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三年，谢清朗再次想起了我
只因皇后需要我的心救命。
他带着骁骑营的精锐赶到曾救过无数人的草庐，要我爹娘交出我。
爹娘说我已经死了。
谢清朗不耐烦道：“不就是废了她的贵妃之位，有必要这般跟我闹脾气？”
“告诉她，只要她愿意献出自己的心治好皇后，朕还让她做贵妃。”
1
一身便服依旧遮掩不住男人浑身上下的华贵气质。
他站在草庐前，看着满地的泥泞，颇有几分不耐。
“林羽，朕亲自来了，你还不出来迎接？是要朕派人进去请你吗？”
话音刚落，我那白发苍苍的爹娘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
看到他们，谢清朗更加不悦地皱了皱眉：“林羽呢，皇后病重急需她献心相救，快些，不要耽误了时辰，平白地让皇后多受罪。”
爹摇了摇头没说话。
娘重重地叹了口气：“陛下，羽儿已经死了。”
谢清朗略有些不屑道：“大胆！朕亲临草庐，你们还敢撒谎！像林羽这样的毒妇，怎么会死。”
“是不是她早就听说皇后生病之事，害怕剜心，所以谎称自己身死？”
我觉得好笑，剜心谁不怕呢？
他说的怎么好像很简单一样。
没等到爹娘的回复。
他冷哼一声，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轻微颤栗。
“搜！就算把这草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林羽给我找出来！”
骁骑营的人将爹娘丢到旁边的烂泥里，冲进去四处搜寻我的踪迹。
他们掀翻了药篮，推倒了药柜，砸烂了熬药的炉子和药壶……
但依旧没有找到我。
我爹跪在那里不断磕头：“陛下，求您住手吧！那些药都是给附近得了瘟疫的百姓治病用的，这是羽儿死前最后的愿望了！”
“羽儿说了，这辈子和陛下生死不见了！陛下请回吧。”
谢清朗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摇晃，差点摔倒。
“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是医圣的弟子，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快叫林羽出来，要不然朕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医圣弟子，最终却死于无药可医。
如果师傅知道我的下场，也会笑我没出息吧。
当初我被废弃赶出皇宫，几十廷杖打断了脊梁骨，双腿也被皇后桓媛挑断筋脉，她还趁人不注意，给我灌下了聋哑药。
即使到了今天，我依旧记得当初她狰狞的面容。
“你如今不过是一个又瘸子又聋的哑巴，我看你以后还怎么给人看病，怎么做治病救人的小医圣！”
“我看你还怎么去勾引陛下！跟我争，你也配吗？”
然而到了此时，谢清朗依旧以为我是因为吃醋赌气，不肯出面相见。
听了爹的话，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耗尽，脸上更添几分怒意。
一脚踹在爹的胸口。
爹一口鲜血吐出来，染红了谢清朗白色的带有暗纹的靴子。
谢清朗直喊晦气。
“皇后的病等不了多久，朕不管你们是什么想法，想争宠吃醋也好，闹脾气也好，朕只给你们两日，两日过后，若是林羽还不肯现身，朕就叫这附近所有村庄的百姓，都给皇后陪葬！”
爹娘急忙想去抱住他的大腿求情。
却被骁骑营的人拦在几丈之外。
只能看着他们走得远了。
我恨恨地在原地跺了跺脚，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真的已经死了啊！
死在三年前，谢清朗把我赶出宫的那日。
2
两日后，谢清朗果真又来了。
他搂着面色惨白的桓媛。
看见依旧只有爹娘跪在院子里，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怎么，林羽还是不肯现身吗？她不是医圣的弟子吗，想不到号称妙手仁心的小医圣，竟然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置这么多人的性命不顾？甚至连自己的爹娘也不要了？”
“你们两个要想好了，只要你们肯交出林羽，朕自然不会为难你们，就是林羽，也不过是献出一颗心来，她死后照旧可以做朕的贵妃，葬入皇陵。”
谢清朗觉得自己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在他看来，我就该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心甘情愿被剜出一颗心，来拯救他心爱的皇后。
谢清朗的话惹得爹娘伤心万分。
爹颤声道：“陛下，草民已经说过，羽儿已经死了，陛下亲自废弃了她的贵妃之位，把她赶出皇宫时，她就死了。”
“陛下贵人多忘事，全都忘了吗？”
被人戳破了虚伪的面具后，谢清朗恼羞成怒。
“大胆！你一介草民，怎敢用这样的口气和朕说话！”
“来人，给朕打！狠狠地打！”
身旁的侍卫上前摁着爹的双手，狠狠就是两个巴掌。
爹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印出几个鲜明的手指印。
娘低声啜泣着扑过去想要护住爹，却被他们毫不留情地用长枪戳倒在地。
我心疼的眼泪都掉了下来，伸手想去扶起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穿过爹的身体。
谢清朗冷哼道：“能为朕和皇后效犬马之劳，是你们全家的福分！别以为林羽装死不现身就可以躲过一劫，朕的耐心有限，劝你们也识相一些！”
“若是耽误了给皇后治病，朕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清朗是真的动了怒。
桓媛靠在他怀里，柔声劝慰：“陛下，姐姐一定是还在生气，才不愿意救臣妾。”
“是臣妾无福，不能陪陛下到白头了。”
桓媛泫然欲泣的样子真是我见尤怜，就连我一个女子看了也难免心动。
谢清朗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安慰道：“瞎说什么，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朕绝不会让你有事！就算掘地三尺，朕也会找到林羽，剜了她的心来给你治病！”
桓媛啜泣着点了点头，恍若一朵小白花一样攀附在谢清朗的身上。
背过身子去，眼神里却露出讥讽和冷漠来。
3
爹娘看着互诉衷肠的两个人，又想起我孤零零死去的惨景。
娘忽然大笑道：“天道不爽，天道不爽！”
“当初你们害的羽儿惨死，如今却又需要羽儿的心来救命，这就是报应！”
“你没救了皇后娘娘，因为我的羽儿确已死了！”
谢清朗的目光越加冷漠。
身边的人懂事地又给了娘几个耳光。
娘却像是已经麻木了一样，只是呆呆地笑着。
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整个人像是发了疯。
看着爹娘还有一团狼藉的草庐，我很想大声地质问一番谢清朗，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当初，身怀有孕的桓媛突然小产。
太医院却坚称胎象一直都很稳固，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小产。
加上小产之后有中毒的迹象。
所有人都怀疑是我做的。
“贵妃娘娘是医圣的弟子，只有贵妃娘娘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下毒谋害皇嗣。”
这时，又有脸生的小太监出面指证我。
说曾经收过我的打赏，要他帮我做事。
如今害死皇嗣，害了皇后，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决定坦白。
“贵妃娘娘，回头是岸啊！”
说完，那小太监一头撞死在了殿前的柱子上。
谢清朗当即命人搜查我的寝宫，又从我的贴身宫女房里搜出了麝香和藏红花。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我辩无可辩。
谢清朗暴怒。
下令废弃我的贵妃之位，将我廷杖五十赶出皇宫。
我哭着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陛下，我是清白的，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是清白的！”
“我绝对不会做那种谋害皇嗣的事！我是爱你的！”
谢清朗却一脚踢开我：“你这种刻薄歹毒的女人，不配爱朕！你还敢说什么清白！”
他将我交给桓媛处置。
谁知桓媛来见我时，却在我耳边低声道：“舍一个孩子除掉你，你觉得本宫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她背着谢清朗将我挑了筋脉，灌下毒药，丢到京中花子云集的地方。
看着遍体鳞伤的我，又被那些花子们凌辱。
最后凄然死去。
我死那日，谢清朗带着桓媛去祭天。
向皇天后土和列祖列宗祷告，希望上天能再给他们一个孩子。
可是谢清朗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更不知道，他以为只是将我驱赶，可是他将我交到桓媛手上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我的活路。
那个他眼中纯洁善良的世家女。
实际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眼看着桓媛的气色越来越差，我又一直没有消息。
谢清朗发狠道：“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丢进诏狱！”
侍卫们即刻上前去扣住我爹娘。
挣扎间，一张小像飘了下来。
谢清朗弯腰捡起来，瞬间傻了眼。
4
那张小像是我的。
如今冷峻内敛喜怒无常的皇帝谢清朗，曾经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时候，他曾为我剪了这个小像。
那是我们一同在冷清的东宫里度过的成婚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他歉意极了，他说感谢我救了他，只是我出身寒微，不能明媒正娶，只能委屈我做一个侧妃。
“你看，这个小像好看吗，孤这一生只为你一个女子剪过小像。”
我双手捧着看了又看，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多谢殿下，这是妾长这么大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年。”
大概也是想到这些，谢清朗有一些失神。
然而桓媛虚弱的喘息声将他唤回现实里来。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蔑视的微笑，然后将那小像撕得粉碎，当风扬灰。
爹捶胸顿足，娘红着眼睛要跟他拼命。
“那是羽儿唯一的遗物了，为什么你们还不肯放过她！”
谢清朗冷漠道：“她不配保留朕的东西，不过是朕微时无聊剪的一张画像罢了，毁就毁了，又能如何？”
“朕劝你们早些交出林羽，否则，下次被挫骨扬灰的就不是小像，而是你们了！”
看着爹娘依然没有“供”出我来。
谢清朗更加愤怒。
一声令下，将爹娘带回了诏狱。
诏狱，那可是本朝开国以来最残酷的地方。
多少文人志士，甚至多少功臣名将，只要进了诏狱，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即使出来，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爹爹本身胆小，可为了我，却是咬着一口牙不肯求饶服软。
娘亲更是冷笑连连：“你就算杀了我，羽儿也已经死了。”
“我倒是希望我是在说谎，谁会盼着自己的女儿死呢……”
娘亲有些哽咽。
谢清朗还是不肯信。
对着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手上那根沾了盐水的鞭子啪地一声抽在娘亲的脸上。
……
诏狱里的刑罚百八十种，他们挑了最恶毒的几种用在了我爹娘的身上。
不管我怎么心疼，也阻拦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哭着向谢清朗求饶。
可是我的声音，谁都听不见。
最后他失去了耐心，像丢两块烂肉一样，将爹娘丢在角落里。
我蹲在他们身旁看着，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5
由于一直找不到我，桓媛的病也一天比一天重。
谢清朗着急上火，但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对爹娘用刑，他什么也做不了。
骁骑营的人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依旧毫无消息。
谢清朗大发雷霆：“混帐东西，养着你们一点用都没有！”
“皇后病重，竟然连一个能为朕分忧的人都没有！都是废物！”
骁骑营的人跪了一屋子，喘气都不敢。
这时，桓媛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陛下息怒，不是他们的错，是臣妾命不好，福薄命薄，担不起陛下的宠爱！”
“实在是找不到姐姐也就罢了，臣妾愿意认命。”
“臣妾身为皇后，能得陛下专宠，已经是万分荣幸，此生无憾。”
谢清朗心疼地理了理她鬓边的长发：“媛媛不许胡说，朕要你好好活着，还要跟朕一起到白头，跟朕一同万岁万万岁呢。”
这种情话，谢清朗曾经也对我讲过。
到最后还不是变了，变的彻彻底底。
那些所谓的深情厚谊，到最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桓媛抹了抹眼泪：“其实死没什么可怕的，臣妾只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谢清朗抿唇，疼惜道：“不会，绝对不会有那一天。”
为了尽快找到我，谢清朗把所有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出去了。
他自己则不理朝政，整天陪着桓媛吟风弄月，伤感不已。
我宛若麻木了一般看着他拿着红纸亲手翦出桓媛的小像。
我想，他大概早就已经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这双手只给你剪影。
我是跟着师傅四处游历的时候认识桓媛的。
那时师傅是桓氏的座上宾，我也颇为人看重。
就是从那时起，桓媛像是跟我较上劲一般，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我的，她都喜欢抢走。
以前是书籍文玩，后来是谢清朗。
如今，她成功了。
6
谢清朗收起剪刀后，桓媛高兴地凑了过去。
然而很快，她的笑就僵在了唇边。
“这张小像陛下可要好好保管，日后臣妾不在了，陛下也好有个念想，睹物思人，切莫把臣妾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着这娇嗔幽怨的话语，谢清朗的心变得一片柔软。
“你放心，有朕在，你一定没事的。”
话音刚落，谢清朗身边的大太监看见外面有个小太监正探头探脑。
心知不对劲，于是跟过去问是不是有了消息。
小太监猛的点头，又神色纠结。
“有是有，只是……”
刚好被谢清朗听到，叫他进去回话。
“怎么样，林贵妃找到了没有？”
小太监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在哪里！”谢清朗眼前一亮，然后不屑地轻哼道，“我就知道，她是医圣的弟子，自是诡计多端，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在哪里，怎么没把她带来见朕？”
小太监垂眸，半晌才开口道：“陛下恐怕要亲自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