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朗狐疑，但还是跟着去了。
乌压压的一群人，还带着我的爹娘，一起到了我的坟头。
谢清朗啪地给了那小太监一耳光，小太监连忙跪下认错。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要你们去找林贵妃，你们把朕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林贵妃人呢！”
小太监战战兢兢，侍卫们也是面面相觑，一句话都不敢说。
谢清朗气的大口喘气，好几次都要拔刀杀人来泄愤。
最后还是今日当班的骁骑营统领卯着胆子道：“陛下，卑职带着骁骑营的弟兄们日夜搜查，四处打探，最终确定，林贵妃娘娘已经殁了，就葬在此处。”
谢清朗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解：“什么意思？林羽死了？”
我娘满身凄凉地注视着长满了野草的坟头，这几年，为了怕桓媛发现我的埋骨之地，他们甚至连上坟都不敢来，只是放任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早就说过了，我的羽儿已经死了。”
“是你自己不相信。”
谢清朗双手握拳，手臂上青筋爆出。
像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不……孤不会相信的，把坟挖开！没有亲眼看见林羽的尸体，朕不会相信！”
“想不到林羽竟然是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为了不被剜心，假死这出戏，演的也太像了。”
爹不知怎么，突然挣开了侍卫的手。
扑到我的坟上。
大喊道：“谁也不准动羽儿的坟！谢清朗你这个杀千刀的，为什么要让羽儿死后也不得安宁！难怪羽儿说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没有下地狱！”
谢清朗狞笑道：“后悔救朕？当初救朕，不是看朕是太子吗？不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吗？怎么还把自己说的这么善良无私呢！”
“皇后和她是至交，就连皇后都看不下去她这般辜负朕的一片真心，将真相告知于我！要不然，我恐怕要被这个恶毒的女人欺骗一辈子吧！”
我苦笑，想不到谢清朗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难怪他最初说是迫于无奈必须娶桓氏女为后，以期能得到桓氏的帮助，顺利稳固皇权。
后来却逐渐冷落了我，甚至是厌恶我。
我以为我和他是少年夫妻，情深意重，想不到在他眼里我竟然那般不堪！
谢清朗铁了心要挖我的坟，我爹娘只能在一旁哭天抢地地哀嚎。
棺木被撬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了。
几年过去了，我的尸体竟然保存的很完好，一点也没有朽腐。
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因为我死前曾服下师傅给的秘药。
这药可保尸体完整，死后体面。
谢清朗看见我看上去气色红润，更确信我是假死。
如今被戳穿，我就该羞愧难当。
他松了口气一般笑了笑：“演戏演的也太真了，你这么怕黑的人，把自己埋在地底下这么些天，就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吗？”
“还装什么，还不赶紧起来，跟朕回去救皇后。”
“只要皇后无恙，朕可以原谅你所有的过失。”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一点回应。
谢清朗刚要动怒，娘却大笑起来。
“可笑，真可笑！英明神武的陛下，你可要看清楚了，羽儿早就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了气息，脉搏都已经停止了！”
“陛下是要原谅谁的过失呢！”
谢清朗浑身一颤，伸出手去探了探我的鼻息。
竟然真的没有气息！
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脸色煞白。
摇摇欲坠。
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会死呢，她是小医圣啊，她不可能会死的！谁能害死她！”
“朕只是叫人廷杖五十逐出宫去，并没有要了她的性命。”
娘轻笑道：“你是没有，可你把她交给了桓媛！你哪里知道你心爱的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么！你看看，你看看我的羽儿，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处好地方！”
“都是因为你！”
我娘狠命地揉搓着我身上涂的那一层珍珠粉，身体上那些青紫色的伤痕逐渐显现出来……
谢清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整个人恍然失神。
我娘啐道：“到底是谁在演戏呢，陛下！”
8
“不可能，羽儿怎么会死呢。”
“她是我的妻，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谢清朗跪在我的棺木边，一双手想要伸出去搂住我，却又不敢。
只有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砸在我早已散发出异味的衣服上。
娘气的想要把他拉开，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娘亲根本拉不动。
然而现在的深情有什么用，我已经死了啊。
我和谢清朗是在桓氏的宴席上认识的。
那时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储君之位还岌岌可危。
他在宴席上被人下了药，命在旦夕。
是我不顾旁人的威胁救了他。
那之后，他便发誓会一辈子对我好。
可是不久，他却因局势所迫，不得不娶桓媛。
他跟我说实在是无可奈何。
我也理解。
只是想不到后来，我们之间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承诺。
什么一生一世，都成了空话。
而我身死人手，垄头上白骨一滩罢了。
9
谢清朗抱着我的尸体回了宫中。
那天，很多百姓都看见一向清冷无情的帝王木然地抱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女尸走在街上，那个场景真是骇人极了。
有人认出，那具尸体就是曾经的林贵妃。
我虽然出身乡野，可我的师傅是当世医圣，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当初小医圣和太子殿下的故事，一度成为这个朝代的一段佳话。
直到我谋害皇嗣的事情爆发之后，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毒妇。
因为争风吃醋，我变成了众人不齿的那个人。
回到宫中，谢清朗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身边。
不吃也不喝。
整日拿着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在我身边剪小像。
那些小像或喜或嗔，或怒或怨。
生动极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我。
“喜欢吗羽儿，你看，朕如今的技术，比起当年，是不是好了很多？”
闻讯而来的桓媛看到后，气的摔了手中的帕子。
然而她还是忍住了，红着眼睛抱着谢清朗：“陛下，姐姐虽然死了，但您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要不然姐姐会伤心的。”
“起码还有臣妾陪在您身边，臣妾若是能好起来，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后，不叫陛下失望。”
说完，桓媛还故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然而谢清朗一点反应也没有。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谢清朗甚至有些不耐道：“声音小点，不要吵到我的羽儿睡觉了！赶紧出去！”
桓媛有些不可置信：“陛下，你……”
谢清朗还是没有理会她。
只是笑着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之后那几天，谢清朗照旧。
桓媛又来过一次，她不小心地蹭到我身上的珍珠粉的时候，谢清朗动了大气。
下令将桓媛禁足。
从桓媛被立为后以来，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桓媛当即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哀嚎道：“陛下，您是得了失心疯不成，臣妾是您最心爱的阿媛啊，臣妾是……”
谢清朗哼了一声，挥挥手叫人将她带了下去。
那之后，桓媛的病情逐渐加重，但是谢清朗却再也不肯见她。
10
谢清朗每日都搂着我的尸体不撒手。
可他不知道，师傅给我的秘药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只能是在地下。
被挖出来之后，药就失去了效果了。
再加上天气湿热，我的尸体很快就出现了腐烂的情况。
大臣们全都跪在殿外请求他将我下葬。
桓氏更是好不容易捧出一个皇帝来，自然不想看见他这么胡闹下去，不断地施压。
然而他依旧我行我素。
不仅如此，他还像是失了智一样，召集民间的高人炼丹制药，企图让我复活。
太监宫女们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朗却是薄情一笑：“那就去死，找朕做什么，也想吃一粒朕这里的不死药吗？”
闹到这样荒谬的程度，死谏的大臣已经好几个。
可他是皇帝，他不肯听劝，谁又能有别的办法呢。
只是他将那些丹药一次次塞进我的口中，又一次次失望过后，他终于有些清醒了。
明白我的死已经是事实。
他所能做的，只有为我报仇。
于是他一日，他突然开口问身边的大太监道：“当初贵妃娘娘谋害皇嗣，是谁人先提出来的？”
当年的事本就过于巧合，疑点重重。
只不过他盛怒之下，没有认真思考，草率地判了我有罪。
如今，到了为我平反昭雪的时候了。
11
然而桓氏为了掩盖真相，早就已经将相关人等灭口。
但是谢清朗有心查证，自然有办法。
他竟然找到了那个撞死的小太监家里。
小太监竟然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姊姊。
姊姊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带着个孩子跟着老娘一起过。
见了骁骑营的人，她半点也不惊慌。
淡淡道：“当初我就劝过他不要如此，有些钱有命拿没命花，富贵都是天注定的。”
之后，她讲出了全部的真相。
原来当初桓媛嫁给谢清朗，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桓媛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弟，两个人早就私定终身，珠胎暗结。
谁知表弟却战死疆场。
桓媛未婚先孕，在桓氏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所以她瞄准了谢清朗，并且趁机提出自己愿意嫁给谢清朗，替桓氏与东宫结成姻亲。
孩子自然是不能生下来的。
加上她在婚后渐渐对谢清朗动了心，于是借孩子除去我，一箭双雕。
至于那个撞死的小太监，不过是因为家中母亲病重，阿姊又被休弃，为了家里人着想，他收下了桓媛的银钱，污蔑我。
并且为表忠心，他把这个案子做成一个死案，自己当时就撞死了。
他的姊姊因为愧疚和惶恐，这么多年，一分钱都没敢动用。
那一沓桓氏的银票，一张不少地交到了谢清朗的手中。
谢清朗望着那银票，确定自己当初冤枉了我。
呆滞许久，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带着满腔怒火去了桓媛的宫中。
桓媛强打起精神，挤出一张笑脸来迎接他。
“陛下，你终于想明白了吗，臣妾等得好辛苦……”
谢清朗什么都没说，拔出墙上的宝剑，直直的刺进她的胸膛。
在她咽气之前，谢清朗冷冷一笑。
“你这个毒妇，早就该死了！朕竟然为了你害死了羽儿！”
“你这个贱人！”
那之后，他又在她的身上砍了无数刀。
整个中宫，血流成河，恍若炼狱。
12
骁骑营赶来时，桓媛以及她的亲信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皇上亲手砍杀皇后，这引起了朝野震动。
大家都说陛下太过残暴，不能为他卖命。
桓氏尤其做出受害者的架势，联合世族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全国各地都有人起兵反抗谢氏。
就在大军攻破京城的那一日，谢清朗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临死，他口中还在大喊着，羽儿，等我！
他死后，我的灵魂竟然像是失去了禁锢，开始变得轻薄。
我知道，我的日子到了，该去投胎了。
然而我还放不下爹娘。
只是蹲在草庐的院子里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直到阴司来接我，我才站起来念念不舍地准备离去。
就在我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我。
“羽儿，羽儿等等。”
原来，爹娘一起上吊自杀了。
雾气弥漫中，我们一家人一起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