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苍福客栈又挂上了一个人,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姜池鱼抿唇撑着姜原的手臂往外走,急急忙忙赶过去。
她害怕。
千万,千万别是扶烟。
指甲终究还是有些长度,手心里溢出血珠来,她也全然不顾。
“大长老,是...是谁?”
心提至嗓子眼,姜池鱼害怕地浑身打抖。
姜原目中含着悲切与沉痛,沉声道:“是扶烟那丫头的弟弟。”
才九岁。
姜池鱼手蓦然收紧,怒火腾空而起。
“畜生!曲清玄你个畜生!”
姜原脸色铁青,这孩子是他从小带大的,如今小小的身子就这么毫无生命力的垂在苍福客栈牌头前。
“大长老,去把人带下来吧,好好葬了。”
姜池鱼眼眶又有些湿润了起来,但是死死憋着,倒也能逞上三分强。
“嗯。”
姜原心里沉痛的说不出话来,真是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悲。
“京元大人,要...?”
“不用。”京元摇摇头,双手怀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翘。
旁边的府卫噤声,只是目光里还有一丝担忧。
京元嗤笑一声,手指了指正颤颤巍巍飞上去把人解下来的姜原:“人来了。皇郡主会把自己洗干净进府的。”
“是。京元大人英明。”
府卫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颔首打马屁道。
“走吧。”
姜池鱼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眼,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
同一个半百老人和其怀里一具不过九岁的孩童尸体,垂下来的小小手掌是死白色,在晨光中甩荡,又诡异又静谧。
百姓突然闭上叽叽喳喳的嘴,安静地让出一条道来,垂头注视着这场悲剧。
“鱼儿,去哪里?”
“罗夏山吧。”姜池鱼声音淡淡,听不确切情绪,风一吹就淡了。
“好,虎子最喜欢去山顶唱歌儿了。”
姜原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好多,眼角的细纹越发密集。
罗夏山又是满山春桃梨花飘,花香阵阵,登至最高处时可以眺望整个皇城。
铺上最后一捧土,姜池鱼待姜原立好牌碑,摘下了斗笠。
看不见花,但却闻得见花香,感受得到花瓣的柔软。
“阿娘喃喃细语,披上一件莲纱,我在山腰追月,手摘一束玉兰花...”
姜池鱼轻灵的歌声缓缓响起,丝绸一般缠绕在罗夏山。
“主子!皇郡主来了!”
京元皱紧眉毛,竟是小跑进了书房。
“来了就来了,你激动什么?”
曲清玄微微蹙眉,手中抖动的笔停了下来。
“是...带着人冲进来的!”
京元背后一身冷汗,紧接着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尖叫穿空。
一把匕首穿破里门,“咻”的一声擦着曲清玄耳边擦过,一缕发丝便悠然飘下。
脾气还是那么大呢。
曲清玄大掌一拍,走了出去,打开门就看见姜池鱼抓着京岚,刀子白进红出。
“不当狗了?”
姜池鱼不顾斗笠上的鲜血,转头望着脚步声的地方,四周打斗的声音渐消,望着这一高一低两个人。
“鱼儿!”曲清玄青筋爆出,手握成了拳头:“私闯皇子府,你可知要诛九族?!”
“诛?”姜池鱼轻声呢喃:“那二皇子就诛一个试试?”
曲清玄眼眸深沉,一时抿唇不知如何作答。
“二皇子,贵妃染我双亲之血,总有一天会死的。”
姜池鱼将剑甩在地上,发出“铮”的声音。
“你!”
“我不妨再告诉你,落星你们拿了,也用不了。”
姜池鱼掏出怀里一把流光蓝的小弓扬了扬,平静的声音却是把他心中的火猛然点起。
曲清玄拧着眉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母妃可真是,这么早就把死讯告知,这下姜池鱼是彻底拿捏不住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是,他会这么傻吗?
不会。
姜池鱼见曲清玄竟然还笑得出来,忍不住蹙眉。
“鱼儿要不要听听萧峇的乐曲?”
萧峇?
曲清玄见人不语,便拍了拍手掌,随后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飘尘而出,容貌清秀俊郎,文艺又秀气。
“在下萧峇,见过皇郡主。”
“听曲?”姜池鱼冷笑一声:“我真是不知二皇子何事会跟人一样有这雅兴了。”
曲清玄摇摇头,转头对萧峇笑道:“阁下来一曲消魂游吧。”
萧峇点头,温和地笑笑,翻手捏出一把箫,红唇抵着孔,便缓缓吹奏起来。
音乐美妙,但带着些许蛊惑人的意味,姜池鱼警惕听着四周的动静。
很快便听见离自己最近的大长老痛苦出声。
凄厉混乱的哀怨声四处响起,姜池鱼能听到的稀稀疏疏都是姜家村里头的人的声音。
卑鄙。
真是穿开裆裤/窜/稀/,漏了她一手。
“好了好了。”曲清玄见时候差不多,摆摆手道。
萧峇闻言便停歇了奏乐声,轻飘飘瞥了姜池鱼一眼,含着淡笑退了下去。
“鱼儿,岳父岳母的死本王也很难过。”
曲清玄边说边走下台阶,步步踏至姜池鱼跟前。
“其他人也都是本王的亲人,死了本王会更心痛的。”
“二皇子给自己积点德吧。”姜池鱼很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微微又退了一步。
“本王可不信命。”
曲清玄轻笑一声。
姜池鱼哪怕现在看不见,也能想到那一张虚伪至极的恶心笑容。
“那就让他们死,只要二皇子舍得就是。”
“好啊,听说还有一个姜家村的放牛童,明天本王挂到...红鸾阁?”
姜池鱼死死咬住唇瓣,手反复收紧又松开,好半晌才深呼吸一口气道:“好,过往我就不追究了,姜家村要是再少一个人,我定誓不罢休。”
“鱼儿,欢迎回家。”
曲清玄再也不打算忍耐,朝人伸开了怀抱。
这一次,直接把人占为己有好了。
不然总会被某些人惦记自己碗里的好菜。
“滚!”
姜池鱼皱眉,一巴掌呼了过去,正中曲清玄的脑门儿。
发髻一下被打乱,曲清玄愣了一下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有病啊笑什么呢?
真贱被人打了还笑。
姜池鱼揉了揉手腕,心里骂得翻天。
曲清玄却是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儿,转头走上了台阶:“鱼儿先回去郡主府吧,过几天本王再来接你。”
“最好永远别来。”
姜池鱼扶住姜原的手,背脊挺直,无视地上的尸体,一步步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