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对方在国内是个颇有资历的女设计师，见韩以茉不卖脸，疑惑问：“真的一杯倒？”
小程很快缓过来，张口就来：“真的。”
假的。
韩以茉这人很古怪，只要在临界点以内，非但不是一杯倒，反而越喝越清醒，一旦越过临界点，人不清醒做的事也异常恐怖，上次韩以茉醉酒一个人跑到天台吹风，险些从楼顶翻下去。
事到如今小程都不知道，当时究竟是意外，还是韩以茉真的懂了轻生的念头。
小程不敢试探那个临界点在哪，干脆防患未然，从此以后再也不让她碰酒。
女设计师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笑了笑：“我还以为韩老师搭线上大明星，就不把我们前辈放眼里了呢。”
韩以茉抬眼看着她。
女设计师似乎被吓了一跳：“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您哪有错，错的只能是我们后辈。”韩以茉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有一股特殊的慵懒腔调，配上她极其冷淡的神色，尤其显得目中无人自带嘲讽，声色可谓悦耳声调却让人想用鞋底板抽人。
女设计师心里异常不舒服，“那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小程拧着眉解释：“她这人就这样，天生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看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您别见怪。”
女设计师盯着韩以茉的眼睛，似乎在分辨那琥珀一样的颜色是不是美瞳。也不知得出的结果如何，她叹了口气：“这双眼睛长得可真不错，难怪啊难怪，这年头，大概只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才有前途喏。”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出是若有所指故意找茬，就是傻了。
这种仗着资历说话阴阳怪气的，各行各业比比皆是，偏偏你不能跟她正面撕破脸，否则就会被扣上一顶“不尊老”的帽子，日后业界就难混了。
“年轻就是有手段，”女设计师皮笑肉不笑，还在煽风点火，“估计要不用多久就能在各大网站看到韩老师的名字了，先恭喜了。”
恭喜没听出来，讽刺倒听明白了。
小程默默在心里给人点了三炷香。活着不好么，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韩不靠谱。
韩以茉唇角微翘，勾起一抹冷笑。
苏之澈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这次庆功宴也不例外，全程被围的水泄不通，各个时尚编辑设计师都跑来搭讪。他一面应付着，一面留心韩以茉那边的动静。
余光看到韩以茉唇边的冷笑时，苏之澈心中暗叫不好，这是韩以茉心中不爽的表现，更是她语出惊人前的下意识动作。
韩以茉这人，一旦惹她不爽，就只会想办法让对方更不爽，说话做事有时像不要命一般。但此刻晚宴上的人众多，人多嘴杂的，她说的话很可能被人拿出去做文章。
几乎没有犹豫，苏之澈长腿一跨，走向那边。
“恭喜我收到了，谢谢您，不过前辈似乎没搞清楚一件事，”韩以茉啃着指甲做冥想状，“我想想，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吧，我就已经家喻户晓了，所以登上各大网站，出不出名早就不在乎了。”
苏之澈简直头疼，眼见来不及阻止，提醒了一声：“韩老师！”
韩以茉似乎没听到，不为所动，继续慢悠悠说：“大概是因为前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曝光，所以才觉得这种事也值得贺喜一番吧。”
女设计师脸色铁青：“你……”
韩以茉一脸惋惜，摇了摇头，“前辈要是年轻个二十多岁就好了，说不准现在也能换我恭喜您了，可惜了呀。”
女设计师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瞬间惨白，气得直哆嗦，恶狠狠冲上来，一副势要撕烂韩以茉的嘴的样子。
“啪”一声，那一巴掌打在一道修长人影的胸口上。
黑色西服衬得来人身长玉立，精致过头的五官在朦胧的灯光下隐约不似真人，一双鹿眼如盛万千星光般清亮。
女设计师惊恐地怔住。
“前辈，您脸色不大好，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苏之澈礼貌地笑笑，默默屏住呼吸缓解胸口处传来的隐隐刺痛。
这一巴掌可真不轻，要是打到韩以茉脸上……苏之澈皱了皱眉。
女设计师身体颤抖起来。她不清楚苏之澈与韩以茉的关系，但并不想得罪这个当红大明星，苏之澈的粉丝出了名的战斗力强悍，万一被暴露她打了她们的偶像，肯定会被活生生撕了。
女设计师生硬地扶住额头，一副喝多了的晕厥状，冲韩以茉欠了欠身，“酒后胡言乱语，小韩不要见怪。”
韩以茉十分谦逊地弯了弯腰，“哪里哪里。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女设计师脸色差点挂不住，赶紧逃了。
这时，苏之澈转过头看向韩以茉。
苏之澈的眼睛非常干净明亮，就像十七八岁少年的眼睛，里面是不经世故的纯真与对世界敞开怀抱的善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无辜又单纯。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韩以茉，目光带着点审视，甚至隐隐怒气。
他不明白，韩以茉说话为什么从不计较后果。
可惜韩以茉向来不看人眼色，对这双小鹿眼无动于衷，懒洋洋的与苏之澈对视。这场暗暗的较量中，最终以苏之澈妥协告终。
他心中叹了口气，率先移开目光。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处于下风。
苏之澈说：“韩老师，借一步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屏住呼吸，若有所思地在他与韩以茉之间打量。之前苏之澈为韩以茉做模特嘉宾便引起一阵猜测，此刻这猜测隐隐有种要被众人证实的意味。
苏之澈率先迈开大长腿往外走，韩以茉站在原地啃指甲没动。
苏之澈自然知道在场人心中的猜想，走了两步回头，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模样，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对了，助理小……程？也跟上吧，工作上的事。”
小程这一路走得忐忑不安，生怕苏之澈是就出场费问题，想跟她们谈谈。苏之澈虽然是她偶像，但涉及到钱这个事吧，还是得明算账。
到达目的地后，小程才发现只有自己才是个俗人，高山之巅的偶像怎么可能下山做凡人。
苏之澈叫她们单独出来，是因为暗地派人抓到了比赛时破坏服饰的穿衣工，让她们来处理。小程心中哇哇乱叫，像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穿衣工是个年轻女孩，个头不高，身形瘦削，年纪撑不过十八，看样子还是个高中生，他们三人还没走近，她就已经开始局促不安，眼睛不敢看苏之澈，却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穿衣工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苏之澈的助理橙橙，还有一个是保安。橙橙认出保安也是熟人，而保安显然也认出了小程，嘴巴无声的张大，呆愣愣地看着小程，不怎么敢正眼看她。
小程：“……”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被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吓成这样！
苏之澈走近时，女学生紧绷的弦也断了，声音带了点啜泣：“都说了不是我，衣服不是我弄坏的，那个模特不是我给穿的衣服，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韩以茉认出这人就是苏之澈在十佳设计师大赛后台里指认的罪魁祸首，直接问道：“你帮哪个模特穿的衣服，我们叫来当面对质。”
女学生吸了吸鼻子，声音弱弱的：“我忘了，我记性不好，一面之缘而已，根本记不住别人的脸。”
韩以茉最烦哭哭啼啼的人，有种就正面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把自己表现出一副受欺负的弱者形象，冷笑一声。
小程生怕韩以茉说出什么惊人话语，赶紧接手审问工作：“这位同学，手伸出来看看。”
女学生两只手紧紧绞着，没有动。
“做贼心虚？”
“我不是，我没有，”女学生伸出手——没有长指甲。
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指甲是嘴啃过的，十个手指甲极短层次不齐，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血迹，可见是临时啃的。
对自己下手可真够狠。
韩以茉失笑：“你怎么进到后台的？”
“啊？”女学生抬头看了一眼韩以茉，又迅速低头，“就是跟她们一起的来的啊，不是你们找我们来帮忙的吗。”
“小妹妹，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招童工。”
“我十八了，我，我就是看着显小。”
小程：“身份证……”
“去派出所吧。”韩以茉对这种人没什么耐心。
毕竟年轻，女学生一听要去派出所，惊恐地看过来。到这时，她才真的慌了，她不能去派出所，她还这么年轻，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女学生眼睛迅速准确的找到一旁沉默多时的苏之澈，像在外犯错被人逮住的孩子看见家长，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哥哥，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坏衣服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苏之澈倚在墙边，放松地单脚着力支撑身体，没有刻意摆姿势，但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行走的画报，随便往哪一站哪里就变成了风景。
女学生看他的眼神不合时宜的泛起波光。
这一声哥哥出来，苏之澈转头打量女学生一眼，如果眼神能叹息，他大概已经叹了几口气。
苏之澈很清楚，这一声哥哥叫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