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武氏低下了头：“奴婢失言了。”
“奴婢只是妇道人家，眼里只有一隅，而不见全局。”
“侯爷的眼里却是整个天下，奴婢不如也！”
李素摆了摆手，随后缓缓的坐了下来：“别只顾着说奉承话。”
“武姑娘，眼光放长远一些，所思所虑也要深远一些。”
“你的眼里不应该只是这些家长里短，或是小阴谋小算计。”
“这些东西终非正道！”
“是，奴婢受教了。”武氏郑重一礼
话音落下，二人忽然陷入沉默。
良久，李素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后院厢房眯个午觉。
武氏却忽然开口了：“侯爷，奴婢大胆猜测一下。”
“魏王谋反那夜，吐蕃大相所居四方馆的那把火……只怕跟侯爷有关吧？”
李素懒腰伸到一半，然后动作忽然凝固了。
武氏见李素呆滞的模样，不由轻笑一笑：“魏王谋反被平定后，长安城朝野诸多传闻。”
“而被传得最多的，便是四方馆的那把无名火！”
“没人知道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但放火的时机却恰到好处。”
“李颜所部叛军刚进城，四方馆便燃起了冲天大火，分明是在向全城的守军示警。”
“事实上守军能够迅速平定叛乱，那把火的作用委实不小……”
“而且，魏王谋反，无论谋划还是兵马皆处于劣势！”
“唯一的优势，便是令长安守军猝不及防的突袭！”
“然而那把莫名其妙的大火，却将魏王的盘算彻底击碎。”
“似乎冥冥中已有注定，魏王欲图之事，注定只是黄粱一梦……”
武氏在李素面前侃侃而谈。
而李素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滔滔不绝的她。
认识她也有小半年了，论对武氏的印象，李素其实并不太喜欢。
包括现在，他也不喜欢武氏的性格为人。
这个女人太会耍弄心计了！
而且很多时候耍弄的心计并不成熟，李素几乎一眼便能看出来。
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武氏如今毕竟才十五岁，还远没有达到历史上与世家门阀和满朝文武掰腕子决生死的境界。
不过武氏的智谋确实对李素有所帮助，但很多时候仍嫌稚嫩青涩。
李素喜欢简单一点的女人，相处一起不太累的。
不用费尽心思去猜测她在想什么，她又想干什么，说这句话背后隐含了什么深意等等。
他不喜欢这样的相处。
而武氏，却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累的女人……
所以李素与武氏认识这小半年以来，与她通常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相处状态很奇怪。
有些关乎身家性命甚至国家谋划的大事！
连与他最亲近的陈婉儿、刘三娘都瞒着，却偏偏能拿出来坦然与武氏讨论。
与她讨论过后，大多数时候李素都能得到一些收获。
从这个角度来说，武氏可以说是李素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袍泽，遇到大事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想到她。
然而除此之外，李素和武氏在生活里便没什么交集了。
真正遇到事情，彼此可以聚在一起商量讨论。
若是无事闲聊，两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武氏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来到姑苏县候府这些日子与李素相处久了之后，她也渐渐察觉出李素的心思，于是非常识趣地遵从，不做任何令李素反感的事。
遇到事情时自动出现，无事时永远消失，绝不在李素面前晃悠。
长久下来，这也渐渐成了李素和武氏二人的相处模式……
二人非常有默契地遵循着这个模式，从来不破坏它。
今日禄东赞走后，武氏从堂后转出来，与李素看似无意的说着闲话。
但李素很清楚，这些话只是开场白，今日武氏多半是有正事要说！
只不过，开场白归开场白。
什么话题都可以说，为何非要把四方馆放火这种事抖落出来？
李素顿时有点不爽。
聪明了不起吗？
聪明就可以到处显摆了吗？
敲了敲矮桌，李素脸色暗沉：“会聊天吗？”
“实在没话说你还可以夸我英俊，让我有个好心情。”
“妇道人家的，非说这些杀人放火的闲话，有甚意思？”
听到这话，武氏轻声一笑，掩嘴道：“是奴婢不对。”
“不过看侯爷的脸色，难不成奴婢猜对了？”
“四方馆那把火真是你放的？”
“不是。”
“你没看见我和那位禄兄的交情，就差共奏高山流水了！”
“那叫相见恨晚的八拜之交，我怎么可能干放火烧他的缺德事？”
“别把我想得太没下限了……”李素果断矢口否认。
武氏也不较真，闻言笑道：“那便是奴婢失言了……”
眼眸流转，武氏悄悄瞥了他一眼，道：“不过那位放火的人，时机委实拿捏得极妙。”
“魏王谋反之所以事败，这把莫名其妙的火少说也占了一半原因！”
“江湖太大，藏龙卧虎之辈何其多，魏王实在太小觑天下英雄了。”
听到这话，李素揉了揉鼻子，道：“你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武氏笑道：“当然不是。”
“所以，刚才这些杀人放火的话全是开场白，毫无意义的那种？”
“是开场白，但绝非毫无意义。”
“奴婢顺嘴说了，当然也想表示一下敬仰……”
“对纵火犯的敬仰？”
“都说时势造英雄，奴婢却以为，能造出时势者，方为真英雄！”
“侯爷觉得呢？”
闻言，李素喝了口茶水，不紧不慢：“世上哪里有什么真英雄？”
“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父母妻儿不饿肚子。”
“然后有钱有闲之余，顺手干几件善事惠泽乡邻，聊积阴德。”
“临终闭眼前回想一生，没干过亏心事，也没留下遗憾事。”
“这样的人，我觉得便能称得上一句英雄！”
“这样的英雄比那些斩将夺旗，挥斥方遒的所谓英雄要实在得多。”
听完，武氏顿时沉默了下来，蹙眉不知在想什么。
李素的这番话显然令她颇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