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春花2026-07-30 16:225,169

北城燕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丁瑞安躺在行军床上,晕晕乎乎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站在医院幽长的走廊尽头。两侧的墙壁都是一片纯然的白,就连地板砖,也是白色的。

白色的病房里,传来脚步声。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向她走来,白大褂上满是血迹。医生手里,捧着一只还未成型的胚胎。胚胎身上也血淋淋的,抓在白色橡胶手套间,滑溜溜的,发出哔叽声响。

医生越过她,走到走廊尽头,一只硕大的白色垃圾桶前。橡胶手套一松,胚胎撞到挡板上,滑入垃圾桶内。

等到医生走远,丁瑞安才鼓起勇气去看。白色的垃圾桶内,层层叠叠堆满了胚胎。它们见到丁瑞安,异口同声地发出尖锐的哭声。

丁瑞安被哭声吵醒,睁开眼,门外恰好有个妈妈抱着婴儿路过,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地刺破医院上空。

丁思雨早就醒了,半靠在床头,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宋阳从楼下买来三碗皮蛋瘦肉粥,粥里的米粒稀得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一只胳膊还吊着绷带,打不开粥盒。丁思雨抬手去帮忙,但被宋阳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今天该发工资了……”

“我知道,你别操心了,我找人帮你代班,等你休养好了去交接一下,在家多歇着吧。”

丁瑞安看向面前这位衣冠楚楚的姐夫,明明他说出的都是体贴的话,却让人听着不怎么舒服。

在丁瑞安的印象里,丁思雨和宋阳是闪婚的。那段时间,她跟丁敬北吵得很厉害,一度到了水火不容要分家的地步。丁敬北三番五次地把她踢出家庭群,半夜发长文指责她不孝。丁瑞安记得姐姐当时是准备在北京工作的,offer已经收到了,但眼看着报到日期临近,却一直不见她人影。

之后突然有一天,丁敬北在朋友圈转发了一张电子版婚礼邀请函。当时丁瑞安才从那场有戛纳新贵导演参加的晚宴的宿醉中清醒过来,点开邀请函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丁思雨的名字,与宋阳两个字用爱心连在一起。

她那时才知道姐姐要结婚了。

婚礼上,视频短片讲述了他们是如何一见钟情、相见如故、干柴烈火,才认识一个月就决定要闪婚的。宋阳那天看上去特别激动。他的双颊微微发红,讲话语无伦次,敬酒时还险些被自己的裤脚绊倒。在交换戒指时,他哭得很夸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着丁思雨。丁瑞安坐在台下,心想,这男的可真够爱的。

婚后,丁思雨到宋阳的创业公司做财务总监,帮他拉来了好几笔天使投资。因为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做财务总监的老婆就要以休养为名离职回家。也不知是爱值钱还是胚胎值钱。

等丁敬北赶到时,三个人才喝完粥。他提了一大袋子水果,见丁思雨已经没什么大碍,也不再像昨天那样紧张。他坐到床边,随手拿了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念叨。

“咱家生两个孩子,头一个叫他姓丁。我跟小宋都商量好了。他当初答应我答应得特别爽快。我看这个孩子就实诚,要不也不会放心他把你娶走。”

“人家一心一意对待你。开公司钱都给你管。你怎么回报人家的呢?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瞒着呢?”

丁思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

“你这个孩子,就是太有主意。要是你提早跟我们说了,昨天再怎么跟那个姓吴的掰扯,我们也不至于牵连到你……”

丁瑞安听得有点烦躁。她看看自己的背包,想到里面的照片和录取通知书,找准丁敬北停顿的间隙,问:“你们知道乔婧文吗?”

丁敬北和丁思雨对视片刻,怔愣着摇摇头。

丁敬北说,衣柜里的那只大木箱,是赵燕平新婚时找木匠专门定做的。做好后,一直由她保管,家里有什么证件、档案都存放在里面。只不过等举家搬到广州后,重要物品都存放在一只带锁的行李箱里,箱子就失去了用处,没想到居然还被留下来,而且还没有放烂。

“什么乔婧文、张婧文的,”丁敬北嘀咕着,“想也是几十年的老黄历了。”

宋阳说他等会儿要开电话会议,顺路把熬了一整晚的丁瑞安捎回家。车停在院门口,吴天恩不知从哪儿搬来张小板凳,正翘着腿等他们回来。

丁瑞安看见这人,一肚子火。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给他们打电话,昨天她家里也不会这么鸡飞狗跳。

“你怎么还赖着不走?”她不客气地问。

“讲话别这么冲嘛。”吴天恩讪笑,“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你那时候可文静了,就躲在一边,也不说话。”

丁瑞安对吴天恩说的没什么印象,她一心只想让这个人赶紧走,敷衍地附和两句。

吴天恩却不管她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从屁兜里掏出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皮夹,翻出一张四寸大小的合照。

照片里,两男一女勾肩搭背。女人站在正中央,一头时髦的羊毛卷,穿一件墨绿色呢子大衣和喇叭裤,像是20世纪90年代的香港明星。

女人左右的两个男人,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分头,一个戴蛤蟆镜的大背头,一人挽着女人一边,姿态很亲昵。

中间那女人正是赵燕平。丁瑞安很少见到赵燕平留长发的样子。垂到胸前的大卷衬得她眉眼更深邃、脸庞更明艳。

左边穿皮夹克的,是丁敬北。他那时又高又瘦,像一根竹竿。右边戴蛤蟆镜的是吴天恩,他头发还很茂密,故意把墨镜架在额头上,扶着墨镜腿的那只手上,戴了好几只金戒指。

三个人身后,一排深灰色的厂房,还有一个硕大的铝合金招牌,写着“北城燕服装制造有限公司”。

“没见过吧?”吴天恩的神情里掩不住地得意,“当年北城燕可火了,这照片里头我们仨身上穿的,都是从这里造出来的衣服。”

吴天恩与赵燕平结识,始于三十多年前。他说那天是1991年的国庆日。

当时吴天恩与丁敬北在广州的夜市合伙练摊。

“就什么都卖啊。碟片、衬衫、T恤、裤子、墨镜,好多从香港进来的货。那时候特流行下海,我们都是借钱支摊。”

1991年的国庆日,夜晚的天气格外闷热,有一种下雨前夕的凝滞感。他们早早就出了摊,按照以往经验,约莫九点钟就能卖完收摊。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夜市街的人流来来往往,却鲜有顾客在他们摊位前驻足。

“今天肯定是完不成目标了。”吴天恩想。

身后,丁敬北已经点起了烟。

就是这时,一个女人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地面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吴天恩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主动为其推销。

“美女,我们的墨镜和裤子都是最新款式,特别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而且最近特价甩卖,两件九折,有喜欢的就试一下嘛。”

女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站在摊位前,没有动作。

丁敬北不知什么时候掐灭了烟,从吴天恩身后递来一杯热水。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接过热水,一饮而尽,还不满足似的舔舔嘴唇。

“走吧,收摊,吃面去。”丁敬北拍拍吴天恩肩膀,把几乎没怎么卖出去的服饰,又收回包裹。

女人吃光了三大碗面,连面汤都一滴不剩。她一抹嘴,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给个联系方式吧,等我有钱还你。”

“你要怎么有钱?”

“打工赚钱。”

“那不如你给我打工?正好我们也缺个卖货的。”

女人沉思片刻,点头答应了。

等丁敬北去前台结账时,吴天恩赶忙跟了上去。

“老丁,咱不缺人了啊。就这钱,将够咱俩分吧分吧。”

“我知道。”丁敬北说。但他回座位的时候,嘴里却哼着小曲。

“要不说,你爸能娶到你妈。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女孩又渴又饿,长途跋涉过,啥也不问,吃的、喝的、工作就都给人家摆在眼前。我是不行,我还在那儿傻了吧唧跟人家推销卖货呢。”吴天恩说。

赵燕平留下来,跟他们一起住在城中村的平房里。三个人白天选品、进货,晚上卖货、算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凌晨才能入睡。丁敬北自诩是这个小团体的主事人,等赵燕平象征性地还完面钱之后,赚到的钱以丁敬北四成、吴天恩和赵燕平各三成的方式来分。

不过,说是丁敬北主事,他们的好几次选品,实际上都是赵燕平拿的主意。在蛤蟆镜已经遍布大街之后,赵燕平看中了机车皮衣与灯芯绒面料,适逢秋冬季,货品一售而空。

积攒下一笔储蓄后,赵燕平又说服丁敬北与吴天恩,把重心开始往外贸生意上转移。恰逢当时改革开放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外国厂商涌入,丁敬北借进货的机会,认识了一位做服装生意的俄罗斯商人,几人一拍即合,决定由丁敬北这方承制服装衣帽,售往俄罗斯。

贷款、选址建厂、招聘工人,丁敬北制订方向、指点江山,吴天恩与赵燕平四处奔波联络、帮忙落实。北城燕服装制造有限公司开业那天,三个人包下一整层酒楼,放了两百块钱的鞭炮。

吴天恩和丁敬北把赵燕平夹在中间,拍下了那张三人合照。照片拍完,丁敬北单膝跪地,给赵燕平的左手无名指戴上了戒指。

“后来你妈怀孕,回你爸老家安胎,生下你姐之后,就渐渐隐退了。你爸跟我留在广州,我们俩理念不合,我想买房置地,他只想扩大生产,没有你妈在中间调和,很快就一拍两散。”

吴天恩找到门路去了澳门,丁敬北留在广州继续做生意。涌入外贸赛道的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丁敬北在选品上的眼光远比不过赵燕平,北城燕逐渐入不敷出,濒临破产。

“要我说你爸不是个东西,我们仨的心血都在他手里毁了。”吴天恩愤然,“你看他现在这是在干吗?累死累活大半辈子,在广州还要租房住。”

“所以我妈为了这个跟他离婚?”

吴天恩扫她一眼,干笑两声:“你爸当时在广州,租了间小跃层,女人从他这儿来来走走,你说他是清白还是不清白?”

“什么意思?”

“我后来就算搬去了澳门,也在广州留着办事处。偶尔回来,还跟你爸约着聚一聚。但他家客厅一股香粉味。香水、口红扔得到处都是,沙发底下还丢着几双高跟鞋,要是你看见你怎么想?后来我索性就不找他了,眼不见心不烦。”

吴天恩的话变成无意义的杂音,在丁瑞安耳边萦绕。她想象着他口中的父亲,好像换了副面孔,又好像模糊的面孔。她无法真正把那个男人与丁敬北联系在一起。或者说,与那个总是伴随着阳光和食物香气一起出现的父亲形象联系在一起。

“我一早就劝她离婚。”吴天恩越说越起劲,“但你妈妈当年,无依无靠的,她突然出现在广州的夜市街上,就跟仙女降临一样。”

“很漂亮?”

“当然漂亮,但主要是突然。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老家在哪,也没听她讲过自己的过往。婚礼当时在广州举办,女方亲友没有一个出席的,是不是也蛮奇怪?好像她特意把自己过往的一切都斩断了,来到广州,从此就是一个全新的人。”

“丁敬北老觉得是我把燕平拐带跑了,要我说,她还真不如……喏,看见了吗?”他抬手往旁边一指,“我已经在那间宾馆订包月了,我俩谁也看谁不顺眼,就得这么互相盯着。”

吴天恩的话紧紧敲着丁瑞安的心。全新的人。丁瑞安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乔婧文与小燕的那张合照。就算赵燕平斩断了过去的一切,她还是留下了线索。

回到卧室,丁瑞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通讯录打开又关掉,来回数次。

昨晚,她把从官网搜到的东北大学的联系电话存到了手机里,还特意在备注名字的时候在前面加了个字母A。此刻,那串号码就静静躺在通讯录最顶头的位置。

她的手指反复在名字四周徘徊。终于一咬牙,摁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没几声,对面就接通了。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

“您好,东北大学学生工作处。”

丁瑞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结。

“我母亲失踪了。她叫赵燕平。她有个——应该是朋友,叫乔婧文,收到过你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估计在你们那里念过书。她的资料,您能不能……”

“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找一个名叫乔婧文的女孩,在你们那儿念过书,1990年入学的。”

“您是她什么人?”

“呃,朋友的女儿。”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本来我不该跟您说的,这都属于个人隐私,您明白吧?而且您也没给我提供证明材料。不过您又说您母亲……

这么跟您说吧。我也是从东北大学毕业的,1991级。当年我入学的时候,听到过传闻,说上一级有个女生暑假的时候消失了。我记着那个女生的名字,就叫乔婧文。”

“您说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失踪了,找不到人,之后就被退学了。”

直到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声,丁瑞安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把背包里乔婧文和母亲的合照翻出来,看了又看。1991年7月,这张合照摄完没多久,乔婧文就不见了。之前她只是觉得乔婧文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这回细看,阿乔透过镜片的目光里,折射出的到底是不耐还是恐慌,她开始说不准了。

她觉得有点不祥。跨越三十余年的两场失踪,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于乔婧文的失踪,母亲又知道多少呢?

可惜东北大学那位老师不肯再细说了。她说她不认识什么赵燕平,要想知道更多信息,就得正常走流程了,然后啪地挂断了电话。

院外传来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丁瑞安的思绪。外头已经夕阳西下,宋阳穿一身运动装,满头大汗地站在院门口。

“忘带钥匙了。”他随意地抹了把头发,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要——开电话会吗?”

宋阳愣了片刻:“啊,对,开完了,你跟吴叔聊天的时候我就开完了。然后我去跑步了。”

丁瑞安有些狐疑地看过去。宋阳步履匆忙,抱着换洗衣服哐当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手机在口袋里隐隐震动,屏幕上弹出一只黑猫。

秦南山给她转来一条公众号链接。

《是正义检举,还是狗男女栽赃?揭开爆料者“镜子”的真面目》

一看就是姜晓雪的手笔。

文章开篇一张显眼的合照。一个女人揽着一个男人的脑袋,男人的手若有似无地搭在女人的胸脯上,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

男人的脸化成灰丁瑞安都认得。崔楠,她那位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好男友,因为拍戏时能给她的无名指套上戒指而激动不已,转头却在床上与一个陌生女人赤裸相见。

秦南山发这条链接给她干吗?为了看她的笑话吗?

她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下质问的词句,但还没等发出,动作就僵住了。

“这女人我看着眼熟。”秦南山发来新的消息。

“贺林晚有个堂姐,叫贺晓菁,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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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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