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泡沫记
(日)森鸥外著;赵玉皎译2026-07-24 15:5512,079

うたかたのき 1890年8月

几头狮子所拉的车上,巴伐利亚女神飒然挺立。据说这雕像是先王路德维希一世命令立在凯旋门上的。凯旋门下,沿着路德维希大街左转,有一座用特兰托大理石建造的高大房舍,就是巴伐利亚首府有名的美术学校。校长皮罗蒂大名鼎鼎,远近皆知。德意志诸国自不必说,就是从希腊、意大利、丹麦等国,也有无数雕刻者、绘画者远道而来,云集此处。每日的功课结束后,人们来到学校对面的“密涅瓦咖啡馆”,喝咖啡、饮酒,各自消遣娱乐。今夜也是如此,煤气灯的光辉映在半开的窗户上,欢笑声飘出了窗外。

这时,有两个人来到门前。走在前面的这位,褐色头发乱蓬蓬的,自己却浑不在意,宽领结歪在一旁,任是谁一看,就猜到是这里的美术学生。他在门口站住,对身后那位肤色偏黑、身材不高的男子说了句“就是这里”,打开了门。

烟气扑面而来,两人乍一进屋,一时分辨不清屋内的人。虽然天色已晚,但天气炎热,窗子没有全敞开,屋里的人身处烟雾中,大约已习惯了。

“这不是艾克斯特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还活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打招呼,看来都是熟人。周围有客人不胜稀奇地打量着随他进来的那人。那人被紧盯着看,大概厌烦座客的无礼,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转念,微笑着环顾四座。

他刚刚坐火车从德累斯顿来到此地,此处咖啡店的情形,与德累斯顿迥然不同,引起了他的注意。店内有几张大理石圆桌,有的桌上铺着白桌布,大约是晚饭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没铺桌布的桌上,客人面前放着瓷制的大啤酒杯。酒杯是圆筒形,有四五个烫酒壶那么大,杯把手呈弓形,杯上还有个带合页的金属盖。没有客人的桌上放着咖啡杯,仔细一看,杯子都倒扣着,杯底上放有小碟,盛着几块方糖,倒挺有意思的。

店内的客人装束、言语都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但衣冠不整、头发蓬乱,却是如出一辙。尽管如此,他们并不显得鄙俗,果然是游弋于艺术世界的缘故。其中,占据了中央大桌子的一伙儿最是热闹,别的桌都是男客,唯独这一桌上有位少女。

与艾克斯特同来的那人,与少女打了个照面,两人似乎都吃了一惊。或许因为新来者是个稀客,也或许因为,少女的姿容足以让初见者惊艳的缘故吧。少女戴了一顶没有装饰的宽檐帽,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面容胜过古典的维纳斯雕像。她的一举一动,自然地流露出高贵的气度,定然不是凡庸之辈。见艾克斯特拍拍邻桌一人的肩膀,正说着什么,少女招呼道:“这边没人说点有趣的话题,这样下去,不是打牌,就得去打台球了,我可不喜欢。带着你的朋友,到这边来玩吧?”她含笑邀请,声音清澈动人,令新来的客人不由得侧耳倾听。

“玛丽小姐在这里,谁能不过来呢?大家听好了,这位是巨势先生,是位画家,来自遥远的日本,今天跟我一起来,是想成为‘密涅瓦’的伙伴。”

听艾克斯特介绍自己,新来者走上前点头致意。在座的客人,只有来自国外的人起身自报姓名,其他都坐着回答,这倒不是轻视新人,而是这伙人的习惯。

艾克斯特说:“你们知道,我是去德累斯顿看望亲戚。我和巨势先生,就是在那边的美术馆相识,成了朋友。这次巨势先生要到我们美术学校逗留几天,他动身时,我也一道回来了。”

于是人们转向巨势,纷纷表示,能结识远道而来的朋友,令人十分喜悦。有人又说:“在大学里,有时能见到贵国的人,但来到美术学校的,您还是第一位。既然您今天刚到,想必还没看过美术馆和美术会的画廊。不过,就您在别处所见,对德意志南部的绘画,请问有何见解?您此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众人接连发问,玛丽连忙拦住:“好了,好了。大伙儿一块儿问,叫巨势先生多为难呀。都安静点,好听巨势先生说话。”

“哎呀,女主人真严厉!”大家笑道。

巨势的语调有些不同,但德语说得并不差:“我到慕尼黑,此番并不是第一回。六年前我去萨克森时,曾经路过慕尼黑。当时我只看了美术馆里的画作,并未结识学校里的朋友。离开故乡时,我的目的便是一睹德累斯顿的美术馆,一心只急着赶去。可是,如今我再度来到慕尼黑,得以结识诸位,其实早就在当时,已经种下了这份因缘。

“诸位不要笑我幼稚,请听我说。那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我从美术馆出来时,刚刚雪后放晴,华灯初上,中央街道上的树木包裹着薄冰,与街灯交相辉映。人们身穿各色奇装异服,戴着黑白面具,成群结队地走在街头。各处的窗口都悬挂着毛毡,也成为一道景观。我走进卡尔广场拐角处的‘罗丽昂咖啡馆’,只见五花八门的化装服争奇斗艳,混杂其中的日常衣服,仿佛也比平时漂亮。大家都在等着‘克罗西姆’‘维多利亚’等舞场开门。”

正说到这里,系着白围裙的女侍来了,她两手各握着四五个大啤酒杯把手,啤酒的泡沫几乎满溢出来。女侍说着“想要开一桶新的,上得迟了些,请原谅”,把酒递给面前酒杯空了的客人。少女招呼她“这边,这边”,给还没有啤酒的巨势面前放了一杯。巨势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我坐在咖啡馆一角的长椅上,望着这幅热闹景象。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卖栗子的意大利少年,约莫十五岁光景,脏兮兮的。少年抱着一个箱子,里面高高堆着盛烤栗子的纸袋,一边大声吆喝:‘买栗子吧,喂!’跟在少年身后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戴了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冻得通红的两手捧着一只浅底镂空竹篮,竹篮底铺着常绿植物的叶子,上面放着些这个时令少见的紫罗兰花束,捆扎得甚是可爱。‘紫罗兰,您要紫罗兰吗?’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她清澈的声音,我至今难以忘怀。少年和女孩并不像是结伴来的,大约是女孩看少年进来,趁机跟了进来。

“这两人模样迥异,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卖栗子的少年目中无人,几乎可说令人厌恶,卖紫罗兰的少女却温柔可爱。这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座位正中间、账台的前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坐在那里,他带了一只英国种的大狗,大狗本来趴在地上,这时站了起来,弓着背,伸长四肢,把鼻子伸进栗子箱里。少年连忙驱赶,大狗吓了一跳,正撞上后面的女孩。女孩‘哎呀’一声惊叫,手里的竹篮落到地上。茎上包裹锡纸的美丽花束,银光闪闪地散落四方。大狗得了好玩的,又是践踏,又是撕扯。屋里炉火温暖,靴上的雪泥融化,濡湿了地板。在周围人们的笑骂声中,落花凋残,零落成泥。卖栗子的少年早已溜之大吉,学生模样的青年打着哈欠叱责大狗,女孩怔怔地盯着她的花。这位卖紫罗兰的女孩忍住没有哭,或许是习惯了辛酸事,眼中的泪泉已经干涸。若非如此,就是她太过惊慌,还没想到一天的生计就此化为乌有。过了片刻,女孩无力地捡起剩下的两三束花。这时,听了账台女侍的报告,咖啡馆主人走了出来。那是个红脸膛、大肚子的男人,系着白围裙,大拳头叉在腰上,瞪着卖花女孩,吼道:‘我的店,不准小贩进来卖些骗人的玩意儿。快出去!’女孩默默地走了出去,满堂戴着面具的脸,无人为她落下一滴同情之泪。

“我把几枚白铜币丢在账台的石板上,付过咖啡费,拿起外套出了门。卖花女孩正孤零零地边走边啜泣,叫她也不回头。我追上前去,说,‘好了,好孩子,紫罗兰的钱我来付。’听了这话,她才抬头看我。她美丽的脸上有一双深蓝的眼睛,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哀愁,一顾之下便令人断肠。我把钱袋里的七八个马克,尽数放在空竹篮的树叶上,女孩惊诧地未及开口,我就转身离开了。

“可是,女孩的脸庞,女孩的眼睛,始终在我眼前闪现,无法消失。我来到德累斯顿,得到许可,临摹美术馆的作品。不可思议的是,当我面对维纳斯、勒达[1]、圣母玛利亚、海伦的画像时,卖紫罗兰女孩的脸庞却像轻雾一般,隔在我和画作之间,妨碍着我。如此一来,我自觉在绘画上进益无望,有一段时间,我闷在旅店的二楼上,几乎要把长椅的皮面坐出洞来。有一天,我忽然振作勇猛心志,决定竭尽所能,将卖花少女的姿容传之后世,使之永留人间。不过,我所见的卖花少女眼中,既无眺望春潮的欢喜之色,也无目送暮云的如梦之情。若让她立于意大利的古迹间,四周一群白鸽飞翔,那情景并不适合她。在我的空想中,少女坐在莱茵河畔的大岩石上,手持一张竖琴,奏出呜咽之声。下游水面上,我泛起一叶孤舟,向她高举双臂,脸上流露无限爱意。小舟的旁边,无数水妖、精灵出没于波浪间,揶揄嘲弄我。今天,我来到慕尼黑城,暂借美术学校的画室,便是因为我行囊中仅有这一幅画稿,希望得到诸位师友的指教,以期完成这幅作品。”

巨势说得忘情,说完后,他那蒙古人种的狭长眼睛闪闪发光。有两三人叫道:“很妙的故事!”艾克斯特一直淡淡笑着,此时说道:“你们去看看那幅画吧。过一周左右,巨势先生的画室就准备好了。”巨势的故事讲到一半,玛丽的脸色就变了,眼睛紧盯着巨势的嘴唇,手里的啤酒杯似乎晃动了一下。巨势刚进来时,就惊讶地发现少女很像自己那个卖紫罗兰的女孩,看少女听得入神,那凝望自己的眼神,确凿无疑就是卖花女孩。该不会又是空想作怪吧?

故事讲完,少女盯着巨势,问道:“后来,您再没见过那个卖花女孩?”

一时间,巨势不知如何措辞:“没有。遇到她的当晚,我就坐火车去了德累斯顿。可是,我有一句冒昧的话,望您不要见怪。无论是卖紫罗兰的女孩也好,还是我画的《罗莱蕾》[2]也罢,时时浮现出来的那个女孩,无疑就是您。”

众人大笑起来。少女说:“我并不是画。在我这个真人和您之间,站着那个卖花女孩。那么,您觉得我是谁?”她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是戏谑还是认真:“我就是那个卖紫罗兰的女孩,这是对您的好意的回报。”说着,少女隔着桌子探身过来,伸手扶住巨势低垂的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纷乱中,少女身前的酒杯翻倒,啤酒溅湿了她的衣裙,洒在桌上的酒,蛇一样蜿蜒流过人们面前。巨势只觉得一双炙热的手掌扶在自己耳朵上,还没等他惊诧,一双更炙热的唇触到了他的额头。艾克斯特叫道:“可别叫我朋友晕过去了!”众人有半数从椅上站起来,一人说:“这玩笑开大了!”还有人笑道:“我们倒成了后妈的孩子,太可气!”其他桌上的客人,也都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坐在少女身边的一人说:“您也眷顾一下我嘛。”伸出右手搂住少女的腰。少女叫道:“哎,后妈的孩子,果然没有教养!有一种亲吻的方式最适合你们!”她甩开那人,傲然挺立,美丽的眼眸中仿佛有闪电掠过,睥睨满座的客人。巨势震惊不已,只是呆然凝望。此时少女的模样,不像卖紫罗兰的女孩,也不像那幅《罗莱蕾》,正如凯旋门上的巴伐利亚女神一般。

有人喝干的咖啡杯旁有一杯水,少女取过玻璃杯,含了一口水,“噗”地喷了出去。“后妈的孩子,后妈的孩子,在美术上,你们谁不是后妈的孩子?学佛罗伦萨画派的,成了米开朗琪罗、达·芬奇的幽灵,学荷兰画派的,成了鲁本斯、凡·戴克的幽灵,学我国的阿尔布雷特·丢勒的,则成了阿尔布雷特·丢勒的幽灵。有几人能够例外?画廊里挂上两三张练笔之作,一旦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第二天一早便自吹自擂,自比为‘七星’‘十杰’‘十二使徒’。这样一群废物,密涅瓦的双唇怎能触碰?这冰冷的亲吻,你们就满足吧。”

少女喷出水后的这番话,巨势不明所以,推测大概是针砭讽刺时下绘画的意思。他仰望少女的脸庞,那恍如巴伐利亚女神一般的威严,竟是丝毫不减。说完后,少女拿起桌上被酒沾湿的手套,大步向外走去。

众人都一脸扫兴,一人嘀咕“疯子”,还有人说“过几天准报复你”。少女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何必这么大怨气?透过月光瞧瞧吧,你的额头上没有血迹,因为我喷的,本就是水而已。”

不同寻常的少女走后,不一会儿众人也四散而去。回去的路上,巨势向艾克斯特打听,艾克斯特答道:“那少女在美术学校做模特儿,叫作汉斯小姐。如您所见,她举止古怪,有人叫她‘疯子’。她和其他模特儿不同,不肯裸露身体,以致有人怀疑她身有隐疾。无人知道她的经历,但她很有教养,个性不俗,又没有不检点的行为,因此美术学生中,很多人喜欢和她交往。至于容貌,实在是漂亮,你是看到的。”

巨势说:“我画画倒正需要她帮忙。等画室准备好,请转告她来一下。”

“知道了。不过,她可不是十三岁的卖花女孩,要研究裸体,不觉得危险吗?”

“你不是说过吗,她不做裸体模特。”

“的确,都这样说。不过,今天倒第一回看到她和男人亲吻。”

艾克斯特的这句话,使巨势涨红了脸,幸而走在街灯昏暗的席勒纪念像附近,朋友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来到巨势的旅馆前,两人作别。

一星期后,在艾克斯特的斡旋下,美术学校借给巨势一间画室。画室南侧是走廊,北墙上有一扇大玻璃窗,占了半面墙,仅用一幅帆布帘与旁边的屋子隔开。时值六月中旬,学生多半旅行去了,隔壁房间空着,不必担心有人妨碍工作,巨势很觉欣慰。

巨势站在画架前,指着《罗莱蕾》的画稿,对刚进门的少女说:“我跟您说的,就是这幅画。当您愉快地戏谑玩笑时,与这幅画倒不那么像。不过有时候,您的面容与这幅未完成的人物像,简直一模一样。”

少女大笑道:“您别忘了,那晚我不是说了吗?您这幅《罗莱蕾》的原型、那个卖紫罗兰的女孩,就是我呀!”

说完,少女忽然变得神色郑重:“您不相信我,这也难怪。别人都说我是疯子,您也这么认为吧?”听她的声音,并不像是开玩笑。

巨势半信半疑,实在难以忍耐,遂对少女说:“请您不要再折磨我了。您的唇至今还在我额上燃烧。不知有多少次,我想那不过是个小玩笑,努力忘掉它,但心里的疑惑,却始终无法消解。唉,若您不为难,请告诉我您真实的身份吧。”

窗下的小桌上,堆着刚从行李中取出的旧画报、未用完的油画颜料的锡管,以及残留着香烟头的粗陋烟管。巨势在小桌的一端以手支颐,少女坐在前面的藤椅上,开言道:

“先从哪里说起呢?我在这所学校取得模特执照时,用的汉斯这个姓,并不是我的真姓。我父亲叫作史坦巴赫,是名重一时的画家,深受当今国王的赏识。我十二岁那年,王宫的冬园举行晚宴,我父母都得到邀请。酒宴正酣时,国王不见了,人们大吃一惊,在玻璃屋顶下,移植来的茂密的热带植物间,四处寻找国王。园子的一角有座著名的石像《浮士德与少女》,是坦达尔吉斯雕刻的作品。我父亲来到那里时,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叫声:‘救命,救命!’循声赶到黄金穹顶的亭子口,煤气灯光被四周茂密的棕榈叶遮住,但还是透过五彩艳丽的玻璃窗,映出了昏暗可疑的人影,一名女子挣扎着要逃,拦住她的却是国王。待看清女子的脸,父亲心里是什么滋味!那正是我的母亲。事情太令人震惊,父亲踌躇了片刻,叫着‘请原谅,陛下’,将国王推倒。母亲趁机逃走,国王冷不防被推倒,站起来扭住父亲。国王壮硕有力,父亲如何是他的对手?他把父亲摁倒在地,拿起旁边的喷水壶狠打一气。内阁秘书官齐格勒得知此事后向国王进谏,差点被关进新天鹅堡,幸亏有人相助,才得以赦免。当晚我在家里等着父母,女仆告诉我回来了,我高兴地迎出去,父亲却是被抬回来的,母亲则抱住我哭泣。”

说到这里,少女沉默了。天空一早就阴沉沉的,此时下起了雨,雨点时时打在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巨势说:“昨天的报纸上说,国王发疯了,迁到了施塔恩贝格湖旁边的贝格城堡。这病是那之后得的吗?”

少女继续道:“从很久以前,国王就厌恶繁华,住在偏僻的乡下,白天就寝,夜晚则起来活动。普法战争时,国王力压天主教派的国会,支持普鲁士,这是他中年的政绩。但渐渐地,国王暴政的传言掩盖了他的功绩,虽然没有人明言,但陆军大臣梅林格、财政大臣里德尔等人,无故被判处死刑,其中隐藏的秘密,却是无人不知。国王昼寝时,近侍们皆被命令退出,据说有人听到,国王睡梦中常常呼唤‘玛丽’。我母亲的名字也是玛丽,莫非是无望的恋情,加重了国王的病?母亲的面容与我有相似之处,据说她的美貌在宫里无人能比。

“我父亲不久就病死了。他一向交游广阔,慷慨大方,又极不谙世事,没有留下一点财产。后来,达豪尔街的最北端有座面朝小巷的简陋房子,二楼空着,我们便租来住。搬到那里后,母亲也病了。此种境况里,人心也如花一般脆弱易变。由于尝尽了无数苦痛,我那幼稚的心,早早变得憎恶世人。第二年一月,狂欢节那会儿,我们的家具衣服已经卖光,每日的生计难以维持,我混在穷孩子群里,学会了卖紫罗兰。我母亲去世前,能够过上三四天安稳的日子,全赖你的恩惠。

“帮我料理母亲后事的,是住在楼上的裁缝师傅。他说不能把可怜的孤儿抛下不管,要带我回家,我还很欢喜,现在想来真是懊恼。裁缝师傅有两个女儿,非常挑剔,喜欢炫耀。我到他家后,发现一到晚上,常有客人登门,他们饮酒唱歌,嬉笑放浪。客人中很多是外国人,似乎也有贵国的学生。有一天,主人让我换上新衣服,当时他看着我笑,那样子有点吓人,我虽是小孩子,也不觉得高兴。过午之后,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人,说要带我去施塔恩贝格湖玩,主人也怂恿我去。父亲在世时曾带我去玩过,那愉快的印象尚未忘记,于是我勉强答应了。他们都夸我‘这才是好孩子’。带我去的那个人,一路上对我很温和,到了那边,我们坐上‘巴伐利亚号’游船,他带我去餐厅吃东西,还让我喝酒,我喝不惯,就拒绝了。游船到了塞斯豪普特村,那人又租了条小船,说要划船玩。天色渐暗,我心里忐忑,说想早点回去,那人不理会,划着船沿岸边前行,进了一片远离人迹的芦苇丛,停下了船。当时我只有十三岁,起初懵懵懂懂,后来见那人变了脸色,显得十分可怕,我什么也顾不得了,纵身跳进了湖里。等我苏醒过来,已在湖边的一户渔夫家中,一对清贫的夫妇照料着我。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无家可归,就在那里住了几日。这对打渔的夫妇很淳朴,与他们熟识后,我将自己不幸的身世和盘托出。他们觉得我可怜,把我当作女儿抚养。汉斯就是渔夫的姓。

“就这样,我成了渔夫的女儿。但我身体孱弱,划不动船,于是受雇于雷奥尼村的一家富有的英国人,给人家做女佣。我养父母信奉天主教,不喜欢我去给英国人做事,但我能够读书,多亏了那家请的女教师。女教师是位四十多岁的未婚女士,比起那家傲慢的小姐来,她倒更喜欢我。三年的时光,我读遍了老师不多的藏书,想必有许多读错的地方。书的种类五花八门,既有克尼格的交际法,也有洪堡的长生术。歌德、席勒的诗歌,我半数能够成诵;科尼西的通俗文学史,也曾翻阅过。此外,罗浮宫、德累斯顿美术馆的影印集,我时时浏览,泰纳的美术论译本,也有所涉猎。

“去年,英国人一家回国了。本想再找一户那样的人家做事,但我身份寒微,本地贵族不愿雇佣我。意想不到的是,这所学校的一位教师认可我,要我做模特儿,因着这个契机,我拿到了模特执照。但无人知道,我就是著名的史坦巴赫的女儿。如今我混迹于美术家中间,每天只是嬉笑度日。古斯塔夫·弗莱塔格[3]所言果然不虚,世上再没有像美术家这般放纵之辈,单独与他们交往,片刻不能掉以轻心。我保持距离,不与他们亲近,没想到竟成了孤僻的怪人,您也看到了。有时我自己也怀疑,莫非我真是个疯子?或许我在雷奥尼读的那些书,从中作梗也未可知。但若真是这个缘故,世间被尊为博士的那些人,岂不该都是疯子?骂我疯子的那些美术家,倒应该担忧自己为何不是疯子才对。要成为英雄豪杰、大家巨匠,没有点疯劲儿是不成的。这个道理,本不需塞涅卡、莎士比亚来说。您看,我够博学吧。本该成为疯子的,却没有疯,看到这一幕,令人悲哀;无须成为疯子的国王,却疯了,听到这个消息,也令人悲哀。唯有悲哀绵绵不尽,白日里与蝉声共泣,夜晚则随着蛙鸣落泪,可是,我的心绪却无人领会。我想,只有您不会冷漠地嘲笑我,故而一气说了这么多,请您别见怪。唉,莫非这也是发疯?”

雨停了,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向外望,只见天空阴晴不定,校园里唯有树木摇动。听少女讲话时,巨势胸中百感交集,时而像兄长遇到了久别多年的妹妹;时而像雕刻家面对倒在废园中的维纳斯石像,独自烦恼;时而又像僧侣因妩媚女子而心神动摇,自戒切勿堕落。少女说话时,巨势心中激动,身体颤抖,茫然自失,几乎要跪倒在少女面前。

少女蓦地起身,说道:“房间里真热。学校快关门了,不过雨倒是停了。有您在,就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一起去施塔恩贝格湖吧?”

说着,她拿起旁边的帽子戴上。看样子,少女毫不怀疑,巨势定会同她一道去。巨势仿佛被母亲牵着的幼子一般,随在她身后。

两人在学校门前雇了马车,不一会儿便来到车站。这天虽是星期日,许是因为天气不好,从近郊回来的人并不多,车站很是安静。有个妇人卖报纸的号外,买了一份一瞧,说是国王已经迁居贝格城堡,因病情稳定,侍医古登已让放松了护卫。火车上多是去湖畔避暑的人,也有到城里买东西回去的人,大家纷纷议论国王的消息。“据说国王与在旧天鹅堡的时候不同,心神安静下来了。去贝格城堡的路上,国王在塞斯豪普特村要水喝,见到附近的渔夫,还和气地点了点头。”操着乡音说这话的,是一位挽着购物篮的老妇人。

一小时后,火车到达施塔恩贝格湖,已是傍晚五点钟。即便徒步前来,也不过一天的路程,但此处却使人感到已在阿尔卑斯山的近旁,天空虽然阴沉,却能畅快呼吸。火车迂回而行,丘陵突然变得开阔,只见湖水浩瀚。车站位于西南一隅,湖东岸的树林、渔村笼罩在夕雾中,只依稀可辨,南部靠近山丘,却是一望无垠。

少女对此地颇熟,在她带领下,巨势登上右侧的石阶,来到了号称“巴伐利亚庭园”的旅馆前。这里露天摆放着石桌和椅子,今天刚下过雨,到处湿漉漉的,少有人来。侍者穿着黑上衣,系着白围裙,嘴里嘀咕着什么,将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拿下来擦拭。转眼一瞥,一侧檐下有个蔓草缠绕的架子,架下的圆桌旁,围着一群客人,大约是这座旅馆的住客。客人男女混杂,有人上次在密涅瓦咖啡馆中见过,巨势正要上前打招呼,少女止住了他。“那群人不是您该接近的。我们虽然两个年轻人结伴来,但感到难为情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他们认出了我,您看吧,坐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躲起来。”果然,片刻后美术学生们就站起来,进旅馆里了。少女叫过侍者,问游船还开不开。侍者指着翻涌的乌云说,天气这么靠不住,游船大概不会开了。少女遂请他叫辆马车,要前往雷奥尼。

马车来了,两人上了车。马车从火车站旁边出发,沿着湖东岸前行。这时,从阿尔卑斯山那边骤然刮来一阵落山风,湖上雾气弥漫,回顾方才来的方向,渐渐变成了深灰色,屋脊和树梢处更是黑黢黢的。车夫回头问:“要下雨了。把车篷拉起来吧?”少女答“不必”,转头对巨势说,“这样玩,有多么快活!从前在这湖里,我差点丢掉性命,后来捡回这条命,也是在这湖里。您与我不知有着何种缘分,要对您说出真心话,只有在这湖里才行。这么一想,就把您带来了。我在罗丽昂咖啡馆难堪的时候,是您帮助了我。我希望能再见面,依靠这点念想,度过了好几年。那天晚上在密涅瓦咖啡馆,听您讲那段故事,我是多么欢喜!平日我和那些美术学生为伍,心里对他们不以为然,言谈举止未免傲慢无礼,您一定觉得我粗野吧?然而人生苦短,感到欢乐的弹指之间,若不开怀大笑,日后岂不后悔?”

说着,少女摘下帽子丢在一边,朝巨势转过脸来。她的脸庞绯红,仿佛热血奔涌在大理石脉管中,金发在风中飘拂,如同长嘶的骏马摇甩着鬃毛。“今日。只有今日。虽有昨日,又能如何?明日、后日,只不过是空虚之名、徒然之声罢了。”

这时,两三点硕大的雨珠落在两人的衣服上,眨眼间雨珠愈来愈密,雨线迅猛地从湖面上横溅过来,打在少女绯红的脸颊上。巨势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头一片空白。少女直起腰,叫道:“师傅,加你酒钱,快些赶!来一鞭,再来一鞭!”她右手抱住巨势的脖颈,自己抬头仰望。巨势将头靠在少女絮团般绵软的肩上,凝视着她的模样,恍如身在梦中。凯旋门上的巴伐利亚女神,又浮现在他的心头。

马车来到国王所居的贝格城堡下,此时雨势愈发猛烈,眺望湖上,阵阵山风在水面织出了浓淡不一的竖纹,水纹浓处雨花飞白,水纹淡处风路泛黑。车夫止住马车,说:“停一下。淋得太厉害,客人会着凉的。再说这车虽旧,淋狠了,主人要怪的。”说着,他利索地拉上车篷,又加了一鞭,促马急行。

雨依然下个不停,雷声轰轰而鸣,甚是骇人。道路伸进了林间,本国此时还正值盛夏,但林中小路却十分幽暗。草木沐浴过盛夏的阳光,再被雨水滋润,散发出清香,阵阵飘入车里。两人呼吸着草木的气息,仿佛口渴的人畅饮甘霖一样。雷声停歇的间隙里,夜莺振声而鸣,啼声清透玲珑,似乎对这可怕的天气全不在意。那情景,岂不正如一个人在寂寞的路上踽踽独行,特意放声高歌一般?此时,玛丽双手抱住了巨势的脖颈,倚靠在他身上。闪电透过树叶照在他们脸上,两人相视含笑。啊,他们想必已忘记了自我,忘记了身在马车中,忘记了车外的世界。

出了树林,马车走上一段下坡路。此时,大风吹散了云团,雨停了。湖面上的雾气像层叠的布匹,一层、两层地次第揭开,须臾之间雾散天晴。湖西岸的人家又历历可见,唯有路过树下时,看到枝头的雨珠被风吹得纷纷飘落。

两人在雷奥尼下了车。左侧高耸的便是洛特曼山冈,立有一块石碑,上题“湖上第一胜景”。右边有间临湖的酒馆,据说是音乐家雷奥尼所开。少女双手挽住巨势的胳膊,紧紧靠着他,到了酒馆前,回望山冈方向,说道:“雇我的那家英国人,就住在半山腰上。汉斯老夫妇的小渔屋,只在百步之外。我本想带您去那里,可这会儿心慌得难受,先在酒馆里歇会儿吧。”巨势欣然同意,遂走进店里点晚餐。侍者答说,“到七点钟才能备好,得劳您等上三十分钟。”此处仅仅夏季才有客人,侍者都是每年新雇的,没有人认识玛丽。

少女蓦地起身,指着栈桥上系着的小船,问:“您会划船吗?”巨势说:“在德累斯顿的时候,我曾经在公园的卡罗拉湖上划过船。虽说划得不好,不过载你一个人,又有何不能呢。”少女道:“庭院里的椅子都淋湿了,待在屋里又热,您带我划一会儿船吧?”

巨势脱下薄外套给少女披上,两人上了小船,自己取过桨,将船划了出去。雨虽然停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湖对岸已是暮色低垂。波浪拍打着船舵,想是方才大风刮过的余波。小船沿着湖岸,朝贝格城堡方向划去,来到了雷奥尼村的尽头。

岸边没有树木的地方,细砂路渐次低了下去,湖边摆放着长椅。小船触到一丛芦苇,沙沙作响。就在这时,岸边传来脚步声,树林间走出一个人。那人身高近六尺,穿着黑外套,手拿一把收起来的雨伞。他左侧身后跟着一个老者,须发皆已雪白。走在前面的人低着头,宽檐帽遮住了脸,看不清他的面容。他走出树林,朝湖面方向站定,伸手摘下帽子,仰起头来,将长长的黑发向后拢去,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脸色灰白,眼睛凹陷,目光却灼灼逼人。

玛丽身披巨势的外套蹲在小船上,望着岸边那人。她似乎大吃一惊,蓦地站起来,叫道:“国王!”外套滑落下来,她的帽子方才落在了酒馆,身上只有一袭白色夏裙,散乱的金发袅袅披拂在肩上。

站立岸边的正是国王。他带着御医古登出来散步,望着少女的身影,国王神思恍惚,仿佛看到了奇异的幻影。忽然,国王大叫着“玛丽”,抛掉手里的伞,奔向岸边的浅滩。少女“啊”地惊叫一声,顿时晕厥过去。巨势忙伸手去扶,手还未够到,少女已经跌倒,晃动之下小船倾斜,少女脸面朝下落入了湖中。

此处的湖水渐渐变深,但湖底的斜坡颇为平缓,小船停留的地方,水深不过五尺。可是,岸边的细沙混入了黏土,国王的脚深陷在淤泥中,拔不出来。此时,跟随国王的老者也扔下伞奔了过来。他虽然年老,力气却未衰减,踢着水花,三脚两步赶上前,猛力抓住国王的衣领,往回拖去。国王反身抗拒,外套和上衣被老者扯了下来。老者丢开衣服,仍旧去拖国王,国王回头揪住他,两人都没有出声,一时间扭成一团。

事情发生在转瞬间。少女坠湖时,巨势只抓住了她的裙边,少女被芦苇间的木桩重重撞到了胸口,沉了下去。巨势拼命地将她捞起,不理会岸上撕扯的两人,原路划船返回。此时,巨势一心只想着挽救少女的性命,其他一概无暇顾及。小船到达雷奥尼酒馆前,巨势没有靠岸,而是朝着百步外的渔夫老两口的茅屋划去。天色已黑,岸边的栎树和赤杨枝叶交叠、郁郁葱葱,湖水形成一个湾口,芦苇间的水草开着白花,在暮色中朦胧可见。少女横卧船头,散乱的金发上满是泥水,身上沾染了水藻碎屑。此种景况,谁看了能不恻然心伤?正在这时,许是被小船惊扰,一只萤火虫冲出芦苇间,高高地飞向湖岸。啊,难道这就是少女的灵魂在飞升?

不一会儿,看到了茅屋先前掩没在树影间的灯光。巨势将船靠近,问:“是汉斯家吗?”倾斜的屋檐下,小窗打开了,白发的老妇人望了望小船,说:“水神今年又要祭品了?昨天我家老汉给征到贝格城堡出工,还没回来。您若要救人,请过来吧。”老妇人的声音沉静,说完就要关窗。巨势忙大叫道:“落水的是玛丽,是您的玛丽!”话音未落,老妇人已大敞着窗户奔了出来,冲到栈桥边,哭喊着同巨势一道,把少女抱进屋里。

进门一看,里面只有一个房间,半边地面铺了木板。小煤油灯大概刚点亮,在灶台上发出微弱的光。四壁涂抹着粗陋的彩画,画的是耶稣故事,已被煤烟熏得模糊不清。虽然两人点燃稻草,想方设法救治,少女却再没有苏醒过来。巨势和老妇人在少女的遗骸旁守了一夜,悲叹人生如泡沫一般消逝无踪,感慨这多恨多哀的无常世间。

西历一千八百八十六年六月十三日的傍晚七时,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于湖中溺水薨逝。年老的侍医古登为救国王,也一同殒命,据说脸上还留有国王的抓痕。翌日即六月十四日,这一可怕的消息震动了首府慕尼黑。街头巷尾张贴着黑框讣告,讣告下人山人海。报纸号外上登载了发现国王尸身时的情形,并附以种种揣测,人们争相购买。列队点名的士兵身着礼装,头戴巴伐利亚黑缨盔,警察官穿梭其间,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说不出的纷乱混杂。国王虽然久未在民众前露面,但毕竟令人痛心,街头时时可见面容哀伤的行人。美术学校也卷入这场混乱中,无人在意新来的巨势去向不明,唯有艾克斯特一人牵挂着朋友。

六月十五日一早,国王的灵柩离开贝格城堡,于深夜时分到达首府慕尼黑。美术学校的学生们去迎接灵柩完毕,回到密涅瓦咖啡馆,艾克斯特忽然心中闪念,跑进了巨势的画室。果然,巨势正跪在《罗莱蕾》的画架下。三天时间里,他的容貌大变,消瘦了许多。

为国王横死的消息所掩盖,雷奥尼附近渔夫汉斯的女儿在同一时间溺死这一事件,始终无人提及,就此湮没无闻。

[1] 勒达是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后,宙斯化作白天鹅与她亲近,生下了绝世美人海伦。

[2]罗莱蕾是莱茵河畔一块高130米的岩石,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水面下多有岩棱,常有船只在此遇难,因此形成了罗莱蕾的传说。传说版本很多,大致是美丽的少女罗莱蕾被恋人辜负,绝望跳入莱茵河,后化为水妖,以歌声魅惑来往水手,导致船翻人亡。这一传说引发众多浪漫诗人的诗兴,尤以海涅的诗作《罗莱蕾》最为有名。

[3]古斯塔夫·弗莱塔格(Gustav Freytag,1816-1895),德国小说家、剧作家。

继续阅读:第4章 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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