩子一样滑稽。

姜晓雪没察觉到丁瑞安的情绪变化,还在兀自说着。

“哎呀,这里穿帮了。得叫后期老师再仔细修修。我觉得这片子色调还是不太正,再请他们帮忙调个色吧?男演员我这几天又联系到几个,试戏片段我都看过了,演得还不错,形象也符合,比崔楠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晚点我把他们资料发给你,你也选选……”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姜晓雪的话。

是一串陌生号码,隶属中国澳门。

吴天恩的烟嗓隔着屏幕,震得丁瑞安耳朵发痛。

“找到你妈的线索了!”他大叫,“你妈一个月前用老家超市的公用电话打过一次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呢,你说都能聊些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聊什么。号码呢?有没有问到?”

吴天恩停顿片刻:“号码他们已经查过了。也是一台座机,区号显示在沈阳。”

“血迹呢?血迹怎么说?”

“请来专家组鉴定了一大圈,说是没有打斗痕迹,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划伤的,没法认定啊。他们还恢复了掉河里头那台手机的数据,你妈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说自己就是走几天,叫你们放心呢。你知道吧?这附近有家化工厂爆炸了,他们现在手头忙不过来,巴不得咱赶紧撤案呢。”

“撤了?”

“做梦。她自己走之前还非要到烂尾楼转一圈,又费那么大劲把手机扔河里,哄谁呢?要我说,这事儿指不定跟那通电话有关系。她在沈阳有什么亲友吗?”

沈阳市,东北大学所在地。丁瑞安又想起那位迅疾挂断电话的老师。

——“就是,怎么说呢?失踪了,找不到人了,之后就被退学了。”

“乔婧文”三个字像猫爪一样,轻轻挠着她的心。

她连夜收拾好行李,买了最近一班飞机,赶在黎明破晓时,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落地。

这是丁瑞安有生以来第一次来东北。即使是夏天,东北的空气里也透出一股辽远的舒爽。

按照吴天恩提供的信息,跟赵燕平打电话的那台座机隶属于一家名叫亚金的超市。和平区文化路,在距离东北大学两个路口远的一片老旧小区,小区临街的位置延伸出去一排底商,亚金超市就是所有底商里装修最粗糙的那一家。

生锈的铁丝网附着在浑浊的窗户上,满是污垢的电扇吱呀吱呀在天花板上转。超市老板头发花白,靠坐在躺椅里,摇一把大蒲扇。货架上,商品都落满灰尘,大概很久都没有客人光顾,看起来好像已经被时光遗忘。

老人看了眼丁瑞安提供的照片。“乔婧文?”她思忖半晌,“你说好多年前失踪的那个闺女?”

“您知道?”丁瑞安喜出望外。

“我这里么,开了好多年了,来来往往都是些老客。当年那闺女失踪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学校附近贴满了寻人启事,没有不知道的。”

“她一个月前,好像来您这儿打过电话。”

“她回来了?”老人坐直了身子,“怎么也不来跟我说一声儿呢?他们家人,就住这个小区。当年为了找女儿方便,举家搬过来,还拜托我帮过不少忙呢。不过,今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是有好久没见过他们家人了,得有六七年了。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按照老人提供的地址找过去,房间里住着两名租客。据他们所说,乔家早在八年前就把房子租给了他们,一家人已经搬去浑南了。

再根据租客提供的住址按图索骥,当天下午,丁瑞安假扮外卖员,终于站到了乔家新搬入的小区里。

那是一座整洁入时的新小区。小区里修建了曲折的长廊,长廊中央有一汪喷泉。时值暑假,孩子们绕着长廊跑来跑去,不时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向同伴。

住宅楼外部涂了深棕色的漆,足有三十层高,铺满整面墙的落地窗反射着阳光,宽敞明亮。丁瑞安跟在一名住客身后,躲过刷卡机,闪进楼门,乘电梯抵达第二十二层,2203。

酒红色的房门开启,展露出一个温馨的空间。暖黄色的地板,米板色的橱柜,客厅的墙上悬挂一张三十寸大的全家福。全家福里五个人,每个人都笑容灿烂。

“我爸,我妈,我老婆,我女儿。”来开门的中年男人听丁瑞安说明来意,指着全家福向她介绍。

“里边没有婧文。我们是十年前拍的照片,当时早不晓得她人去哪里了。1991年8月27日,从那天开始,她再没有一点音信。不过我们还留着她的照片。她那时候,俊得很。”

男人从卧室里搬出一摞相册。翻开斑驳的PVC封面,一张清秀的黑白照跃入眼帘。

照片里的女孩扎一根马尾辫,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面向镜头,笑得很羞涩。

“你说你知道我家婧文在哪?在哪儿呢?”男人问。

丁瑞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以为乔婧文就是一个月前用座机给母亲打电话的那个人。但显然不是。

因为面前这个乔婧文,照片里的乔婧文,分明长着一张跟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你们家乔婧文,是——双胞胎吗?”

男人摇摇头:“她就我这一个哥哥。怎么了?”

怎么了?问题大了。

赵燕平就是乔婧文,乔婧文就是赵燕平。

原来不是乔婧文和母亲各失踪了一次。而是母亲在这三十余年间,失踪了两次。

那合照里的另一个女孩是谁?母亲又是在跟谁煲电话粥?

“小燕。”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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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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