ふみづかい 1891年1月
某位亲王殿下在星冈茶寮[1]举办留德同学会。宴会上,留洋归来的军官们轮流讲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有人催促青年军官小林:“今晚该听您的故事了,殿下也非常期待呢。”小林刚晋升为大尉,闻言取下口中的香烟,将烟灰抖落在火盆里,开始讲述起来。
当时,我被分派到萨克森军团,参加秋季演习。那一天,我们在拉格维茨村附近,已经完成了对抗演习,接下来是攻击假想敌。小山上稀疏地布置了士兵,将敌人定位后,便巧妙地利用地形的起伏、小树林、农舍等为掩护,从四面发起进攻。这幅景象难得一见,颇为壮观,故而附近的民众三五成群,从四处赶来观看。人群中的少女们穿着美丽的黑天鹅绒传统紧身裙,窄边草帽像一只小盘子扣在头顶,帽上点缀着鲜花,甚是可爱。我手持望远镜,忙着四下张望,就在这时,我发现对面山坡上有一群人风姿出众,很是引人注目。
时序刚入九月,这天难得秋空碧蓝,空气清澄。那群人皆是衣饰明丽,正中央停了一辆马车,车上有几位贵族闺秀,各色华美的衣裳交相辉映,真是花团锦簇,令人目眩神迷。站立者腰间的束带,闲坐者帽上的飘带,在风中袅袅拂动。旁边有位白发老者驻马而立,身穿牛角扣的绿色猎装,戴一顶褐色帽子,像是位身份高贵的人。老者身后有一位少女,骑着小白马。有片刻工夫,我的望远镜停留在少女身上。她穿一件铁灰色长裾骑装,黑帽上罩着白纱,气质十分高雅。方才,从对面树林中冲出一队轻骑兵,少女凝神去看骑兵的英姿,对人群的喧闹声恍若不闻,那姿态甚是不俗。
“看到与众不同的人了吧?”一个金发青年军官轻拍一下我的肩膀。他蓄着长长的八字胡,是同属营部的中尉冯·梅尔海姆男爵。“那是德本城堡[2]的主人毕洛夫伯爵一家,我同他们很熟。营部已决定今晚借宿德本城堡,所以,你也有机会认识他们啰。”话音刚落,见轻骑兵已逼近我方左翼,梅尔海姆忙策马赶去。说到梅尔海姆其人,我虽与他结识未久,但已能觉出他品行端正。
待对方攻到小山下,今天的演习就此结束,例行的评判完成后,我和梅尔海姆跟在营长身后,匆匆赶往今晚的歇宿地。修整过的道路中央稍稍隆起,在麦田间蜿蜒伸展,田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麦秆茬。时而有水声入耳,想是我们已经接近流经树林另一侧的穆尔德河了。营长已有四十三四岁,深褐色的头发颜色尚浓,但一看他的红脸膛,便发现额头的皱纹颇为明显。他性格质朴,寡言少语,不过说不上两三句,就来一句口头禅“就我个人来说”。忽然,他对梅尔海姆说:“你的未婚妻在等你吧?”“抱歉,少校,我还没有未婚妻。”“是吗?请不要见怪。就我个人来说,我以为艾达小姐就是。”
说话间,我们到了德本城堡前。低矮的铁栅栏围绕着城堡的庭园,一条笔直的细砂路将栅栏左右连接起来,路尽头是古旧的石门。进入大门一看,白色木槿花正烂漫绽放,花后面就是白墙瓦顶的高大古堡。南边有座高高的石塔,大概是仿照埃及金字塔建造的。穿制服的仆人知道今天有客人借宿,已出来迎接,带我们走上白色石阶。夕阳的光辉从树梢间漏下,艳丽如同朱砂,照在蹲踞石阶两侧的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身上。我初次走进德国贵族的城堡,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方才遥遥望见的那位骑白马的美人,又是怎样一位人物?这些还都是未解之谜。
城堡内的房间,四壁和穹顶上描绘着姿态各异的神鬼龙蛇,各处摆放着长方形柜橱,柱子上雕刻着兽头,挂着古代的盾牌刀枪。经过数个这样的房间,我们被引到了楼上。
毕洛夫伯爵和夫人都在。伯爵身穿宽大的黑衣,大约是日常便服,他和营长是老相识,愉快地握手致意。营长将我引见给伯爵,伯爵也自报了姓名,声音浑厚,仿佛由胸底发出一般。对梅尔海姆,他则微微点头,说,“你来了,很好。”伯爵夫人行动不甚敏捷,看上去比伯爵年老一些,不过目光中流露出内心的温柔。夫人将梅尔海姆叫到一旁,轻声说了几句。这时,伯爵说道:“诸位今天必是很劳累,请先去休息。”遂吩咐人带我们去房间。
我和梅尔海姆同居一室,房间朝东,穆尔德河水冲刷着窗下的基石,对岸的草丛绿意未褪,依然一片葱茏,夕雾飘浮在远处的柏树林间。河水右转而去,这一侧的陆地仿佛膝盖般露出水面,点缀着两三家农舍,磨坊水车黑黝黝的轮子耸立在空中。左边是古堡一个凸出的房间,临水而立,有点像露台。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三四个少女将脑袋挤在一处,正朝这边张望,但其中没有骑白马的少女。梅尔海姆脱下军装,朝洗脸盆走去,对我说:“那边是年轻小姐们的房间。劳驾,请赶紧把窗关上。”
黄昏时分,有人来请我们去餐室。我和梅尔海姆同往,路上我问:“城堡里似乎有好几位小姐哪。”“本来有六位,一位嫁给了我的朋友法布里斯伯爵,还剩下五位。”“法布里斯伯爵?莫非就是国务大臣的公子?”“对,大臣的夫人是城堡主人的姐姐,我朋友就是大臣的继承人。”
我们在餐桌旁落座。五位伯爵小姐都是精心装扮,美貌难分上下。年长的一位上衣和长裙皆是黑色,显得与众不同,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今天骑白马的少女。其他几位闺秀似乎对我这个人颇感新奇,伯爵夫人称赞我的军服美观,话音刚落,一位小姐接口道:“黑底色配黑穗带,像是布伦瑞克的军官。”年纪最小、脸颊粉红的小千金说:“才不像呢。”她天真无邪,还不会掩饰不屑的表情。大家忍不住笑起来,小千金羞红了脸,低头对着汤盘,一身黑衣的少女却连睫毛都没动。过了一会儿,小千金像要补救方才的过失,说:“不过,这位先生军服上下一身黑,艾达会喜欢的。”听了这话,黑衣少女转过头,横了小千金一眼。她的眼睛总是凝然远望,然而一旦正眼看人,眼神间却能传情达意,更胜于言语。此时她睨视小千金,便是含笑的责备。从小千金的话中,我才得知黑衣少女芳名艾达,方才营长所说梅尔海姆的未婚妻,指的就是这位小姐。 留神看来,梅尔海姆的言谈举止中,的确流露出对艾达小姐的爱慕之情。对此,毕洛夫伯爵夫妇大概已在心中默许了吧。艾达小姐身姿纤长,在五位闺秀中,只有她是黑发。除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倒不见得比其他几位小姐更美貌,眉尖常常微蹙。或许是身着黑衣的缘故,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晚餐后,众人到隔壁房间喝咖啡。那是一个小客厅,摆放着许多软椅和矮沙发。男仆端来许多小杯的酒,不过除了男主人,没人去拿,唯有营长说着“就我个人来说,荨麻酒才对胃口”,一饮而尽。这时,从我身后的暗处传来怪里怪气的声音“我个人,我个人”。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大铁丝笼,里面有只鹦鹉。鹦鹉从前听过营长说话,这时便来学他。小姐们轻声说“哎呀,这讨厌的鸟”,营长则哈哈大笑。
伯爵和营长吸着香烟,说要聊聊打猎的事,去隔壁小房间了。小千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看,似乎想和我这个稀奇的日本人搭搭话。于是,我微笑着问她:“这只聪明的鸟儿是您的吗?”“不,没有规定是谁的,不过我也很喜欢它。从前,我们还养了许多鸽子,跟人亲近得很,老是缠着人不放,艾达觉得厌烦,都送走了。只有这鹦鹉,不知为什么它讨厌姐姐。幸亏这一点,到现在还养着。对不对呀?”说着,小千金朝鹦鹉探过头去。这只讨厌姐姐的鸟,张开弯弯的嘴,重复着“对不对呀,对不对呀”。
这时,梅尔海姆凑到艾达小姐身旁,似乎在请求什么,小姐不肯答应,伯爵夫人劝了几句,小姐才倏地站起,走到钢琴前。仆人连忙在钢琴左右点起蜡烛,梅尔海姆问:“给您拿哪本琴谱?”一边走近钢琴旁的小桌。“不必,没有琴谱也无妨。”
说着,艾达小姐的手指缓缓落下,指尖甫一触及键盘,顿时响起铿然的金石之声。琴声渐渐转急,艾达小姐的脸颊上泛起朝霞般的红晕。琴声时而舒缓圆润,如数尺长的水晶珠串琤琤清响,穆尔德河水也为之停流;忽而又铁骑突出,刀枪齐鸣,连往昔威慑旅人的这座城堡的远祖,也几乎被惊破百年旧梦。啊,这位少女的芳心,素日里被封闭于狭小的胸中,无法用言辞表达,因此才化作琴声,从她纤纤指尖迸溅而出吧!琴声的波浪在德本城堡萦回缭绕,我们众人也在曲调中沉浮不定。乐曲弹奏正酣,隐藏在乐器中的诸多琴弦精灵,一个个诉说自己无限的哀怨,彼此应和,齐声哭泣。
就在此时,城堡外忽然响起笛声,笛声生涩,却结结巴巴地和着小姐的琴音,令人诧异。
艾达小姐弹琴入了神,有片刻工夫没察觉到笛声。忽然,似乎笛声蓦地入耳,小姐的曲调骤然错乱,弹出几个破音,仿佛要震裂琴箱。艾达小姐起身离座,脸色比平常更显苍白。几位小姐面面相觑,私语道“又是那个豁嘴在捣乱”。外面的笛声也停了。
伯爵从小房间走出,对我点点头:“艾达即兴弹的这首曲子,太狂野了些,她一向如此,我们倒见怪不怪,您吃惊了吧?”
琴声虽已消散,余音仿佛仍在我耳边萦绕。我神思恍惚地回到客房,这晚的所见所闻令我兴奋难眠。我看看邻床的梅尔海姆,他也醒着。我有许多话想问,却难免有所顾虑。终于,我问道:“方才那奇怪的笛声,您知道是谁吹的吗?”男爵转过头来,应道:“关于这个,还有一段故事呢。今晚不知怎的,我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聊聊吧。”
我们离开还没睡热的被窝,在窗下的小桌旁对面坐下,点上香烟。这时,窗外又响起了方才的笛声,时断时续,仿佛雏莺新啼。梅尔海姆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了。离这儿不远的布罗曾村,有个可怜的孤儿。那孩子六七岁时,由于瘟疫流行,父母双双去世。他天生兔唇,模样丑陋,没人肯照料他,差点要饿死。有一天他来到这座城堡,想讨一点干面包。当时艾达小姐大约十岁,觉得他可怜,就给他吃的,还把自己玩的笛子送给他,说‘你来吹吹’。那孩子是兔唇,自然没法吹笛子。艾达小姐恳求母亲‘把他难看的嘴治好吧’。伯爵夫人觉得小姐年纪虽小,却心地善良,就请医生把兔唇缝好了。
“从那以后,孩子就留在城堡里牧羊。小姐送他的玩具笛子,他一直随身带着,后来,他自己用木头削了一支笛子,努力学着吹。没有人教他,他却自然而然地吹出了这样的音色。
“前年夏天,我休假来到这里,和伯爵一家骑马出游。艾达小姐的小白马跑得最快,只有我紧随其后,在一条狭路的拐角,小白马和一辆满载干草的马车迎头撞上。白马受惊,一跃而起,小姐勉力夹住马鞍。还没等我冲上前相助,旁边的深草丛中,有人啊地惊叫一声。牧羊少年飞奔过来,紧紧攥住小姐的马辔,使马安静下来。小姐由此得知,只要牧场有闲暇,少年就会悄悄跟在自己身后。后来,小姐虽然派人给他送东西,但不知什么缘故,不许他见面。少年发现,就算偶然相遇,小姐也不同自己说话,他以为小姐厌恶自己,就自行回避了。不过直到现在,他依然没忘记远远地守着小姐,常将小舟系在小姐居室的窗下,夜里就睡在枯草上。”
梅尔海姆讲完,我们入睡时,东边的玻璃窗早已暗沉,笛声也已停歇。这天夜里,我梦见了艾达小姐。我眼看她骑的马变成了黑色,心里诧异,定睛望去,马脸却是一张长着兔唇的人脸。在梦境中,我却觉得小姐骑这样的马稀松平常。片刻后再看,我以为的小姐,其实却是斯芬克斯的脸,半睁着没有瞳孔的眼睛。我看到的马,实则是狮子,温顺地并拢着前腿。斯芬克斯的头上停了一只鹦鹉,鹦鹉望着我的脸笑,模样挺讨人嫌。
翌日早起,打开窗户一看,清晨的阳光染红了对岸的树林,微风在穆尔德河面上描出细纹。近水的草地上有一群羊,牧羊少年身穿葱绿短罩衫,露出黑黑的小腿。他的身材颇为矮小,一头红发乱蓬蓬的,饶有兴味地甩着手中的羊鞭。
这天早晨,我们是在自己房间喝的咖啡。由于国王驾临此地观看演习,中午我和营长要一道去格里马镇的狩猎者礼堂,参加国王的宴会。我们换上礼服,在房间里等候。伯爵把马车借给我们,亲自在台阶上目送。宴会只邀请将校级的士官,由于我是外国军官,才得以参加,梅尔海姆则留在城堡中。此处虽僻处乡下,礼堂却颇为壮丽,令人意外。宴会上的器皿皆由王宫运来,有纯银餐盘、麦森瓷器等。这个国家的陶瓷器虽是模仿东洋陶瓷烧制,但器皿上花草的色彩与我国的迥然不同。据说德累斯特王宫中有一间瓷器室,收藏了许多中国和日本的花瓶等陶瓷器。
我是第一次谒见国王陛下,他是一位白发老者,容貌蔼然可亲,是翻译了但丁《神曲》的约翰王[3]的继承人。或许是这个缘故,国王极善应酬,亲切地对我说:“我们今天结下情谊,等日本国在我萨克森设置公使时,希望由您来担任。”因为与外国有旧交情而担任公使,在我国尚无此先例,要承担公使之职,还须有相应的履历方可。对于这一点,国王想必并不知晓。参加宴会的将校军官共一百三十余人,其中一位老将军身着骑兵服,样貌极为魁伟,他就是国务大臣法布里斯伯爵。
傍晚我们回到城堡,在石门外就听到了少女们的笑声。马车一停下,早已亲近起来的小千金跑来叫我:“姐姐们在玩槌球,你也来吧!”营长说:“不要拂了小姐们的好意,就我个人来说,我要换衣服歇会儿。”我随小千金来到金字塔下面的庭园,见小姐们玩得正酣。草地上埋了好几处弓形的铁圈,鞋尖踩住五彩球,用小木槌横击过去,让彩球钻过铁圈。手法高明的人百无一失,动作生涩的人则手忙脚乱,一不小心还打到自己的脚。我解下佩刀加入游戏,可不管怎么努力,球总是乱飞,令人懊恼。小姐们齐声大笑。正热闹间,艾达小姐和梅尔海姆回来了,小姐的指尖搭在他的胳膊上,不过两人间却并不显得如何融洽。
梅尔海姆问我:“怎样?今天的宴会有趣吗?”不等我回答,他走向小姐们,说,“我也来玩。”小姐们相视而笑,说:“我们已经玩够啦。您和姐姐去哪里了?”“到岩石角那边了,本以为那边视野好,其实不如塔顶上。小林先生明天就和我们营一起出发去穆森,所以,哪位小姐带他去塔顶观赏一下吧。磨坊水车的对面,可以看到火车在喷烟呢。”
没等快言快语的小千金开口,有人说“我去吧”。没想到,说话的竟是艾达小姐。正如寡言少语者常见的那样,艾达小姐的答话脱口而出,脸颊也随之飞红。她当即起身相邀,我心里诧异,但也跟着去了。另几位小姐围住梅尔海姆,央求道:“晚餐前,给我们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这座金字塔朝向庭园的一侧,造出了凹进去的阶梯,塔顶则是平的。从塔下看,上下台阶的人、站在塔顶的人,都一览无余。因此,艾达小姐毫不介意地主动带路,倒也不算太奇怪。小姐疾步走到登塔口,回头看我,我连忙赶上前,先行一步登上台阶。小姐跟在我身后,她的呼吸急促,似乎有些难受,我们休息了几次,才终于登上塔顶。出乎意料,塔顶颇为宽阔,围着低低的铁栅栏,中央放着一个大石礅。
此时,我们置身塔顶,远离地面。自从昨天在拉格维茨山丘遥遥初见,我的心就异样地为艾达小姐所吸引。这并非出于卑俗的好奇,也不是由于贪恋美色。而在这塔顶上,我终于与这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少女两两相对。放眼望去,萨克森平原风景如画,可是无论多美的风景,又怎能比得上这颗少女之心?在她胸中,必是既藏着茂密的森林,也有着深邃的渊薮。
沿着高峻陡峭的石阶攀缘而上,艾达小姐脸上的红晕尚未消退,沐浴着灿烂夺目的夕阳,她在塔顶中央的石礅上坐下,平稳自己的呼吸。当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蓦然凝视我的面孔时,平素并不特别漂亮的艾达小姐,却比先前演奏那首罕见的幻想曲时,显得更加美丽。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小姐的模样,颇像某位艺术家雕刻在墓碑上的石像。
小姐的语调急促:“我知道您的心地,所以有一事相求。我这么说,您也许觉得奇怪,昨天才初次相识,还没有交谈过,怎会了解您?不过,我并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演习结束后,您回到德累斯顿,想必王宫和国务大臣府上都会邀请您。”说着,她从衣服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我,嘱咐道,“请不要让别人知道,把这封信送给大臣夫人,一定不要让人知道。”
大臣夫人就是艾达小姐的姑母,而且,小姐的长姐也嫁到了大臣府上。那么,她又何必借助一个初次见面的外国人呢?若她不想让城堡里的人知道,悄悄地去邮寄不就好了?她如此细心思虑,却做出异常的行为,简直令人怀疑,这位小姐是否心智混乱?不过,这只是我一瞬间的念头。小姐的眼睛不仅会说话,还善于倾听他人心声,遂解释道:“您大概知道,法布里斯伯爵夫人是我的姑母。我姐姐也在那里,我不想让姐姐知道,所以希望您能帮助我。如果只是瞒住这边的人,倒可以邮寄,可我难得有独自出门的机会,也无法办到。希望您理解。”听了这番话,我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于是答应为她送信。
斜阳的光芒如同彩虹,从城堡门口的树林中流泻而下,河面上雾气升腾。我们走下金字塔时,已经暮色苍茫,小姐们听完了梅尔海姆的故事,正在等待我们,众人一同走进灯火辉煌的餐室。今晚的艾达小姐与昨夜不同,言谈间十分愉快,梅尔海姆也面露喜色。
翌日一早,我们就离开此地,出发去穆森了。
秋季演习于五天后结束,军队回到德累斯顿。我本打算去泽埃街的大臣府上拜访,履行对冯·毕洛夫伯爵小姐艾达的承诺,但此地有个习俗,冬天的社交季节到来之前,很难见到那些贵族。在役军官通常的拜访,只是被请到大门旁的一个房间里,在名簿上签字而已。如此一想,我只好作罢。
军务繁忙中,不觉到了年底。易北河上游冰雪融化,冰块如莲叶一般漂浮在绿波里。王宫中举行盛大的新年庆典,人们踩着光滑的打蜡拼木地板,来到身着礼服、雍容而立的国王面前,向他拜贺新年。两三天后,国务大臣冯·法布里斯伯爵举行晚宴,奥地利、巴伐利亚、北美等地的公使致辞过后,客人们开始品尝冰激凌。趁此工夫,我走到伯爵夫人身边,简短说明事情原委,顺利将艾达小姐的书信交给了伯爵夫人。
到了一月中旬,我同新晋升的军官们一道,获准进宫谒见王后。我身着礼服入宫,与众人在厅中排成一圈,恭候王后。在步履蹒跚的典礼官的引导下,王后款款而至,由典礼官报上来宾姓名,王后对每人都说上一两句话,并摘下手套,伸出右手,允许来宾亲吻自己的手背。王后一头黑发,身材不高,穿一身褐色衣裳,容姿并非华美夺目,但声音极为优雅。“原来您出自名门,您的家族在普法战役中功勋卓著。”诸如此类,王后言语亲切,令每个人如沐春风。王后的随从女官跟到内厅门口,便止步不前,右手拿着折叠的羽扇,亭亭而立,姿态异常高雅,仿佛是一幅以门楣和廊柱为框的油画。无意中,我看到了女官的面容,竟然是艾达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王城中央,一座铁桥横跨在易北河上,从桥上望去,王宫的窗户跨越施劳斯街,今晚格外辉煌灿烂。我有幸得到邀请,参加今晚的舞会。奥古斯都大街上马车排成长龙,几乎溢出路面,我便在车间穿行。这时,王宫门口的马车上走下一位贵妇人,她摘下毛皮披肩,交给侍从放进车厢,露出盘起的美丽金发和白得耀眼的玉颈,佩剑的王宫侍卫为她打开车门,她毫不理会,径自走进王宫。趁着贵妇人的马车未动、下一辆马车还没过来的间隙,我走过戴着熊毛头盔、分列两侧的持枪侍卫前,踏上笔直铺着红毯的大理石台阶。台阶两侧侍者肃立,他们身穿黄呢镶绿边和白边的制服、深紫色宽裤,俯首而立,眼睛一眨也不眨。按照从前的惯例,这些侍者还须手持蜡烛,不过如今走廊上、楼梯上都点着煤气灯,老规矩也就作罢。楼上的大厅中悬挂着古典的吊烛台,黄蜡烛光波摇曳,从厅堂里满溢出来,映照着无数的勋章、肩章和女宾华服上的饰物,这光辉被历代先祖画像间隙中的大镜子反射出来,那情景真是言辞难以形容。
典礼官手持饰着金穗的手杖,咚咚地叩击拼花木地板,天鹅绒包裹的门扉顿时悄无声息地开启。大厅正中央自然地闪出一条通道,今夜的六百余名嘉宾,一齐屈身行礼。王室成员从半裸玉背的贵妇人们的颈项间、从军人们金丝刺绣的衣领间,以及从金发高髻间,款步而来。最前面的,是两名戴着古典大卷发套的近侍,引导着国王和王后两位陛下,后面是萨克森-梅宁根的王储夫妇,魏玛和勋伯格的两位王子,以及重要的女官数人。都说萨克森宫中的女官相貌丑陋,果然所言非虚,每位女官都其貌不扬,而且早已青春不在,有人衰老得胸部皆是皱褶、肋骨历历可数,但因为典礼的缘故,也不能藏而不露。我隔着人群张望,眼见一行人即将过去,心中期盼的那人却始终未露面。就在这时,队伍末尾有一位妙龄女官,步态从容,缓缓而来,不知是不是她。我抬头观望,果然不错,正是我的艾达小姐。
王族们走到大厅尽头的上座,各国公使及夫人围了上去。早在高廊上等候的狙击营军乐团一声鼓响,开始演奏波罗乃兹舞曲。这支舞只需用右手握住女伴的手指,在厅里旋转一周即可。为首是身着戎装的国王,引领着一身红裙的梅宁根王储妃,随后是身穿黄缎曳地长裙的王后,舞伴则是梅宁根王储。这一轮舞只有五十对,转完一圈后,王后在有王冠标记的椅上落座,请公使夫人们坐在自己身边。国王则移步到了对面客厅的牌桌旁。
这时,真正的舞会开始了。众多宾客在狭窄的厅堂里,巧妙地旋转起舞,大部分是青年军官,以宫中的女官为舞伴。先前我还纳闷怎不见我的朋友梅尔海姆,后来发现,只有近卫军官才在被邀请之列。再说,艾达小姐的舞姿如何呢?仿佛欣赏戏剧中自己喜爱的演员似的,我凝神去看艾达小姐。只见她身着浅蓝色缎裙,只在胸口别了一枝连着枝叶的玫瑰鲜花,再无多余的饰物。她在狭窄的舞池中翩翩旋转,裙裾始终舒展成一个正圆形,令其他华服沉重、钻石光芒熠熠闪烁的贵妇人相形见绌。
时光流淌,黄蜡烛烟气升腾,火苗渐渐暗淡,滴落下长长的烛泪。地板上散落着细碎的轻纱、飘零的花瓣,越来越多的宾客移步去前厅的冷餐处。有人经过我面前,微微侧过脸,半开的舞扇托住下颌,对我说道:“您已经忘记我了吗?”正是艾达小姐。“怎么会?”说着,我上前两三步。“您不到那边的瓷器间看看吗?那里的东方花瓶上,画着我没见过的草木鸟兽,只有您才能讲给我听。请吧。”说着,小姐将我引了过去。
房间四壁装嵌着白石架子,摆放着历代喜好美术品的国王收集来的各国大花瓶,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有的白如凝脂,有的碧如蓝宝石,还有的五色斑斓,灿烂如同蜀锦。在后墙背景的衬托下,真是美不胜收。只是,惯常出入宫廷的贵宾们,今夜自然是无心观赏这些,去往前厅的人们只是偶尔投来一瞥,几乎无人驻足停留。
长椅子上,浅红底色上织着深红的花草纹样。小姐浅蓝的缎裙上打着优雅宽大的衣褶,舞蹈之后,衣褶仍未走样。她侧身坐到长椅上,用舞扇斜指着架上的花瓶,开言道:
“竟然已是去年的事了。没想到会请您做我的信使,一直没有机会道谢,不知您是否会见怪。不过,我心里没有片刻忘怀,是您将我从烦恼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最近,我让人买了一两本有关日本风俗的书来看。据说贵国中,还遵从父母之言成婚,许多夫妻根本没有真爱。写书的乃是西方的旅行家,语气中不无轻视。但我认为书中的说法有欠考虑,这种情形欧洲又何尝没有?订婚前经过长久的交往,彼此深入了解,为的就是对婚事有所主见,既可以允诺,也可以拒绝。然而,贵族社会却依然有种风俗,早早由长辈定下亲事,纵然性情不合也无法拒绝,每天见面,厌恶之情与日俱增,即便如此还得结婚。多么不合理的世道!
“梅尔海姆是您的朋友,我若说他不好,您一定会为他辩护。不,其实我并非不晓得,他心地正直,相貌也不差。可是我与他交往多年,心里却无法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火星般的热气。我愈是厌倦,便愈发觉出对方的亲切。父母同意我们交往,表面上,我有时挽起他的胳膊,可是等只有我们两人相对时,无论在房间里还是庭园里,我都会心头郁闷,无法排解,不知不觉发出深深的叹息,只觉头昏脑热,难以忍受。您不要问我为什么。谁能知道呢?有人说,爱是因为爱才爱,厌恶大概也是同样吧。
“有时,我见父亲心情愉悦,想趁机诉说我的苦闷,但父亲看出我的神色,话到一半就不让我说下去。‘身为贵族生于世间,想要像贩夫走卒之辈那样任意而行,岂不荒谬至极。奉于血统特权的祭品,就是个人的权利。我虽已年老,但你莫以为我忘记了人情。看看对面墙上你祖母的画像。她的心就像她的面容一样庄严,她不允许我有轻浮之心。虽然我失去了世间通常的乐趣,却守住了家族的荣誉,数百年间,这个家族没有掺杂一滴卑贱的血。’父亲的语调温和,完全不像他平常生硬的军人口吻。我此前还想着怎样说、怎样答,此时也只有将诸般思虑都藏在心里,全然无法施展。只不过,我的心却越来越疲惫。
“母亲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我纵然向她表明心迹,又有什么用?只是,我虽然生为贵族之女,但我也是一个人。可恶的门阀、血统,无非是妄信的土偶,我既然看透了这些,便不会再受它左右。为了卑下的恋情而身心憔悴,是名门小姐的耻辱。可是,我纵然想突破这些习俗,又有谁会支持我?若在天主教国家,还可以当修女,但萨克森是新教国家,这也无法实现。于是,这与罗马教堂如出一辙、只知礼节不晓情意的宫廷,才是我此生的墓穴。
“我的家族在本国颇有名望,又与如今炙手可热的国务大臣法布里斯伯爵一族结为姻亲。如果我正式提出请求,或许很容易得到允准,只是我父亲的心意难以说服。不仅如此,以我的性格,不喜欢与人同叹同笑,不愿意被人以非爱即憎的眼光长久审视。一旦我的心愿传扬出去,耳边便会物议纷纷,劝阻的、建议的,实在不堪其扰。而且,梅尔海姆见解肤浅,若他以为艾达是因厌恶他才躲避起来,以为我这般举动全因他一人而起,那就太遗憾了。我左思右想,希望找到一个方法,不被人知晓就能进宫,此时恰巧遇到了您。您只在此处短暂停留,对您而言,我们无非像路旁的岩石树木一般与己无涉。我知道您心中一片至诚,于是悄悄拜托您,给一向疼爱我的法布里斯伯爵夫人送去书信。
“法布里斯夫人对这件事秘而不宣,连家人都瞒了过去。她说宫中女官缺位,让我去暂代一时,后来又说不能辜负陛下的心意,将我留了下来。
“梅尔海姆这样的人,只会在世间随波逐流,不懂逆流击水之道,他会很容易忘记我,不至于愁白头发。只是,令人痛心的是那个少年——就是您留宿城堡的那晚,让我停手不能弹琴的少年。据说,我离开城堡后,他每晚都把船缆系在我的窗下,自己睡在小船上。一天早晨,人们发现羊圈的门没有开,到岸边寻他,却只看到波浪拍打着空船,干草上只留下一支木笛。”
艾达小姐说完,午夜的钟声朗朗敲响,舞会已经结束。王后就寝的时间到了,艾达小姐连忙起身,向我伸出右手。我的唇刚触到她的手指,只听客人们纷纷经过门前,到角落里的阅兵厅用夜宵。艾达小姐夹杂在人群中,渐行渐远,透过人们肩膀的空隙,时而能看到她的身影。只有她当晚所穿的浅蓝色礼服,长留在我的记忆中。
[1] 星冈茶寮是明治时代有名的高级日本料理店,位于东京麹町区的一个小丘上,因夜晚可以清晰地看到星星而得名。
[2]德本(Deben)城堡是德国萨克森州德累斯顿附近的一座城堡。森鸥外留德期间,曾到德累斯顿近郊观摩军事演习,顺便造访德本城堡的朋友,在城堡中逗留数日,《信使》的创作即受到这段经历的启发。德本城堡于20世纪70年代作为老旧建筑炸毁,两德统一后得到部分修复。如今城堡旧址庭院中建有森鸥外的纪念像。
[3]此处的约翰王指的是萨克森王国的第四代国王约翰一世(1801-1873),即文中的第五代国王阿尔贝特一世的父亲。和富有军事才能的儿子不同,约翰一世喜爱诗歌和音乐,尤其醉心于意大利文学,亲自将但丁的《神曲》译为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