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正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口气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毕竟蔡正青很少表现出什么情绪，行走的棺材脸、便秘样的鲜活代名词。
世纪天都高六十二层，堪称X市最具现代气息的地标建筑。
独具特色的塔型结构，拥有最大的环形广告投屏，播放一个广告，几乎整个X市的人民群众都能一睹芳容，看看又在宣传不接地气、不沾烟火、没什么卵用的“高档品”或者“高档人”。
世纪天都第六十二层，是整个亚洲最大的国际娱乐会所，一个人能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那远端之上都应有尽有。
七年前，曾经有一个人傻钱多的企业家在那里一掷亿金，豪赌一场，八个小时的时间里输了一个亿。
一时间关于那挥金如土的傻孢子行为就成了X市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茶余饭后的饶舌谈资。
无数人羡慕嫉妒恨，无数人起早贪黑，劳力没少付出，辛苦没少吃，一个月养家活口都艰难如斯，而那个杀千刀居然八个小时里输了一个亿，可不得让人恨死么。
报纸头条，媒体新闻，全是那个钱多人傻的智障照片。
沈一寒带着叶初拐上了二环线，世纪天都的广告屏由一条白边，逐渐显现出一小块屏幕，上面播放的却不再是那些与普通人没什么关系的商业广告，而是一个缺牙少齿的糟老头。
被广告屏扭曲和放大的脸庞就像是午夜凶铃中令人惊诧的角色，脸上的毛孔和花白的胡子都被无限放大，似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角栓一般。
叶初忍着恶心说：“他怎么会上了世纪天都的广告屏……”
那一块众生皆可见的破地方，要是没个以千万为单位的身外之物——钱，休想和它搭上一根狗毛的关系。
可是这个老头不但搭上了，还全屏了，诡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老泪纵横的坐在世纪天都顶楼天台边，诉说着他女儿从小到大的事情。
“方芳才刚满十八岁啊，记得那天她把兼职钱全拿去买蛋糕了，她说，她成年了，值得庆贺，而那个蛋糕却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我的。
方芳五岁那年，她妈在化工厂上班，不小心掉到了盐化池里，尸骨无存啊，从此她就开始学着洗衣做饭。
还没有灶台高的一个小丫头片子，搬着板凳就开始烧水煮饭，结果拎不动烧水壶，那么烫的开水泼到她身上，她硬是一声没坑。
医生给她剪开袖子，她咬着牙含着泪也没哭。
九岁那年，她被混混欺负，说她没妈，她提着菜刀就找到人家门上去，一刀剁在了门板上，从此没人再敢欺负她。
我想替她撑一片天，可她也想替我撑一片天，我们是农村来的没错，可是谁又没个追求好日子的念头呢。
可老天偏偏看不得我们好过，她才上大学一年，本以为也算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可没想到，哪个杀千刀、没娘养的，居然那么残忍的……
那么残忍的害了我的方芳……”
叶初静静的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的大屏幕，听着一个老父亲哽咽的在诉说。
他的语气缓缓的，像是简单的叙述过往，可其中又透着一股悲凉，直接刺破了X市上空那层阴沉沉的黑云，可是黑云的破洞里，久久没有如人所愿的射下一道光来。
“他怎么上去的？怎么出现在大屏幕的？又是谁教他这么做的？方叔……”
沈一寒扶着方向盘的手倏然一紧，侧头看着叶初：“叶初，你刚说什么？”
叶初眉目之间神色如故，若有所思，只是喃喃的嘀咕，“他曾经在诺玛·简福利院当过保安，2014年3月辞职离开的，听说回老家了。”
“诺玛·简……”沈一寒重复了一遍这名字，眉头皱紧了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挪动了位置，变更车道，极速朝着世纪天都的方向赶去……
叶初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两根十指在轻轻的互相敲打，非常有规律。
“方国华，听说是从农村来的，没读过书，但朴实好相处，逢人三分笑，一笑见牙不见眼的。
用的手机是诺基亚，稍微需要点智商的电子产品他都不会，比如智能手机。
他没什么牛逼的亲戚可以指望，但是他常说他女儿很牛逼，将来是要上大学的，更是他将来的指望。
这样一个指望他女儿出人头地，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村汉子，怎么爬到世纪天都顶层的，我不信他是走上去的，更不信世纪天都的保安会放他进去。
广告投屏每年多少人排队买位置啊，说不定都预定到一个世纪之后了，他凭什么上去诉苦？就因为他够惨么？”
沈一寒看着叶初一动不动的样子，随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那么，你觉得这些问题，应该有一个什么样合理的解释？”
叶初：“……”
沈一寒有病吧，居然用一种摸狗撸猫的动作抹了她的头。
叶初心情不太美丽的扶了一下丸子头，白了沈一寒一眼，沈一寒被白的莫名其妙，一脸懵逼。
叶初安静的时候，身上的防御性就会没这么强，以至于让他忍不住想摸一摸这只小兽，他这么想的时候，顺手也就这么干了。
叶初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阑珊，车水马龙，这才想到自己坐着沈大保姆的车。
看在他掐班掐点去接自己的份上，叶初赏了沈一寒一个回答：“接着看。”
连标点带符号的四个字，哽的沈一寒胃疼。
叶初话音刚落，方国华讲述往事的催泪大剧谢幕，他突然站起来，眼神发狠，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2.14案件爆发到现在，半个月过去了，警察始终也没有给出一个说法，多次去找都被几个不管事的小接待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警察不作为，不为受害人讨公道，这天理何在，法律有什么用？
反正我女儿已经死了，我也不在乎这条贱命了，但是，我要告诉所有人，是X市的警察办案不力，不抓凶手。
法律都是有钱的人避难所，对穷人来说，毫无意义。
今天，我要用我的死，来向警察找个公道，给我女儿的冤屈，找个公道！”
广告大屏热闹，世纪天都下的大广场上更热闹。
都说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可是，这一遭遭走来，见得最多的，无非是“你与我何干”这几个字而已。
“哎，说了这么多，怎么不跳啊。”
“倒是跳啊，跳完了帖子也算有素材了!”
“确实挺感人的，但人穷命贱啊！哎……”
“你们瞎说什么呢?人家那是人命，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啊！”
“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