がん 1911年9月-1913年5月
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偶然地,我记得故事发生在明治十三年。为何记得这么清楚?原来那时候,我住在东京大学铁门的正对面,一家叫作上条的公寓里,与本篇故事的主人公为邻,中间只隔一道墙壁。上条公寓在明治十四年着火烧毁,我便搬了出来。故事就发生在火灾的前一年,所以我记得。
上条公寓的住客大部分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此外就是去大学附属医院诊病的患者。大抵而言,每家公寓都会有最有人缘的住客,这样的客人先要手头宽绰,还得为人周到。若是走过廊下,见到老板娘坐在方火盆前,必得打个招呼,有时还蹲在火盆对面,说几句闲话。时不时地,他还会在自己房间请客吃酒,故意麻烦老板娘,让她帮着准备菜肴,其实是让账房有钱可赚。大致说来,此种做派的人最受尊敬,也不乏有人趁势作威作福。不过,在上条公寓最有人缘的便是我那位邻居,他却和此类人等大异其趣。
邻居名叫冈田,是个大学生,学年上比我晚一级,也快毕业了。要说明白冈田其人,先得从最显眼的特点说起。他是个美男子。不过,他并不是面色苍白、纤细瘦弱的美男子,而是面色红润,体格健壮。我几乎没见过那种相貌的人。非要类比的话,就是很久之后,我与青年时代的川上眉山[1]交情颇好——就是那位最终陷入绝境、结局悲凉的文士川上眉山。他年轻时的模样有些像冈田。只不过,冈田当时是划艇比赛的选手,体魄比川上眉山强壮许多。
相貌堂堂自然会博得人们好感,但仅是如此,并不足以在公寓里受人爱戴。那么,冈田的品行如何?我想,很少有人能像冈田那样,将学生生活过得如此平衡。他并不是每学期斤斤计较分数、以成为特优生为目标的刻苦学生,他只是将该做的事做好,保持成绩不落到中等以下。游玩的时间一定要玩,晚饭后必出门散步,十点前准会回来。星期天,他要么划船,要么出门远足。划艇比赛前他住在向岛,暑假则回故乡,除此之外,隔壁房间里主人在屋的时刻、出门的时刻都不会错乱。不管是谁,如果忘记听着午炮声对表,都会到冈田屋里去问。上条公寓账房里的时钟,也经常依靠冈田的怀表来校正。长久以来,大家耳濡目染,愈发觉得冈田值得信赖。他既不奉承人,也不挥霍金钱,上条的老板娘却对他赞不绝口,便是基于此种信赖。当然,冈田每月都准时付清房钱,这一事实也功不可没。“看人家冈田先生……”老板娘口中屡屡说出此类言语。
“反正我是没法像冈田君一样。”有的学生抢话道。如此这般,不知不觉地,冈田成了上条公寓的模范房客。
冈田每天散步的路线大致固定。他走下冷清的无缘坂,绕过注入了蓝染川铁浆般河水的不忍池[2]北岸,在上野山悠然漫步。然后,他经过“松源”和“雁锅”所在的大道,走过狭窄热闹的仲町,进入汤岛天神的神社内,转过阴暗的臭橘寺[3]的拐角,从这里返回。有时他也会从仲町右转,经由无缘坂回去。这是一条路线。有些时候,他穿过大学,走到赤门[4]。铁门早就上锁,他从患者出入的长屋门进入学校——那座长屋门后来被拆除,如今,从春木町走到头,新建了一座黑门。出了赤门就是本乡大道,走过黄米年糕店,进入神田明神的神社内。然后,他走下当时颇为新奇的眼镜桥,在柳原的街区逗留片刻,接着回到御成道,穿过西侧狭窄的小巷,仍然来到臭橘寺门前。这是另一条路线。除此之外,他很少走其他路线。
那么,散步途中,冈田做些什么?他常去逛逛旧书店。当时的上野大道和仲町的旧书店,如今还留存着两三家,御成道有些旧书店也保存着当年的模样,柳原的旧书店则完全绝迹了。本乡大道上的旧书店,几乎都换了地点和主人。走出东大的赤门后,冈田很少向右拐,那固然因为西边的森川町狭窄憋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里一家旧书店也没有。
冈田去逛旧书店,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因为他有文学趣味。不过,当时新小说和新剧本都尚未出现,在抒情诗的领域,子规的俳句和铁干的诗歌[5]也还没有写出,人们只能读印在宣纸上的《花月新志》,或是印在白纸上的《桂林一枝》之类的杂志,槐南、梦香等人的香奁体诗歌还被看作最入时风雅的东西。我也爱读《花月新志》,所以还有印象。西洋小说的翻译,就是那杂志最先开始的,故事似乎是讲西洋某个大学的学生,在回老家的途中遇害,翻译者是神田孝平,用的白话文体。那是我第一次看西洋小说。时代情形如此,所以冈田的文学趣味,也只不过是对汉学家们将世间新事写成诗文表示兴趣,并读上一读罢了。
我生性不喜与人交往,即便在校园时常遇到的人,若没什么事,我也不去搭话。对同住这家公寓的学生,我很少脱帽致意。我之所以与冈田比较亲近,是因为旧书店的缘故。我散步的路线不像冈田那么固定,但我很能走,从本乡到下谷、神田信步走去,遇到旧书店就停下看看。这种时候,我经常在书店遇到冈田,也不知谁先说了句“经常在旧书店碰到嘛”,那是我们第一次亲切地说话。
当时,走下神田明神前面的斜坡,拐角处有一家旧书店,旧书都露天摆在钩形的长条凳上。有一次,我看到一套汉文《金瓶梅》,向店主问价,答说七元钱。我还价到五元,店主表示“刚才冈田先生要六元钱买下,我都没答应呢”。那会儿我碰巧手头宽裕,便原价买了下来。过了两三天,我遇到冈田,他说:“你可太过分啦。我好不容易看中一套《金瓶梅》,却被你买了!”
“那店主说,你跟他讲过价,不过没谈妥。你想要,就让给你吧。”
“哪用。反正你就在隔壁,等你看完了,借给我看看就好。”
我欣然答应。就这样,以前一墙之隔却久久不通问候的我们,开始来往起来。
二
当时,无缘坂南边已经是岩崎府邸[6],但不像现在这样围着气派的高墙。石头墙脏兮兮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还能看到蕨类和笔头菜。我没进过岩崎府,所以石垣上头是平地还是小山,我并不清楚。反正,当时石垣上面满是杂木,自由自在地随意生长。从路上可以看到树根,树根下青草茂盛,几乎没有修剪过。
无缘坂的北边,寒碜的小房子挨挨挤挤,最像样的是围着板墙的小店面,此外就是手艺人的住家。店铺无非是些杂货铺、香烟铺之类,其中,最吸引路人目光的,要数一个女裁缝师傅的家。白天,格子窗里好多姑娘在做活儿,天气好的时候,格子窗打开,我们这些学生路过时,那些叽叽喳喳聊得正欢的姑娘们,都抬起头朝路上瞅瞅,再接着说笑。裁缝师傅隔壁有一户人家,格子门擦得干干净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铺着花岗岩,有时我傍晚经过,看到门口洒了水。天冷时窗子关闭,天热时则垂着竹帘。由于裁缝师傅家总是热热闹闹,这户人家便显得格外安静。
故事发生那年的九月,冈田从故乡归来不久,晚饭后照例出门散步。他经过了暂时设置解剖室的加贺藩旧邸,正悠然走下无缘坂时,蓦地看到一个沐浴归来的女人,刚要走进裁缝师傅隔壁那冷清的房子。时节已颇有秋意,人们不再出来乘凉,坡道上一时间不见人迹。冈田经过时,女人恰好走到寂静房子的格子门前,正要开门,听到冈田的木屐声,女人搭在门上的手忽地停住,转过头来,与冈田打了个照面。
女人身穿绀青色绉绸单衣,系了一条双面夹腰带,表里分别是黑缎子和茶色博多绸,她纤细的左手松松挽着一个编工细致的竹篮,内有毛巾、肥皂盒、米糠袋和海绵诸物,右手则搭在格子门上。女人回头看的模样,并未给冈田留下多深的印象。不过,冈田留意到,女人刚梳好的银杏叶发髻,鬓发薄如蝉翼。她鼻梁很高,瓜子脸上神色略显落寞,从额头到脸颊不知为何略显扁平。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等他走下无缘坂时,已经将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两天,冈田又走向无缘坂,来到格子门附近时,那天沐浴归来的女人,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瞥了一眼那户人家,发现矮窗的窗台上竖钉着竹桩,横架了两层削细的木条,上面缠绕蔓草。纸窗打开了约莫一尺,窥见一盆万年青,花盆里扣着鸡蛋壳。冈田留意去看,步子自然放缓了些,等走到房子前,中间便多出了几秒钟的空隙。
当他来到房子正前面时,意外的是,在万年青花盆上方,从灰暗笼罩的背景中,蓦然浮现出一张白皙的脸。看到冈田,那张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之后,冈田散步经过这户人家时,几乎每次都见到女人的脸。她时常闯入冈田空想的领域,并逐渐为所欲为。女人在等待自己路过?抑或她只是无意地朝外张望,碰巧与自己打了照面?冈田心中生起疑问。他回想自己遇到女人沐浴回来前,是否曾经从窗口见过她的脸。想来想去,印象中只知道无缘坂的单面街上,最热闹的是裁缝师傅家,隔壁的人家则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寂静冷清——仅此而已。他也纳闷过,究竟什么人住在里面,不过就连这也始终没弄明白。窗户总关着,要么就垂着竹帘子,里面静悄悄的。如此想来,女人最近应该是留意外面的动静,打开窗子等待自己。冈田终于做出了判断。
每次路过都会碰面,往往冒出这些念头,渐渐地,冈田对“窗口的女人”有了一丝亲近感。如此这般,两周过去了。一天傍晚,冈田走过窗前,无意中摘下帽子,施了一礼。顿时,女人白皙的脸庞蓦地染上红晕,落寞的微笑变成了明媚的笑颜。从那以后,冈田路过时,必定会向窗口的女人致意。
三
冈田喜欢看《虞初新志》,其中的《大铁椎传》甚至能全篇背诵。因此,他早就有心习武,可惜没有机会,最终只得作罢。近年来他热心练习划艇,进步颇大,被伙伴们推举为赛手,这也是他有习武意愿的结果。
在《虞初新志》里,冈田还有一篇喜欢的文章,就是《小青传》。《小青传》中的女人,如果用新词儿来形容,那就是:她让死亡天使在门槛外等待,自己则缓施脂粉,精心装扮。那位视美丽为生命的女人,引发了冈田多么深切的同情!在冈田看来,所谓女人,无非是美丽的、可爱的生物,无论何种境况下,都该随遇而安,精心守护自己的美丽与可爱。之所以有此种思想,或许因为他平时好读香奁体诗歌,喜欢那些sentimental(多情的)、fatalistque(宿命论的)所谓明清才子文章,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的缘故。
冈田同窗口的女人点头致意后,过了很久,他也没有打听女人的身世。当然,从房舍的模样、女人的穿戴打扮上,可以猜出她可能是人家的外室。不过,这并没让冈田感到不愉快。他不知道女人的姓名,也并不十分想知道。如果看看门牌,总可以知道姓什么,但女人在的时候不宜偷看,女人不在时,又要顾忌四邻和路人的眼目。结果,房檐下的小木牌上究竟写的什么,冈田一直没看。
四
关于女人的身世,其实,我是直到这个冈田为主人公的故事结束后,才有所耳闻的。不过,方便起见,我先大致说说吧。
从前,大学医学部还在下谷,学生们寄宿在旧藤堂藩邸[7]的下房。灰瓦上涂着灰浆,墙壁上开着一排排窗户,像棋盘格子一样,窗上竖嵌着胳膊粗的木栅,学生们住在里面,说句得罪的话,简直过着野兽般的生活。当然,现在即便想看一眼那种窗子,也只有丸之内的箭楼上还有,就算上野动物园里饲养狮子老虎的笼子,栅栏也比那个细巧得多。
宿舍里有杂役,帮学生跑跑腿。那些穿着小仓布裙裤、系着白棉布腰带的学生们,要买的东西无非那几样,就是“羊羹”“金米糖”之类。所谓的“羊羹”,其实是烤红薯,“金米糖”则是开花豆。把这些记录下来,对文明史有点参考价值也未可知。杂役每跑腿一次,收两分钱酬金。
杂役中有一人名叫末造。其他杂役都满脸胡子茬,活像毛栗子壳,龇牙咧嘴。末造这人却总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发青的下巴上嘴唇紧紧抿着。其他人的小仓布衣裳都脏乎乎,末造却衣衫整洁,有时还见他穿一身细纹洋布衣裳,系着围裙。
不知是何时听人提起,据说没钱的时候,可以找末造垫付。起初,不过是五角、一元的数目,逐渐增到五元、十元,他让借钱的人立下字据,到期不还的话就改写借据,利上加利。终于,末造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放高利贷的。他的本钱究竟从何而来?难不成是靠两分钱一回的跑腿费攒的?不过,若是人将全部精力倾注在一件事上,或许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总之,当大学从下谷迁到本乡时,末造已不再是杂役。他家已搬到了池之端,不过还是有许多愣头愣脑的学生进进出出,往来不绝。
末造当杂役时已年过三十,虽然家境贫寒,倒也有妻有子。他放高利贷发了财,搬到池之端以后,开始感觉老婆丑陋聒噪,很不让人满意。
这时,末造想起一个女人。从前他去大学干活,从练屏町的后街过来,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有时会见到那女人。那一带下水沟的盖板总是坏的,下水沟附近有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半掩着门,里面暗沉沉的。晚上经过那家门前,能看到檐下停着一辆摆摊的板车。其实就算没有板车,那么狭窄的巷子,人也得侧着身通过。一开始,引起末造注意的是,这户人家传出练习三弦的声音。后来,他知道了弹三弦的是一位可爱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姑娘总收拾得齐齐整整,衣裳也清爽干净,不像是这种寒家小户的女儿。姑娘在门口时,一旦有人经过,她就立刻躲回那昏暗的小屋。
末造生性谨慎,无论什么事都很小心,他没有特意打听,不过也知道了姑娘名叫小玉,母亲已经去世,和父亲相依为命,老父亲在秋叶原摆摊,吹糖人儿卖。
没多久,小巷子里发生了重大变动。夜晚经过时,再不见从前檐下的那辆板车了。借用当时的流行说法,就是“文明开化”这一事物,朝那座静悄悄的小房子及其周边袭来。半边坏掉、半边翘起的阴沟盖换了新的,房门口也变了模样,装上了新格子门,有时还有皮鞋脱在门口。不久,门口钉上了新门牌,写着“巡警某某”。末造从松永町跑到仲徒町,为学生们买杂货,无意中又听说,吹糖人儿的老爷子家里招女婿了,女婿就是门牌上的巡警。老爷子爱惜小玉仿佛眼珠儿,把女儿交给凶巴巴的巡警,简直像被天狗抢去一般。女婿大人闯进自己家,老爷子心里憋屈得厉害,和平日里要好的几位商量,却没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劝他回绝掉亲事。有人说:“你看,我说给闺女找个好人家,你非得啰啰唆唆,说什么独生女儿不舍得给人。这下倒好,来了个推不掉的女婿吧!”还有人吓唬老爷子:“你们要是不乐意,只能搬得远远的。不过那人是巡警,马上查出你们搬哪儿了,跟着撵过去。总是逃不掉的了。”其中有一位老板娘,是出了名的明白人,说道:“我不是说过吗?闺女模样那么俊,三弦师傅都夸她伶俐,趁早送去当艺伎得了。那个光棍巡警,挨家挨户地看过来,你把个漂亮闺女搁在家里,不由分说,就给你抢走。被那种人看上,只能自认倒霉,还能有什么法子?”
末造听到这些消息后,顶多过了三个月,一天早晨,他看到那房子关了门,门上贴着纸,写着“此房出租,经办人在松永町西头”。后来末造去买东西,又听到街坊的传言,据说巡警在老家有妻有子,老婆孩子冷不丁地找过来,大闹了一场,小玉跑出来要跳井,幸好邻居太太在偷听墙角,好不容易给拦下来了。巡警跑来当女婿时,老爷子和许多人商量过,但没有一个人能在法律方面出主意,所以对于户籍如何办理、该提交什么申请之类,老爷子懵懵懂懂。巡警拈着胡须,说一切手续自己来办,让他不必操心,老爷子就一点儿没起疑。
当时,松永町有一家杂货店,名叫“北角”,店里的姑娘长着白净的圆脸蛋,下巴颏短短的,学生们叫她“没下巴”。这姑娘对末造说:“小玉太可怜了。她是个老实姑娘,以为那人真是丈夫呢。可那个巡警,成心住旅馆呢!”北角的光头老店主在一旁插话:“他家老爷子也够可怜,说是在街坊面前丢人现眼,没脸在这里待下去,搬到西鸟越了。可是,以前那帮小孩子不来买糖的话,买卖就没法做了,所以还得去秋叶原出摊。他本来把板车都卖了,结果又去佐久间町的旧家具店,跟人家好说歹说,把车子赎了回来。赎车、搬家,得花不少钱,肯定挺难的。那巡警把老婆孩子晾在老家,自己在这边喝酒装大爷,还得不会喝酒的老爷子陪着。唉,那阵子老爷子还做梦,以为自己要享清福了呢。”说着,杂货店老爷子摸着自己的光脑袋。
那之后,末造渐渐淡忘了卖糖人儿家的小玉,不过如今他发了财,可以随心所愿,又忽然想起了小玉。
现在末造交际广、有脸面,让人在西鸟越一带探问,打听到柳盛座戏园子后面车铺的隔壁,便住着一个吹糖人儿的老爷子,而且有个女儿名叫小玉。于是末造托人去提亲,说有位大商人想纳妾,问对方的意思。小玉一开始不愿做妾,不过这姑娘性子温顺,为了老父亲,最后她也就肯了。于是双方约定,小玉与大老板在松源饭馆见面。
五
本来,末造这人除了钱,对其他事一概漠不关心。可自从打听到小玉的下落,还拿不准人家答应不答应,他就在附近转来转去,亲自选房子。末造转了好几家,中意的房子有两处。一处在池之端,在不忍池的西南角。末造家在福地源一郎[8]宅子的隔壁,那房子就在末造家和当时有名的荞麦面馆“莲玉庵”的中间,稍微偏向莲玉庵一点,离街面略往后缩。方格篱笆内种着一株金松、两三棵扁柏,从树木枝叶间,可以看到竹格子矮窗。由于房子外贴着招租牌,末造便走了进去,里面却还住着人,一位五十上下的婆婆带他转了转。还没等他发问,婆婆就说,她丈夫本是西部一位藩主的家臣总管,废藩以后,为了赚点零花钱,来大藏省做了官吏。老爷子六十多岁了,最爱干净,在东京城转来转去,专门租新房子来住,一旦稍微旧了点,就立刻搬家。当然,孩子们长大成人,早就自立门户,没人在房子里乱折腾,不过房子都是住着住着就旧了,拉门拉窗得换新纸,席子也得换新的,老爷子便说干脆别费事,赶紧搬家得了。婆婆对老爷子这癖好烦得要命,对着素不相识的人,也发起牢骚来。“房里还这么干净,他就闹着搬家。”一边说,一边带末造仔细查看房间。确实,房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末造觉得挺不错,就把押金、房钱和经管人的姓名,都写在记事本上。
还有一处是座小房子,位置在无缘坂的中央。门外没贴招租牌,末造听说那房子要卖,就过去看看。房主在汤岛新开路上经营当铺,房主的老父亲一直住在这里,前一阵子刚过世,家人就把老母亲接回了汤岛的店里。隔壁住着一位裁缝师傅,有点吵闹,不过老太爷在此养老,特意种了些花草树木,住起来应该挺舒服。不管是门口的格子门,还是花岗岩台阶的院子,都清清爽爽,颇为雅致。
一个晚上,末造躺在铺上琢磨,究竟该选哪一处房子。老婆在旁边哄孩子睡觉,末了自己也睡着了,嘴巴张得老大,扯着呼噜,哪有点女人样儿。男人老在晚上盘算放贷收利的事,熬夜不睡已是家常便饭,所以男人熬到了几点钟,老婆全不理会。末造肚里觉得可笑至极,一边打量老婆的脸,一边琢磨:“唉,同样是女人,竟也有长成这副模样的!那个小玉好久不见,当时还带点孩子样,温顺中有股子倔劲儿,让人真想一把搂在怀里。现如今一定出落得更俊,真想看看她的小模样。家里这婆娘,还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她以为我天天只知道钱,那可大错特错。唔?有蚊子了。下谷就这点讨厌。该挂蚊帐了,婆娘倒不打紧,别给咬了孩子。”
转着这些念头,末造又寻思起房子,如此这般,等到定下主意,已经一点多钟了。他的算盘是:“有人也许说,只要风景好,就是好房子。池之端的房子嘛,风景倒是够好,房租也挺便宜,不过租房子来住,总是麻烦。而且,那地方太敞亮,恐怕会给人看到。一不小心开了窗,婆娘带孩子去仲町时,被她瞧见就麻烦了。无缘坂那房子有点暗,不过除了学生散步经过,少有人走动。一下子拿出大笔钱买房子,确实不大乐意,不过那房子木料好,算下来挺便宜。再买份保险,不管什么时候卖掉,肯定能回本,这倒大可放心。就它了——就无缘坂吧。以后到了傍晚,我去澡堂泡泡,收拾体面些,随便编个话蒙过婆娘,就往那边去。打开格子门,我就直接进去。里边什么情形呢?小玉那妞儿,大概腿上抱个猫儿什么的,正冷清清地等着咱呢。当然,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衣裳什么的,怎么也给她置办几身。慢着,可不能胡乱花钱。当铺里那些赎不了的东西,也有很不错的。可不能像有些人,不惜本钱,让女人穿金戴银,那种蠢事我可不干。好比隔壁那个福地先生,房子建得比我的还气派,领着数寄屋町的艺伎,在不忍池边闲逛荡,学生们瞧着眼热,他自己得意扬扬,其实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算哪门子学者,不过是靠着笔杆子,卖文为生,就这么花天酒地,店伙计早晚有卷铺盖那一天。哦,对了,小玉会弹三弦,要是她柔情蜜意地弹个曲儿给我听,倒蛮不错。不过,她除了当过几天巡警太太,完全不懂世故,恐怕行不通。就算我让她弹,她大概会说‘您要笑话我的’,不肯弹给我听。她准是什么事都羞答答,脸蛋儿涨得通红,扭扭捏捏的。我第一天晚上去,该怎么办才好?”末造的空想漫无边际,简直没完没了。胡思乱想中,幻象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恍惚中仿佛听到柔声细语,看到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末造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身旁的婆娘依然鼾声大作。
六
在松源饭馆和小玉见面,是末造给自己的一个fête(节庆)。我们常笼统说吝啬鬼“拿指甲当蜡烛点火”,其实爱攒钱的人也各式各样。当然,他们大抵有个共同点,就是留意小节,比如一张手纸分两半用,为了用一张明信片把事儿说完,字小得恨不得拿显微镜来看。不过,有的人把这毛病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真正是拿指甲当蜡烛的吝啬鬼;还有一种人,则在某个方面给自己开个孔、透透气。从前,小说里写的、戏剧里编的守财奴,都是那种彻头彻脑的吝啬鬼。实际上,爱攒钱的大活人大多并不那样。有人虽然吝啬,却在女人身上一掷千金,或者在美食上不惜本钱。前面我提到过,末造这人讲究穿戴。他还在大学当杂役时,每逢休息天,便脱下杂役那身小仓布的窄袖褂,换上商人穿的体面衣裳。那是他的乐趣。学生们偶尔碰到身穿细纹洋布衣裳的末造,大吃一惊,便是这个缘故。除了讲究穿戴,末造没别的嗜好,既不寻花问柳,也不贪杯好吃。去莲玉庵吃碗荞麦面,还得狠狠心才行。至于老婆孩子,更是从老早以前,就再也不带出去吃饭了。因为他觉得,老婆的穿戴打扮和自己不般配。每逢老婆想买点什么,末造总驳回去:“别说傻话了,你和我不同。我有应酬,是不得已的。”后来手里的钱利上滚利,末造也开始出入酒馆,但只限于众人一道去,自个儿是决不去的。不过,这回和小玉见面,末造忽然想搞得隆重些、solennel(排场)些,便把见面地点定在松源饭馆。
且说见面的日子越来越近,有一个问题末造没法回避,那就是给小玉置办新衣裳的事儿。光是小玉倒也罢了,可是就连老爷子,也得给做身新衣裳。连居中说合的媒婆都觉得挺为难,可是姑娘对老爷子言听计从,要是硬不答应,亲事难保不谈崩,所以也没法子。老爷子的意思大概是:
“小玉是我的心肝宝贝,独生女儿。跟旁人家的独生女儿不一样,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从前,我和死去的老婆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冷清。我老婆三十多岁生下头胎,就是小玉。因为生她,老婆得病死了。我给人家讨口奶,养活这孩子,好不容易养到四个月大,江户城流行麻疹,小玉也染上了,医生都说救不活。我顾不上做生意,只管照看她,九死一生活了下来。那时节世道动荡,井伊大老被刺的第二年,生麦那边又杀了洋人[9]。那之后,我的生意没了,什么都没了,不知有多少回,我心想索性死了算了。可是,小玉的小手在我胸前摆弄,大眼睛盯着我的脸,笑嘻嘻的。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忍心把她一块儿弄死。于是我强打精神,一天一天地挣命。小玉出生时,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因为常年辛苦,显得还更老些。可就是这样,还有好心人给我提媒,说一个人吃不上饭,两个人就有饭吃,要把我介绍给一个有点小钱的寡妇,当上门女婿,让我把小玉送人。我可怜小玉,一口回绝了。可是正应了那句话,‘人穷脑筋钝’,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小玉,却让个无耻骗子给祸害了,我恨哪!幸好这孩子,人家都夸是个好姑娘,我寻思着,要给她找个正经人嫁了。可恨有我这样的老爹拖累,谁肯娶她?就算这样,我也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决不让闺女给人当妾做小。但你说那家老爷人可靠,而且,小玉明年就二十了,总得趁她岁数还不太大,把她嫁出去。我只能点头了。我嫁的是我的宝贝闺女,必得让我一块儿去,见见那位老爷。”
媒婆把这番话带过来时,末造觉得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心里不太痛快。他原本打算,等媒婆把小玉带到松源,就赶紧把媒婆打发走,自己和小玉两两相对,共享良辰。可是这念头落了空。若是小玉父亲一块儿来,情形就出乎意料,格外隆重起来。本来,末造就有心郑重其事,不过那是因为他从前一直压抑欲望,如今要解开束缚,迈出第一步。那是新起点的喜悦,tête-à-tête(单独会面)则是新生活的第一要务。但是,如果姑娘的父亲到场,隆重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听媒婆说,父女俩都是稳重踏实的人,一开始都说不愿意当妾,异口同声地回绝了。有一天,媒婆把姑娘叫到外边,跟她说:老父亲渐渐做不动了,难道你不想让他享点福?如此这般劝了许久,姑娘终于答应,末了老父亲也只得点了头。末造听罢,想到能把这么善良温顺的姑娘弄到手,心里暗暗欢喜。可是,这么稳重踏实的父女俩一道过来,松源的初次见面,岂不成了女婿拜见岳父?那份隆重的味道全变了。末造热烘烘的脑袋,给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不过,末造转念想道,他一直把自己吹成体面的实业家,说不得只有撑到底了。他愿意显示自己慷慨大方,到底答应了给父女俩置办新衣。其实,既然把小玉弄到了手,对她老父亲就没法不管不顾,如今只不过把以后要办的事,提前办了而已。这么一想,末造便下了决心。
按理说,末造该给姑娘家一笔钱,讲明是裁衣裳的花费,共多少多少,可他却不这么办。末造一向喜好穿戴,专门去一家裁缝铺,于是他向裁缝说清楚,定了两身合适的衣料,尺寸则托媒婆跟小玉要来。可怜小玉父女俩,对末造斤斤计较的抠门做派,还做出了极为善意的理解。他们以为,末造不直接给钱,是出于对自己的敬重。
七
上野大道很少发生火灾,我不记得松源失过火,没准儿那宴客间如今还在。末造订了一个安静的小雅间,这天,他从朝南的大门口进来,沿着廊下直走了几步,便被引入左手一个六铺席大的房间里。
雅间里有一名伙计,身穿印有商号名的短外褂,正把柿漆纸的遮光帘卷起来。“太阳落山前,总有西晒。”领末造进来的女侍解释了一句,便退了出去。房间的壁龛处悬着一幅手绘的浮世绘挂轴,分辨不出是真迹还是赝品,细花瓶中插了一枝栀子花。末造背对壁龛坐下,目光锐利地四下环顾。
与二楼不同,为了避免不忍池边的行人朝里张望,这个难得面对池子的雅间,外头挡上了竹篱笆。——多年之后,池边一带变成了赛马场,实在大煞风景,后来历经沧桑,又变成自行车赛场。且说在竹篱笆和饭馆之间,只有一条带子般的狭长地面,自是没法修建什么庭院。从末造所坐的地方,能看到两三棵扎堆生长的梧桐树,树干仿佛拿油抹布擦过。还看到一盏春日灯笼,此外就只有几株零散的小侧柏了。夕阳又照了一会儿,来往于上野大道的人们,脚下腾起白色的尘埃。不过竹篱笆里边,青苔上洒了水,碧油油的。
片刻后,女侍送上来蚊香和茶水,问点什么菜。末造答说,人到齐了再点,让女侍先退下,一个人抽着香烟。他刚落座时还有点热,过了一会儿,廊上时时有风吹来,因为经过厨房和厕所,风略带些气味。 女侍在他身旁搁了一把脏乎乎的团扇,现在倒是用不着了。
末造倚在壁龛的柱子上,一边吹着烟圈,又陷入了空想。当年他在路上见到小玉,就觉得真是个好姑娘,不过那时小玉毕竟还是个孩子,现在出落成什么样了?过来见面,会是怎么个情形?反正,那老爷子一块儿跟着来,实在扫兴,得想个法子,早点把他打发走。
二楼上有人调三弦,走廊上响起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女侍进来通报:“您等的客人到了。”这时,廊上传来说话声,调子仿佛纺织娘叫唤:“来呀,请进吧。老爷是位开通的人,你们不用拘束。”正是媒婆的声音。
末造忽地站起来,走到廊下。在拐角的墙壁跟前,老爷子弓着腰,正踌躇不前。小玉跟在父亲身后,倒没有胆怯的样子,好奇地四下打量。末造想象中的小玉,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长着鼓鼓的圆脸蛋,没想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瓜子脸,身材也比从前修长挺拔。小玉梳着清爽的银杏叶发髻,不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此种场合下浓妆艳抹,她几乎未施脂粉。小玉的模样,与末造想象的迥然不同,却是更加美貌。末造贪馋地盯着小玉,只觉得十分称心如意。小玉本是抱着舍身的决心前来,既然为了救老父于贫苦而卖身,买主是何等样人,倒也管不得了。等见到末造,看这人肤色微黑,目光锐利,却有点讨人喜欢,衣着雅致又不张扬。小玉仿佛把丢掉的性命又捡回来一般,一刹那间,竟觉得有点满足。
末造殷勤招呼老爷子:“您老这边请。”手指着客席,眼光又移到小玉身上,催促道“请吧”。待两人进了客间,末造把媒婆叫到角落里,塞给她一个纸包,低声说了几句。媒婆露出脏乎乎的牙齿笑了,牙上染的铁浆斑驳剥落,笑容又像是恭敬,又像是轻蔑,她鞠了好几个躬,直接回去了。
末造回到客间,看到父女俩还局促地站在门口,忙和蔼地请他们入座,叫过一旁等候的女侍,点了菜。不一会儿,酒和小菜端了上来,末造先向老爷子敬酒,言谈中,看得出老爷子以前果然过过好日子,并不像突然换身好衣裳来酒楼的人。
末造起初嫌老爷子扫兴,心里老大不耐烦。可是完全没想到,渐渐地,他的心情变得和缓,竟安安稳稳地叙谈起来。末造打起精神,把全部的善良品性一股脑表现出来,心里还暗暗欢喜,偶然间竟逮到这么个绝妙机会,好让温柔的小玉对自己产生信赖。
菜肴上桌时,座中三人竟有点一家人出门玩,顺道到酒馆吃饭的意思。末造平时对妻儿仿佛tyran(暴君)一般,妻子有时反抗,有时屈服。女侍离开后,末造看看小玉,只见她一脸羞涩,面露红晕,嘴角含着谦恭的微笑,为两人斟酒。见到这副情景,末造感到了一种淡淡的、朴素的快乐,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不过,对于席间浮现的幸福幻影,末造只是无意中有所感触。他的思维不够缜密,不足以去反省为何自己的家庭生活中缺少这种气氛;他也不会去思量,要维持这种相敬如宾的情感,需要怎样的约定,而自己和妻子能否满足那约定。
忽然,墙外传来“嗒、嗒”的梆子声,有人叫道:“客官,赏脸点一出戏吧!”二楼的三弦声停下,女侍扶着栏杆,说了几句什么。底下应道:“好嘞,一出成田屋的《河内山》,一出音羽屋的《直侍》,先来《河内山》!”接着开始调音。
女侍过来换酒壶,说道:“哎呀,今晚来的倒是真的。”
末造没明白:“还有真的,有假的?”
“这一阵子,大学里的学生也出来演戏。”
“也吹吹打打?”
“是啊,装扮一模一样,不过一听声音,就分出来啦。”
“这么说,是固定的一班人了?”
“是啊,其实只有一个人在演。”女侍笑了。
“姐儿,你认识他吧。”
“他经常到这边来嘛。”
老爷子在一旁说道:“学生中也有灵巧的人哪。”
女侍不吭声了。
末造别有意味地笑了:“反正这种学生,都是不好好念书的。”
说着,末造想起那些老来自己家的学生,有的简直像个匠人,拿嘲笑下等窑子当乐子,平常的言谈举止,也都一股子工匠气。不过末造倒是没想到,居然真有正儿八经出来卖艺的学生。
小玉一直默默地听大家说话,末造瞅了她一眼,问:“小玉喜欢哪个角儿?”
“我没有喜欢的角儿呢。”
老爷子添话说:“小玉从来不去看戏。柳盛座戏园子那么近,街坊的姑娘们都去看,就小玉不去。那些爱看戏的姑娘,一听咚锵咚锵,在屋里就坐不住了。”
老爷子的话,不觉变成对女儿的夸赞了。
八
亲事谈妥后,小玉就要搬到无缘坂了。
末造本以为搬家简单得很,没想到还有点麻烦。原来,小玉想着尽量把父亲安置到附近,自己好常去照看。一开始,小玉打算把自己的月例钱匀出大半给父亲,给他雇个女佣,好让年过六十的老父,不至于有什么不方便。若是雇人,最好不让父亲住在鸟越的车铺隔壁那寒碜的房子里。既然要搬家,不如让父亲住近些。就像相亲那天,本来只叫女儿来,老爷子却一起来了,同样地,末造本以为只要把外宅收拾好,把小玉接来就万事大吉,结果其实得安排父女俩的搬家。
当然,小玉表示,给父亲搬家是自作主张,一切都不麻烦老爷。可是末造既然知道了,就没法若无其事。再说相亲后,末造对小玉愈发称心,愿意显示自己慷慨大方。于是,小玉搬到无缘坂的同时,老爷子也搬到了末造以前看过的池之端的那座房子。既然末造管了这事,那么虽说小玉想一切靠自己的月例钱,可末造总不能眼看小玉手头窘迫,自己却不闻不问。要花费的地方很多,末造满不在乎地慷慨解囊,好几次让那位媒婆目瞪口呆。
等两处搬家的忙乱劲儿过后,大概到了七月中旬。小玉的一言一行,都透着纯真娇羞的味道,让末造心醉神迷。末造以放高利贷为业,为此,他调动了天性中所有严苛的部分。可是对小玉,他却极尽温柔,每晚都到无缘坂,讨小玉的欢心。历史学家常说“英雄的另一面”,末造此举就颇有点这个意思。
末造从来不在无缘坂过夜,不过几乎每晚都来。由媒婆牵线,末造雇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名叫阿梅,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在厨房里做些活儿。渐渐地,小玉感觉到没有伙伴聊天的憋闷,到了傍晚,就盼着老爷早点来。小玉觉察到了这一点,不由得笑话自己。住在鸟越时,父亲出门做生意,小玉也一个人待在家里,做些零活儿挣钱。她努力多干活,心里还想,做这么些可以挣多少钱,父亲回来一定吃惊。这样一来,小玉虽然和街坊姑娘们来往不多,却也不觉得没意思。可是,当不再需要辛苦谋生时,小玉也同时感受到无趣的滋味。
不过,小玉虽然闷得慌,傍晚时有老爷过来安慰,倒还罢了。可怪是那位搬到池之端的老爷子,从前一直为生计奔忙,骤然清闲下来,只觉得茫然无措。想到从前在小小的油灯下,父女俩亲亲热热地聊家常,那样的夜晚仿佛逝去的美梦,让人无限怀念。老爷子一门心思地巴望小玉来看他,可是过了好些天,小玉一次也没出现。
搬到新家的头一两天,老爷子住进漂亮房子,心里十分愉快。那位乡下来的女佣,老爷子只让她提水煮饭,自己亲自收拾打扫,想起还缺什么,就打发女佣去仲町买来。傍晚,女佣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烧饭,老爷子给窗外的金松浇罢水,吸着烟眺望外头。上野山的昏鸦聒噪不休,池中岛上辩才天女神社的树林间,以及莲花绽放的不忍池上,暮霭渐渐地弥漫开来。老爷子觉得,一切都难能可贵、称心如意。可是,从这时候起,他感到有点美中不足——小玉不在。从小婴儿时起,小玉就由自己一手养大,几乎用不着说话,就能心意相通;不管什么时候,小玉都对自己孝顺体贴;每次从外面回来,小玉都在家等着自己……
老爷子坐在窗边,眺望不忍池上的景色,还有路上的行人。方才,一条大鲤鱼跳了出来;刚经过的那个西洋女人,帽子上简直插了一整只鸟。每当看到这些,老爷子就想说:“小玉,快看!”可是小玉不在,让他感到不满足。
过了三四天,老爷子渐渐焦躁起来,女佣在身边做事,他都觉得心烦。他已经几十年没使唤过佣人,况且本来性格温和,并不会呵斥人。只是女佣做事样样不称心,实在让人不痛快。其实,老爷子若拿女佣去跟举止安静、待人柔和的小玉比较,着实难为刚从乡下出来的女佣了。第四天早晨,女佣服侍他吃饭,大拇指都杵到汤碗里了,老爷子终于说:“不用你侍候了,到那边去吧。”
吃完早饭,老爷子瞧瞧窗外,天空阴阴的,不过并不像要下雨,没有晴天那么热,倒是舒服些。他想散散心,遂走出家门,可是又担心自己不在时小玉会来,不时地回头张望,一边在池边溜达。在茅町和七轩町之间,有条路通往无缘坂,老爷子信步而行,不一会儿走到了小桥。他寻思,要不去女儿那里看看?可是不知怎的,又有些顾虑,自己也奇怪,怎么生分起来了?如果是当娘的,无论如何不会有隔膜,可自己却……奇怪啊,奇怪!一边想着,老爷子没有过桥,依旧沿着池边转悠。忽然,他记起来,末造家正好在沟对面。那位搭线的媒婆,曾经从他乔迁的新居窗口指给他看过。只见那房子盖得相当气派,高大的土墙外,斜钉着一圈削尖的竹子。隔壁那座房子,据说住着一位有名的学者,叫作福地,宽敞倒是宽敞,就是房子太旧,和末造家比起来,既不华丽,也不大气。老爷子伫立半晌,眺望着宅子的白木后门,大白天也关得紧紧的。他并没有进去看看的心思,可是,隐隐约约地,一股空虚寂寥的感觉袭上心头,一时间茫然若失。如果用言语来形容,只能说是潦倒落魄、割舍爱女与人做妾,一种老父亲的心绪吧。
一周过去了,女儿还没来。老爷子对女儿的思念仿佛渗进了心里,藏到了幽深的地方,怀疑的念头却开始萌芽:定是那家伙过上了好日子,把老爹忘到脑后了!这怀疑的念头非常轻淡,简直可以说,他故意兴起这个念头,玩味一阵子。怀疑固然怀疑,却并不觉得女儿可恶。就像说气话似的,老爷子心头浅浅地埋怨:索性女儿真变得可恶,那倒好了。
不过,这几天老爷子有了个计较:老待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出门去。如果女儿来了,见不到自己,必定会懊恼吧。就算她不懊恼,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岂不也是白费工夫。让她尝尝这个滋味也好。如此盘算着,老爷子出门去了。
他来到上野公园,找了一个背阴的长凳坐下,看着带篷人力车穿过公园,一边想象女儿来了却找不到自己,那张皇失措的模样。“那丫头活该!”他试着这么想,检验着自己。这一阵子,晚上他也出门,去吹拔亭听圆朝说书,或是听驹之助说唱。就算在说书场,他依然想象着自己出门时,女儿来看望的情景。蓦地,他又想到,没准女儿也到这里来了呢。他专挑梳着银杏叶发髻的年轻姑娘看去。有一回幕间休息,他看见一个梳银杏叶髻的姑娘,一刹那间以为是小玉。姑娘跟着一个穿和服单衣的男人过来的,男人还戴一顶当时挺稀罕的巴拿马草帽,帽檐压到了眼眉上。他们上了老爷子背后的二楼,手扶栏杆,俯视下面的客人。老爷子仔细看去,那姑娘比小玉个儿矮,脸要圆一些。而且,戴巴拿马草帽的男人不光带着这个姑娘,身后还跟着三个梳岛田髻、桃瓣髻的女人,都是艺伎或没出师的雏伎。老爷子身旁的大学生说:“哎呀,先生来了。”散场时,只见一个女子提着盏长柄大灯笼,灯笼上斜写着三个红字“吹拔亭”,艺伎和雏伎们簇拥着,送巴拿马草帽的男人出去。老爷子一路与他们同行,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落在后面,一直回到了家。
九
小玉从小没和父亲分开过,这些天她一直想着,要去看看父亲过得怎样。可是老爷每天都来,如果自己出门了,老爷会不会不高兴?由于有此担心,她虽然想去看父亲,一天一天过去,始终没能成行。老爷从不在这儿过夜,早的话十一点钟就回去了。有时候,他说“今天有事出门,过来看一眼”,坐到方火盆对面,抽支烟就走了。话虽如此,小玉拿不准老爷哪天一定不来,没法子下决心出门。其实,白天出门一时半会儿也不是不行,可家里的小使女还只是个孩子,实在放心不下。而且,小玉留心尽量避开近处的人,不愿意白天出门。一开始,她连去无缘坂下面的澡堂,都要先打发小使女出去看有没有人,自己再悄悄过去。
即便平安无事时,小玉也是谨慎小心。可是她搬来的第三天,就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心寒。原来,她搬来的当天,附近的蔬菜店、鱼店带着账本过来拉主顾,说好以后送货上门。可是那天鱼店没来,小玉就让小阿梅到坡下去,随便买点鱼块之类。小玉并不是每天都要吃鱼,她父亲不喝酒,不管什么菜,只要对身体没害处就行,所以小玉也养成了有点小菜就能下饭的习惯。但以前曾经被街坊议论过,说那户人家穷,好几天不见一顿荤腥。小玉不愿意委屈阿梅,况且那也对不住厚待自己的老爷,所以特意让阿梅去坡下买鱼。可是,阿梅回来时却泪汪汪的,问她怎么了,原来阿梅找到一家鱼店,却不是送账本上门的那家。鱼店老板不在,只有老板娘守着,大概老板刚从河边回来,把能放在店里的鱼都卸下,自己去给老主顾送货。店里堆着好多鲜鱼,阿梅看到一堆小竹荚鱼还不错,问了问价钱。老板娘说:“你这小姑娘倒眼生,在哪家做工?”阿梅告诉在谁家,老板娘一下子板起了脸,说:“哟,是吗?那对不住,你请回吧。就说,我们没有鱼卖给放高利贷的小老婆。”说完,老板娘转过头去自顾抽烟,不再理睬阿梅。阿梅气坏了,没心思去别的鱼店,一口气跑了回来。来到主人面前,她可怜巴巴,把鱼店老板娘的话,断断续续学了一遍。
小玉听罢,连嘴唇都变得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心里百感交集,形成一片chaos(混沌)。便是她自己,也无法将绞缠成团的线头解开。那错综纷乱的感情,整个儿重重压在这个被出卖的纯洁少女的心上。她全身的血都流入了心脏,脸上惨白失色,后背渗出冷汗。这种时候,似乎人们最先意识到的,并非什么重大的事,小玉先想到的是,出了这种事,阿梅怕是不肯再待下去了。
阿梅一动不动地望着主人,见小玉脸上没了血色,心想主人一定特别难过,不过为何难过,她就不明白了。阿梅忽然想到,自己一气之下跑了回来,午饭的菜还没着落,这样待着也不是办法。刚才小玉给的钱,还掖在腰带里没拿出来。“那老板娘真讨厌,谁稀罕买她家的鱼!再往前走一点,那个小五谷神社附近,还有一家鱼店,我这就去买来。”说着,阿梅安慰地看看小玉,站了起来。见阿梅护着自己,一瞬间,小玉心里欣慰,不由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阿梅立刻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
小玉留在原地没动。情绪稍微松缓一点,眼泪却渐渐涌了上来。她从袖兜里取出手绢,捂住眼睛,仿佛听到心里有声音在叫“好懊恼呀,好懊恼”,这是方才心里那片混沌发出的声音。当然,这并不是因鱼店不卖鱼给自己,产生怨恨;也不是因得知自己是不配买鱼的身份,感到懊恼和悲伤。这不是因得知自己委身的末造竟是放高利贷的,从而心生怨恨;也不是对自己委身于此种男人,感到懊恼和悲伤。小玉隐约听说过,高利贷者是可恨、可怕的人,是被世人所厌恶的人。可是,父亲只向当铺借过钱,当铺掌柜还冷酷地拒绝了想借的数目。即便如此,父亲也只是说了句“那就难办了”,并没怨恨掌柜蛮不讲理。所以,就像小孩子怕鬼、怕警察一样,小玉虽然听说过放高利贷的可怕,却没有切肤之痛。
那么,小玉懊恼的是什么?
在小玉怀有的“懊恼”概念中,怨恨世间、怨恨他人的意味十分淡薄。若非得说怨恨什么,或许是怨恨自己的命运吧。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要承受他人的迫害,这使她感到痛苦。所谓懊恼,指的就是这种痛苦。被那个人欺骗、抛弃的时候,小玉第一次感到懊恼。然后,前些日子,当她知道自己只能给人做妾时,再次体会到懊恼。如今,小玉得知自己不仅是妾,而且是人人嫌恶的、放高利贷的人的妾。本来,她心中的“懊恼”,前一阵子被“时间”的牙齿啃咬,已被磨去了棱角,又被“认命”的水漂洗,褪去了色彩。如今,这“懊恼”再次恢复了清晰的轮廓、鲜明的色泽,浮现在小玉心灵的眼目中。小玉胸中的郁结,若一定要抽丝剥茧、进行梳理,应该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小玉起身打开壁橱,从仿象皮的提包里取出一条白布围裙系在腰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小玉还有一条绸围裙,只有盛装的场合才用,进厨房是不系的。即便是穿和服单衣,小玉也不喜欢弄脏衣领,鬓角和发髻能沾到的地方,都要垫上手帕。
此时,小玉已经平静多了。“认命”是这姑娘体验最多的心理活动。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旦精神朝“认命”的方向倾斜,就仿佛发动机上了润滑油,顺畅无碍地转动起来。
十
这天晚上,末造来到小玉这里,坐在方火盆的对面。从第一天晚上起,每次看到末造进门,小玉总是拿出坐垫,放到火盆对面。末造便盘腿坐下,抽着烟说些闲话。小玉坐在自己平日坐的那边,手似乎不知放哪里好,时而摸摸火盆边,时而摆弄下火筷子,羞答答地回一两句话。看样子,如果让她离开火盆,她该不知道待哪儿好了。或许,只有倚仗火盆这个堡垒,她才能勉强抵挡敌人一阵子。聊上一会儿,小玉有时会忽然来了兴致,说上一大段儿话。大抵是从前和父亲相依为命时,多年间细小的喜怒哀乐。与其说末造在听小玉说话,莫如说他听的是养在笼中的金钟儿的鸣叫。听着那可爱的啼鸣,末造不由得露出微笑。这时,小玉蓦地发觉自己说多了,羞红了脸,忙打住话头,又像原先一样,寡言少语起来。她的一言一动,都那么天真无邪。末造一向善于观察,目光锐利,他看小玉,就像看盘中清澈透明的水,无遮无碍,一览无余。对末造而言,与小玉两两相对的滋味,就像劳累后泡进了舒服的热水里,一动不动地暖和身体时那么愉悦。品尝这种滋味,在末造还是头一回。自从开始出入这个家,他像猛兽同人亲近一样,不知不觉地受到了culture(驯化)。
又过了三四天,末造照样盘腿坐在火盆对面,忽然发现小玉有些坐立不安,明明没什么事,却忙来忙去。类似的情形,比如羞涩地躲开自己的眼光,或是磨磨蹭蹭地答话,倒是一开始就有。不过今晚小玉的模样,却像有特别的缘故。
“喂,你在想什么?”末造一边装烟斗,一边问。
小玉正把方火盆的抽斗拉开了一半。抽斗已经整理过,她没什么东西要找,却盯着里面。听到问话,她答了句:“没想什么。”大眼睛转向末造。这双眼睛还不懂得编故事,不像能隐藏什么大秘密。
末造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又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怎会没想什么?你脸上明明写着‘好为难啊,怎么办,怎么办’。”
小玉的脸颊蓦地飞红。她沉默片刻,寻思怎么开口,思想仿佛运转中的精密机械,清晰可见。“嗯,父亲那边,我早就想过去看看,老是想着,可都这么久了……”
精密机械怎样运转,固然可以看清,但它要做什么,却看不出来。小虫子要躲避强大的敌人,所以它们会mimicry(伪装)。女人则会撒谎。
末造面露笑意,语气却像是责备:“怎么,老人家都搬到池之端了,就在鼻子底下,你都没去看过?想想对面岩崎府的宽阔劲儿,去看父亲岂不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走走一样?便是这会儿,你想去也没问题。唔,那就明天一早去吧。”
小玉拿火筷子摆弄着炭灰,偷偷瞅了末造一眼:“可是,我还有点顾虑……”
“又说傻话。这点事想那么多干吗?真像个小孩子。”这次,末造连声音都温和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临了末造还说,既然小玉发怵,那他明天一早过来,带小玉走上一里来地。
这几天小玉左思右想。见到老爷后,眼见他这样可靠、周到又温和,不禁想道,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做那么可恶的生意?她甚至有点异想天开:要不劝劝老爷,让他做些正经生意?不过,对于末造本人,小玉倒是一点儿不讨厌。
末造隐约觉出小玉心里藏着什么,他探察一番,又想着无非是些孩子气的念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十一点过后,末造离开小玉的住处,信步走下无缘坂时,他依然觉得小玉心里藏着什么事。小玉的心事,完全逃不过末造老辣的眼光。末造甚至猜测,可能有人对小玉说了什么,令她心里不快活。可是,究竟是何人、说了什么话,末造终于不得而知。
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小玉就来到池之端的父亲家。当时父亲刚用完早饭。小玉没顾上梳妆打扮,心里想着太早了些,可还是急匆匆地跑来了。早起的老人已经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洒上了水,然后洗净手脚,坐到新席子上,像平常一样,冷清清地吃了早饭。
隔着两三幢房子,那边新建了电车站,傍晚时有些吵闹。不过左邻右舍都紧闭着格子门,特别是清晨时分,四周静悄悄的。从矮窗向外望去,金松的枝叶间,有柳丝在清爽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对面池中的莲叶层层叠叠。碧绿丛中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淡红,那是今早新开的莲花。搬家时还担心,朝北的房子是否会冷?可是到了夏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住处呢。
自从懂事以来,小玉就常常寻思,若有朝一日自己生活好了,一定给父亲做这个、弄那个。这会儿,她亲眼看到父亲住在好房子里,只觉平生愿望得到了满足,不由得满心欢喜。可是,这欢喜中却交织着一滴苦汁。若非如此,今早见到父亲,该有多么快活啊!小玉痛切地体会到世事难以尽如人意,心头一阵烦闷。
老爷子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品茶时,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老爷子吃了一惊,自从搬来此地,还没人过来拜访。他放下茶碗,看向门口。小玉的身影还挡在双扇苇箔屏风后,“爹爹”的叫声已传了过来。老爷子差点起来迎接,赶紧拼命忍住,端坐不动。他心里急忙寻思,该说什么好?要不,来一句“你总算还没忘记,你还有个爹”?可是,看女儿急匆匆跑进来,亲亲热热来到跟前,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老爷子自己都生自己的气,一声不吭地瞅着女儿。
唉,多好看的闺女啊!女儿一向是他的骄傲,就算过穷日子,也不舍得让女儿干粗活,尽量让她穿得漂漂亮亮。刚刚十天不见,女儿就好似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以前不管多忙碌,女儿生性使然,从来不肯邋遢,但她如今却是有意识地装扮修饰。两相比较,老父亲记忆中的女儿,还只是一块璞玉。就算是父亲看女儿,老人看年轻人,美终归是美。美让人心境柔和,在美的威力下,哪怕是父亲、是老人,也不得不折服。
老爷子故意不吭声,使劲沉着脸,可是事与愿违,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色温和起来。小玉身处新的境遇中,尽管从小不曾与父亲分离,心里非常思念,但身不由己,竟有十天之久不能见面。她想说的话,一时间无法出口,只顾开心地望着父亲的脸。
“饭盘可以撤了吗?”女佣从厨房探出头来,操着尾音上挑的乡音,咕哝了一句。小玉没听惯,不知她说什么。女佣的头发随便用梳子盘在脑后,小脑袋下配着一张大脸盘,看着挺不对劲,表情一点儿不客气,惊诧地盯着小玉。
“赶快撤下去,再泡壶茶来。泡柜子里的绿茶。”说着,老爷子向前推了推饭盘。女佣撤下饭盘,端进厨房。
“哎呀,不用给我喝好茶。”
“说傻话。还有点心呢。”老爷子站起身,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白铁罐,把鸡蛋脆饼盛到点心钵里。“这是宝丹后面的铺子里做的。这一带真方便,旁边巷子里还有如燕居的甜酱海鲜。”
“呀,那次我和爹去柳原听说书,如燕居的老板好像在形容什么好吃的,说‘那滋味,恰似小店的甜酱海鲜’,把大伙儿都逗乐了。那老爷子长得真富态,他走到台上,马上扑通一声坐下,真好笑。爹爹也能那么富态就好了。”
“像如燕老板那么胖,那还了得。”老爷子把饼干放到女儿面前。
不大工夫,茶端上来了。父女俩像从前那样,随口说着闲话。忽然,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问道:“怎么样?你那边……老爷有时会过来?”
“嗯。”小玉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答话。末造不是有时会过来,而是没有一晚不来的。如果自己是正经出嫁,父亲问小夫妻处得如何,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回答“好着呢,您放心吧”。可自己是这样的身份,若答说“老爷每晚都来”,总觉得心中有愧,说不出口。
小玉想了想,说:“唔,还不错。爹爹,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老爷子虽是这么说,总觉得女儿的回答让人不大满意。似乎问的人、答的人都不自觉地含糊其词。从前,爷儿俩间没有秘密,不管什么事都心心相通。可现在,尽管他们并不情愿,却像怀揣着秘密,言语间带着几分客气外道。以前招了个骗子女婿,虽说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但爷儿俩都觉得错在那人身上,说起话来全不必顾虑。可如今不同了,父女俩下定了决心,事儿也顺利办妥,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可父女间亲密的谈话却罩上了阴影,透出几分悲凉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想让女儿回答得具体些,于是换了个新问法:“你觉得,老爷到底是怎样的人?”
“这个嘛……”小玉侧着脑袋,寻思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续道,“他不像是坏人。虽说日子还不长,不过他从没对我凶过。”
“哦?”老爷子有点糊涂,“怎么可能是坏人?”
小玉面对着父亲,忽然一阵剧烈心跳。今天本想和父亲说说那件事,若真要说,这会儿正是好时机,可是……父亲好不容易享上清福,希望他安安稳稳,怎忍心让他又添愁苦?自己这见不得人的身份,本就是秘密,如今这秘密深处,又多添了一个秘密。今天本已将后一个秘密带来了,就不要打开盖子,原样带回去吧。这样一想,小玉忍住了父女隔阂变大的不愉快,在紧要关头下定了决心,将话题岔开了。
“他做过很多事,在他这一代白手起家。所以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他性格怎样。嗯……怎么说好呢?唔,可以说挺有男人气概吧。不过,他是不是天性如此,就说不准了。我感觉,好像他想让我们这么看他,使劲装出来的。可是,爹爹,就算他是装的,也很不错了,对吧?”
说完,小玉仰头看着父亲的脸。女人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诚实,如果她想隐藏起此时此刻的心事,另谈别的,都不会像男人那么为难。而且,此种场合下,如果她还能长篇大论,那么可以说,她已经是女人中非常诚实的了。
“哦,或许是这样。可是,你说这些话,好像不怎么信任老爷嘛。”
小玉莞尔一笑:“以后,我会越来越能干,再也不想受骗了。有志气吧?”
看到一向温顺的女儿,罕见地在自己面前露出锋芒,父亲脸上现出忧虑:“唔,我这一辈子,老是上当受骗。可是,比起骗人来,被骗总要安心些。不管做什么买卖,都不能亏欠人家,对自己的恩人,要知道感激。”
“您放心。爹爹不是经常说,‘玉儿为人诚实’吗?我的确诚实呀。不过,最近我想了很多,唯有上当受骗这种事,恕我不奉陪啦。我不会撒谎骗人,可也不愿意被人骗。”
“这么说,你不相信老爷?”
“对。他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当然,他那么精明能干,有这个念头也难怪。不过,以后我再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只是个小孩子了。”
“怎么回事?莫非老爷说的话,有什么不实在的地方,让你发现了?”
“有啊。媒婆不是几次三番地说,他太太撇下孩子死了,所以伺候这位老爷,虽不是明媒正娶,也和正经妻室一样。只不过顾及脸面,不方便把穷家小户的女儿迎娶进门。其实,他太太好端端活着呢。他自己说的,满不在乎。我吓了一大跳。”
老爷子瞪大眼睛:“有这回事?果然是媒婆的嘴。”
“所以说,我的事儿,他一定紧紧瞒着太太。既然能跟太太说谎,就不可能只对我说实话。我得留个心眼儿才行。”
老爷子呆呆望着忽然能干起来的女儿,连磕烟灰都忘了。这时,女儿好像突然想起来,说:“今天我先回去了。这样来上一回,就没什么好怕了,以后我天天来看爹爹。其实,以前我觉得,人家没跟我说‘去吧’,我来这里不太好,就一直忍着。昨晚总算跟他说了,今早我就过来啦。我那边的女佣还是个小孩子,如果不回去帮忙,她连午饭都做不出。”
“你既然跟老爷说过,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走吧。”
“不了,不能太大意,我很快会再来。爹爹,我走了。”
小玉站起身,女佣慌忙跑出来摆正鞋子。哪怕是生性并不机灵,女人遇到女人时,都免不了打量一番。有位哲学家说,即便是在路上擦肩而过,女人打量别的女人的目光,也是将她们当作竞争对手。看来,就算是将大拇指伸到汤碗里的乡下女人,对美貌的小玉也很留心,在一边偷听呢。
“那就下回再来吧。问老爷好。”老爷子坐着说道。
小玉从黑缎腰带里掏出小钱包,拈出几张纸币给了女佣,穿上低齿木屐,走出格子门。
小玉进门时,本是将父亲当作依靠,打算诉说胸中的苦楚,父女一同叹息不幸的命运。可是出门时,小玉竟然精神抖擞,连自己都惊奇。父亲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不忍心让他平添烦恼,倒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刚强能干。于是,小玉努力表现成那样,不知不觉地,以前沉睡在心底的某种东西似乎苏醒过来。以前只会依靠他人,没想到如今竟独立起来。走在不忍池畔,小玉神色愉快。
太阳已从上野山升起很高,阳光灿烂,将中岛的辩才天女神社染得红彤彤的。小玉走在路上,却没有打开她随身带的小洋伞。
十二
这天晚上,末造从无缘坂回到家,太太已把孩子们哄睡,自己还醒着。一般来说,孩子们睡着后,太太也一起躺下,这晚她却一直垂头坐着。末造钻进蚊帐,太太明明知道,也不理睬他。
末造的铺盖在最里头墙边,稍微隔开一点儿。枕边放着坐垫、烟具盘和茶具。末造坐到垫子上抽烟,一边温和地问:
“怎么了?还不睡?”
太太一声不吭。
末造不再让步。自己表示讲和,对方没回应,那就罢了。他故意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
“您刚才去哪儿了?”太太突然抬起头,盯着末造。自从雇了佣人,太太说话用词慢慢懂得讲究,可是夫妻相对时,仍旧那么粗鲁,不过好歹总算把“您”字留下来了。
末造目光锐利,瞅了太太一眼,一言未发。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不过还猜不出究竟知道多少,所以什么都不能说。末造可不是那种轻举妄动、授人以柄的人。
“我什么都知道了!”太太声音尖锐,末尾已带了哭腔。
“不要瞎说,你知道什么?”末造的语气像是非常意外,声音则更加温和,满是关怀。
“太过分了!还装没事儿人!”丈夫一派镇定,太太反倒更受刺激。太太抽抽搭搭,拿衬袍袖子去擦涌出的泪。
“这就麻烦了。哦,你要说什么,我可一点儿摸不着头脑。”
“啊,居然说这种话!我说,告诉我,今晚去哪儿了?您竟能干出那种事,跟我说谈生意,其实在外面养了小老婆!”太太那塌鼻梁的红脸盘上,眼泪流了下来,圆发髻松了,一缕鬓发黏在脸上,眼泪汪汪的小眼睛拼命睁大,盯着末造的脸。太太挪到末造身边,一把抓住捏着半截金天狗香烟的手。
“行了!”末造甩开太太的手,将掉在席子上的烟头掐灭。
太太呜咽着,又抓住末造的手。“哪有您这样的人?不管赚多少钱,只顾自己摆谱。自己的老婆,一件衣裳也不给添置,光让我带孩子。自己却得意扬扬,一门心思娶小老婆!”
“跟你说,行了!”末造再次甩开太太,“看把孩子吵醒,小心佣人听见!”他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
最小的孩子翻了个身,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太太也不由放低了声音:“我可怎么办才好呢?”说着把脸埋在末造胸前,呜呜地哭着。
“不用怎么办。你心眼儿太实在,才会被人挑唆。什么小老婆啊,外室啊,都是谁跟你说的?”说着,末造看着走形的圆发髻颤颤悠悠,冷淡地想,一个丑女人,干吗非得梳个圆发髻,多不般配!圆发髻的抖动渐缓,一对曾将孩子们喂得饱饱的大乳房压在末造心口,让他感觉像抱了个怀炉。“是谁说的?”末造又问一遍。
“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实话。”乳房愈发压得重了。
“不是实话,所以不能不管。告诉我,是谁?”
“告诉你也没关系。是鱼金的老板娘说的。”
“谁?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像狸子说话,谁能听得清?”
太太把脸从末造胸口移开,懊恼地笑了:“不是说了吗?是鱼金的老板娘。”
“唔,那娘儿们。我猜就是她。”末造目光温和,瞅瞅气急败坏的太太,徐徐点燃一支金天狗,“小报记者常说什么社会制裁,所谓的社会制裁,我就没见过。那些捕风捉影的家伙,才该制裁制裁。那娘儿们专爱管街坊的闲事,她的话要是当真,那还了得?现在,我告诉你实话吧,好好听着。”
太太一头雾水,心里茫然,只有一点怀疑的念头还算清楚,寻思道,该不会上当吧?不过,她还是热切地看着末造,洗耳恭听。每当末造说话时夹杂些报纸上的难懂词儿,比如刚才的“社会制裁”云云,太太便自惭形秽,自己不懂,就只好屈服了。
末造吐着烟圈,暗示般地紧盯着太太的脸,说道:“那个,你大概也认识。大学还没搬到这边的时候,有个学生,叫吉田的,不是常到咱家来吗?就是戴金丝眼镜、衣裳挺单薄的那家伙。后来,他去千叶的医院做事,欠我的钱两三年都没还清。吉田还住宿舍的时候,结交了一个女人,在七曲租了房子安置那女人,一直住到前一阵子。起初,他按月给女人寄钱,可是到了今年,既不写信,也不寄钱了。女人就托我去跟吉田交涉。你准要问,她怎么认识我?因为从前吉田担心老跑我这儿来,给人看到了麻烦,叫我去七曲那边立过字据。从那时起,女人就认识我了。我也嫌麻烦,不过毕竟是顺手的事,就替她传了话。谁知老没个结果。女人死乞白赖地求我,被这种娘儿们缠上,真叫人头痛。而且,她还想搬个干净的、房租便宜点的地方,让我帮她找,我找了个当铺老太爷原来的房子,帮她搬去了。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一阵子我常过去,待上两三支烟的工夫。附近的人就瞎说八道了吧。那房子隔壁是裁缝师傅家,天天围着一堆姑娘,人多嘴杂。哪个傻瓜会把女人养在那种地方?”说完,末造嗤地一笑。
太太的小眼睛闪闪发亮,一心一意地听末造说话,这时便撒娇似的说道:“你说的或许是真的,可是你老去那女人家,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反正那种女人,只要有钱,怎么不行呢。”不知不觉地,太太忘记了“您”字。
“又说傻话!我已经有了你,怎会找别的女人?我是那种人吗?到现在为止,我沾惹过一回别的女人吗?早过了吃醋吵嘴的年纪,省点事吧!”没想到这么轻易糊弄过去,末造心里大唱凯歌。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太招女人喜欢,我不放心嘛。”
“嗨,真是‘自家佛爷自家敬’。”
“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喜欢我这种男人的,也就你呗!哟,都一点多了。行了,睡吧。”
十三
末造的辩解真真假假,一时间熄灭了太太的妒火,但当然只是palliatif(权宜之计)。只要无缘坂上的人还在,飞短流长就不会断绝。“今天某某看到老爷进了那家格子门”云云,从女佣口中传到太太耳中。不过末造总有理由。若太太说,谈生意不必非得晚上,末造便说“借钱这种事,谁会一大早就来谈”;问他为何从前不必晚上出门,便回答“以前生意没做大”。
搬到池之端以前,末造的生意全靠自己一手打理,如今又在住宅附近设了个办事处,在龙泉寺町还有间房子算作分店。学生们要筹钱时,不必跑远路就能解决。住在根津一带的人,需要钱时就到办事处,吉原一带的则去分店。后来,吉原那家拉皮条的“西宫”茶寮,和末造的分店沆瀣一气,只要分店认可,寻欢客们就算没钱,照样可以冶游,俨然成了一个放荡登徒子们的补给站。
一个月过去了,末造家没发生新风波,夫妻不睦也未再升级。也就是说,末造上回的诡辩奏效了。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露了破绽。
这天,末造难得在家,太太阿常趁早晨凉快出门买东西,带女佣去了上野大道。回来时路过仲町,身后的女佣忽然悄悄拉了拉阿常的衣袖。“干吗?”阿常回头瞅瞅女佣,女佣没吭声,指指站在左边店前的一个女人。阿常不情愿地一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就在这时,女人正好回过头来,和阿常打了个照面。
乍一看,阿常以为这女人是艺伎。若是艺伎的话,在数寄屋町,像她这么通身上下都生得齐整美丽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匆忙中,阿常做出了如上判断。不过一转念,阿常觉察到这女人身上,缺少某种属于艺伎的东西。究竟缺少什么,阿常就形容不出了。若非要说,或许是“夸张的态度”吧。艺伎总穿戴得很漂亮,那种漂亮中必然包含了几分夸张,既然夸张,就有失稳重。阿常觉得缺少的东西,就是夸张。
店前的女人觉出旁边有人驻足,无意地回了一下头,不过停下来的人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她遂把洋伞靠在稍稍内弯的膝盖间,从腰带中取出小钱包,低头翻找小银币。
那家店是仲町南侧的“多士雅罗屋”。店名挺稀奇,有人说:“多士雅罗屋倒过来念,就是‘干吧’。”店里卖的牙粉,装在印金字的红纸袋中。当时,还没有牙膏这种洋货,牡丹香味的岸田花王散,以及这家多士雅罗屋的牙粉,都是不发涩的上等货。店前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一早去看过父亲,回来路上顺便买牙粉的小玉。
走了四五步路,女佣对阿常说:“太太,就是她。无缘坂的那个女人。”
阿常没吭声,点了点头。见太太听了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女佣很是意外。其实,发觉女人不是艺伎时,阿常就本能地想到了无缘坂的女人。因为,如果只是看到个美人儿,女佣不至于拉自己的袖子。此外,还有一个意外因素,也帮她做出判断,那就是靠在小玉膝上的洋伞。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一天,末造从横滨回来,带了一把洋伞送给阿常。洋伞的柄极长,相对来说,伞面就显得很小。若是个子高挑的西洋女人,拿着玩玩儿倒还不错,但又矮又胖的阿常拿在手里,说得难听点儿,就像晾衣杆的尖上挑着块尿布。所以,阿常一直收着那把伞,没有拿出来使过。洋伞是白底蓝细方格的图案,和多士雅罗屋那个女人的洋伞一模一样,这一点,阿常看得清清楚楚。
从酒铺拐向不忍池时,女佣讨好地说:“太太,她也没多漂亮嘛,您说是不?脸平平的,个子又太高了。”
“不要这么说!”说完这句,阿常不再理睬女佣,噔噔地自顾往前走。女佣讨了个没趣,一脸不满地跟在后面。
阿常心里直翻腾,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对丈夫说什么,但她要马上和丈夫吵一架,必须发泄一番。那把洋伞买回来时,自己多高兴啊。以前,如果不张口要,他从来不给买东西。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唯独这次,居然带了礼物回来?怎么忽然变得好心肠?现在想来,多半是那女人要他买洋伞,才顺便多带了一把。就是这样。自己蒙在鼓里,还觉得挺高兴。买了一把根本没法打的伞,还觉得高兴!不光是洋伞,那女人的衣裳首饰,恐怕也是自家男人买的。自己打的这把棉缎伞,和那舶来品小洋伞没法比,同样地,自己和那个女人,穿的戴的都不一样。不光是自己,就连想给孩子们添件衣裳,那人都不肯答应,说什么男孩子有一件窄袖和服就不错了,又说女儿太小,做正经衣裳太不划算。腰缠万贯的人,谁家的老婆孩子像我们娘儿几个这么寒酸?现在想来,肯定因为有了那娘儿们,他才不管我们。他说那女人是吉田的相好,谁知道真假?或许从住在七曲那边时,就是他养着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自从有了钱,他穿的用的越来越阔绰讲究,说是为了应酬,其实是因为有了那女人。他从来不带自己出门,一定是带那女人去。唉,太可恨!
阿常左思右想,突然,女佣叫起来:
“哎呀,太太,您要去哪儿啊?”
阿常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她只顾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前,差点走过自家门口。
女佣放肆地笑起来。
十四
这天早上,阿常先收拾完早餐的碗碟,再出门买东西。她走时末造正抽着烟读报纸,等她回来,末造已经出门了。如果末造在家,阿常虽不知该说什么,终归要冲上去抓住他,大吵一架,可他竟然不在,令阿常好不沮丧。午饭不能不做,孩子的夹袄缝了半截,过不多久就得穿,也得接着缝。阿常机械地做着日常的活计,不知不觉地,想和丈夫大闹的劲头儿渐渐消散了。以前,阿常和丈夫常有争吵,她气势汹汹,不啻拿脑袋撞石墙。可是出乎意料,石墙总是没等撞上去,就变成了布帘子,让她有劲无处使。丈夫巧言善辩,说的话仿佛合情合理,阿常倒也不是被他的道理折服,但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就泄了气。不过今天恐怕她连第一回合的进攻,也没法实现了。
阿常陪孩子吃午饭,给吵嘴的孩子评理劝架,给孩子缝夹袄,再准备晚饭,给孩子洗澡,自己也洗过澡,点上蚊香吃晚饭。饭后,孩子们出去玩耍,直到玩够了回家。女佣从厨房出来,在老地方铺好床,挂上蚊帐。阿常让孩子们解了手,哄他们睡觉。然后,她把丈夫的晚饭罩上纱罩,将烧水壶放在火盆上,端到隔壁房间。丈夫不回来吃晚饭时,她都这么做。
机械地做完这些事,阿常拿了一把团扇,钻到蚊帐里坐下。这时,今早遇见的女人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这会儿,自家男人恐怕正在她那儿呢。这念头令她不安,再也坐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思来想去,她打算去无缘坂看看。有一回,阿常去藤村点心铺买孩子们最爱吃的豆沙包,曾经路过那里,当时想,原来这就是裁缝师傅隔壁,特意看了看,所以记得那户有格子门的人家。一定得过去看看。不知从外面能不能看到灯光下的人影?能不能隐约听到说话声?就算只能那样,也得去看看。不,不,不行。要出门的话,必须经过走廊,女佣的屋子就在走廊旁边。这会儿,那边的拉门都卸了,女佣阿松还没睡,在缝衣裳。她要是问:“这么晚了,太太去哪儿?”自己怎么回答?说去买东西,阿松一定会自告奋勇去买。看来,哪怕自己再想去,也没法悄悄走掉。唉,怎么办?今早回来时,就想着早点见到家里那人,如果那会儿见着了,自己又会说什么?就算见了他,自己这个人呐,肯定光说些没头没脑的话。那人又会花言巧语一番,蒙混过去吧。他那么能说会道,吵起架来,总归不是他的对手。索性不吱声算了。可若是什么都不说,结果又怎样?有了那个女人,自己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在意了吧。怎么办,怎么办?
阿常翻来覆去寻思着,有好几回,想法又拐了个弯回到原地。想来想去,脑袋一片茫然,理不出个头绪。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打定了主意,那就是,与男人大吵大闹没什么用,还是不要闹的好。
就在这时,末造回来了。阿常别别扭扭地摆弄团扇柄,一言不发。
“咦,又摆出这副怪样子。怎么啦?”
太太平常都说句“您回来了”,今天连招呼都没打,末造却没生气,他心里正快活。
阿常依然不吱声。她虽不想吵架,可是一见丈夫回来,怨恨又涌上心头,简直没法不对抗。
“又在想什么无聊事了?行了,别想啦。”末造按住太太的肩膀,摇晃两下,随后坐到自己的铺盖上。
“我在想该怎么办。就算我想回娘家,我又没娘家,这边还有孩子。”
“说什么呀,什么该怎么办?什么都不用办,不是吗?明明天下太平嘛。”
“你说得倒轻巧。反正不管我怎么样了,你都无所谓。”
“怎么样了?这话说得怪。你不会怎么样的,还照旧,像现在这样就行。”
“就会糊弄我!有没有我这个人都一样,反正你不把我当回事,对吧?不,不是有没有我都一样,是没有我才好呢。”
“你这话真别扭。什么没有你才好,胡说八道。没有你可就麻烦了。光是照顾孩子这一样,你就重任在身嘛。”
“再来个美人儿小妈照料他们嘛。虽说成了后娘的娃儿。”
“听不懂,明明父母双全,怎么会成后娘的娃儿?”
“嗨,准保会。哎,你多得意啊。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那还用说!”
“哦,让美人儿和丑婆娘打一模一样的洋伞。”
“咦,说什么呢?这是要学着演滑稽剧的意思?”
“嗯,反正上得了台面的滑稽剧,也轮不着我这种人上场。”
“别弄滑稽剧啦,还是说点正经话吧。洋伞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心里清楚。”
“我怎么能清楚?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我就说了。那个,有一回,你从横滨买回来一把洋伞,对吧?”
“怎么了?”
“那洋伞,不光给我一个人买的吧。”
“不给你一个人买,还给谁买?”
“不对,不是给我的。是买给无缘坂的女人,一时心血来潮,顺便给我买了一把,是不是?”刚才就提了洋伞的事,可是一旦细细说来,阿常只觉怨恨又涌了上来。
阿常说得分毫不差,末造几乎想赞一句“猜对了”。他心里吃惊,脸上倒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说:“简直狗屁不通。怎么?你是说,我买给你的那把伞,吉田的女人也拿了把一模一样的?”
“你买给她一模一样的,她拿的自然是一模一样的!”太太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这算什么啊?真叫人没办法。你消停点吧。不错,我在横滨给你买的时候,人家说是样品,可是这会儿,银座那边肯定到处都在卖。这种事,戏文里不是常有吗?这才叫不白之冤哪。还有,那什么,你在哪儿见到吉田的女人了?你倒什么都知道嘛。”
“我当然知道。这一带谁不知道她呀,人家是大美人!”太太恨恨地说。
以前末造巧言掩饰时,太太不知不觉就信了他的话。可是这一次,她的直觉实在太强烈,简直像亲眼看到那情景一般,无论如何也不信末造的瞎话了。
末造想知道她们是怎样遇到的,是否交谈过,但转念一想,此时刨根问底反而不利,就故意没追问。
“大美人?那女人算是大美人?脸长得那么平。”
阿常没吭声。不过,丈夫的话挑出了那可恶女人脸上的瑕疵,让她的情绪缓和了几分。
这天晚上,一番激烈争吵过后,夫妇俩又和好了。可是阿常心里,仿佛一根刺没有拔出,依然留有余痛。
十五
末造家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闷。阿常时常发呆,什么也不做。那种时候,她不再管孩子,孩子们跟她要点什么,马上遭到粗暴的呵斥。骂过孩子后,阿常回过神来,又赶紧抚慰,要么就一个人哭泣。女佣问做什么饭菜,她要么不理,要么说“你看着办”。虽说末造的孩子在学校里,因为父亲是放高利贷的,被伙伴们排斥,但末造爱干净,让太太好好拾掇,所以孩子总比别人家的干净。可现在,孩子们蓬头垢面,穿着绽了线的衣裳在路上玩耍。女佣嘴上抱怨“太太这样子,我可难办了”,可就像管束不严的马偷懒吃路边草一样,女佣也凡事敷衍,听凭碗柜里的菜肴变馊、蔬菜干掉。
末造希望家事井井有条,看到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未免烦恼。不过他知道这个局面的根源在哪儿,知道是自己的错,所以不便口出怨言。末造平日要表达不满时,最擅长在玩笑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意见,让对方反思。可是看起来,这种玩笑般的态度,反而令太太更加不快。
末造默默地观察太太,发现了一个意外现象。那就是,每当丈夫在家时,阿常那奇怪的举动会变本加厉,而丈夫出门后,很多时候,她反倒清醒了一样,照常干活。从孩子和女佣口中,末造得知了这一情形,起初感到惊讶,但他头脑灵活,仔细思索其中的缘由。他寻思道,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阿常心怀不满,自己又老是在她跟前,她便新添了这个毛病。本想着尽量不让阿常感到丈夫冷淡,不让她觉得被疏远,谁知自己待在家里,她反倒更不高兴。好比让她吃药,病倒更重了一样。真是无聊透顶。以后,索性反过来试试吧。
那之后,末造一改常态,开始早出晚归。可是效果非常坏。他一大早出门,开头太太只是惊讶地看,并不作声。第一回晚归,太太便不再消极地闹别扭,她忍耐的弦儿似乎已经崩断,忍无可忍地诘问:“您这一整天去哪儿了?”然后便激烈地大哭。下次早早出门时,太太问:“您要去哪儿?”强要留住他。末造告诉去向,太太便说他撒谎。末造不顾她,硬要出门的话,太太又说:“有句话我一定要问,只要一小会儿就好。”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或者堵在门口,不许他出门,也不怕被女佣看到。末造本来的处事风格,即便心中不满,也不喜欢粗暴行事,而是在玩笑中解决。但有时太太紧抓不放,他会将太太甩倒在地,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也被女佣看在眼里。这种时候,末造只得老老实实地留下,说“好,那你问吧”,太太问的是“您打算把我怎么办”或者“这样下去,我以后会怎么样”,都是些棘手问题,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总之,针对太太的病,末造尝试的“早出晚归”的对症疗法,全然没有奏效。
末造又想,自己在家,老婆心情就坏,可是出门吧,她又硬要留。这样看来,她是成心让丈夫待在家,成心自寻烦恼。末造忽然记起一件事。早先住在和泉桥时,有一个向他借钱的学生,姓猪饲,这人全不讲究穿戴,光脚穿木屐,走路时左肩膀耸出两三寸。那家伙既不肯还钱,也不肯重立字据,到处躲债。有一天,末造在青石巷的拐角处遇上了猪饲,问他“去哪里呀”,猪饲说了句“去那边的柔道师父家,你的钱这两天就还上”,然后溜之大吉。末造装作分手,又悄悄折返回来,站在拐角处张望,发现猪饲进了伊予纹酒馆。末造探察明白,去上野大道办完事,过了一会儿,便闯进伊予纹酒馆。猪饲那家伙大吃一惊,但他生性最爱装好汉,硬把末造拉进席。席上叫了两名艺伎,闹得正欢,猪饲说“别那么不解风情,今天给我喝一杯”,给末造灌酒。末造还是头一回在酒席上见到艺伎,其中一名艺伎性子刚强得很,好像叫作阿俊,醉醺醺地坐在猪饲面前,为着什么事儿发怒,开始痛骂。末造默不作声,听着阿俊发火,到现在还没忘记。阿俊说:“猪饲先生,您看上去挺厉害,其实根本就是个窝囊废!告诉您吧,女人这东西,男人不经常狠狠地揍,她是不会喜欢的。您给牢牢记住!”不光是艺伎,或许女人都一样。这一阵子,阿常这婆娘把自己拴在身边,却又板着一张脸。看样子,她是想让自己干点什么。她是想挨揍。对,她想挨揍。没错。阿常这婆娘,以前没给她吃过什么好的,光像牛马一样干活,变得像个牲口,没有女人味儿。自从搬到现在这房子,使唤上了女佣,被“太太、太太”地叫,过得像个人样了,她又有点像正常女人。于是,就像阿俊说的,阿常想挨揍了。
那么,自己又怎样呢?没挣到钱之前,别人怎么说都没关系,就算对方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叫人家“老爷”,点头哈腰。哪怕被人踢被人踩,只要钱财上不吃亏就行,就这么生存下来。每一天每一日,不管去哪儿,不管在谁面前,都卑躬屈膝、匍匐在地。同社会上的家伙们来往,发现越是对上司卑躬屈膝的人,越是对下属骄横跋扈、欺负弱小,喝醉酒则会打老婆孩子。自己既无上司,也无下属,谁能让自己发财,就拜倒在谁跟前。不能让自己发财的,不管他是谁,他在与不在都无所谓,完全不必理睬,随他去就是。揍人云云,决不去白费劲儿。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算算利息呢。就算自家老婆,也是一样对待。
阿常这婆娘想让我揍她。抱歉得很,唯有这件事,恕我不能从命。我可以像挤出柚子的苦汁一样,将借债人的油水榨干,但我谁也不能打。末造如此想道。
十六
无缘坂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因为到了九月,大学开课,回故乡的学生们一时又回到了本乡一带的宿舍。
一早一晚凉爽起来,不过白天有时还很热。小玉搬家时挂上去的青竹帘子,颜色并没有褪,是因为深锁在窗格子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缝隙的缘故。窗内有一个团扇架,插着几柄绘有晓斋、是真[10]等人画作的团扇。小玉百无聊赖,倚在团扇架下的柱子上,望着窗外的道路发呆。三点钟过后,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经过。每当他们路过,隔壁裁缝师傅家里,小雀儿啼叫似的姑娘们就愈发喧闹。受她们感染,小玉也留意起来,有时会看看路过的人是什么样儿。
当时的学生,十之七八都有后来人们说的“壮士气概”,偶尔有绅士风度者路过,都是快毕业的人。肤色白皙、眉目俊秀的青年,往往轻佻肤浅,令人难起亲近的念头。而相貌不文秀的青年,其中或许也有学问好的,可是在女人眼中,就显得粗鲁鄙俗,让人厌烦。虽说如此,小玉每天依然在不经意间,眺望窗外走过的学生。有一天,她忽然察觉到某种念头在胸中萌生,不由得一惊。幻想在潜意识中结胎成形,而后突然一跃而出,把她吓了一跳。
当初,小玉除了想让老父亲享享福,再没有任何目的。她费力说服了固执的父亲,自己卖为人妾。她以为,那已是堕落的最大限度,并在舍己为人的行为中求得一丝安慰。可是,她所依赖的老爷,偏偏是放高利贷的。得知这一不堪的真相,她已无路可走,自己一个人无法遣散心中的阴霾,于是想向父亲诉说,父女俩一同悲叹。怀着这个念头,她去池之端看望父亲。可是当亲眼见到父亲安宁的生活,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在老人手中的杯里加上一滴毒汁。她下定决心,纵然痛苦不堪,也要把痛苦藏在心底。就在下决心时,以前只知依赖他人的小玉,终于有了独立之心。
从那时起,小玉开始暗暗省察自己的言行。末造来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真情相待,而是有意识地应酬。她真实的那颗心,离开了身体,退到一旁观看。她的真心在嘲笑末造,也嘲笑着任由末造予取予求的自己。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小玉悚然心惊。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竟渐渐习惯了,仿佛自己的心就应该是这样才好。
那之后,小玉待末造越来越殷勤,她的心却离末造越来越远。她受末造的照顾,却并不感激。小玉觉得,即便不对末造的照顾感恩戴德,也不至于对不住他。她又想,虽然自己未受过教育,没有一技之长,可就算如此,成为末造的玩物也太不值得。终于,望着路过的大学生,小玉想道,“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个值得依靠的人,把我从这境遇里救出去?”蓦地,她发现自己居然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不由得又惊又怕。
就在这种情形下,冈田与小玉有了一面之交。对小玉而言,冈田只是她窗外学生中的一个。不过,冈田相貌堂堂,是个出众的英俊青年,又丝毫没有自高自大、装腔作势的态度。小玉留意到这一点,觉得他想必为人亲和。那以后,小玉每天眺望窗外时,仿佛有所期待,不知那人是否还会经过。
小玉不知道冈田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家住哪里,但她屡屡和冈田照面,不知不觉中,自然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那次,她主动对冈田一笑,是因为一瞬间,她的精神有所放松、克制力暂时麻痹的缘故。小玉性情安稳,并不是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爱慕之心,而有意向对方表示。
冈田摘下帽子行礼时,小玉心里怦怦直跳,自己都觉出脸一定涨红了。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小玉明白,冈田脱帽致意并非有心,只是一时间的无意之举。可是,从这一刻起,隔着窗子、若有若无的无言交往却进入了一个新的époque(时代)。小玉欣喜不已,无数次在想象中描画着冈田当时的模样。
同是为人做妾,如果是被迎娶进门的侧室,倒还可以得到一些保护,但若是置于别处的外室,则有着不为人知的苦处。有一天,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来到小玉家门口,他反穿着一件印有商号名的短外褂,说自己是下总人[11],要回老家,脚受伤了走不动,要小玉给点盘缠。小玉拿纸包了一角钱银币,叫阿梅拿给他,男人打开一看,“一毛钱哪”,然后嗤地一笑,“你去问问她,搞错了吧!”说完把钱一扔。
阿梅满脸通红,捡起钱回到屋里,没想到男人毫不客气,也跟了进来,见小玉正给火盆添炭,遂坐到火盆对面,东拉西扯,说了好一通,一再提到他在监狱里如何如何。小玉本以为他要撒野,他却在大发牢骚,酒气熏得人直恶心。
小玉吓得差点哭出来,强忍住恐惧,拿出两张当时通用的、纸牌模样的蓝色五角钱纸币,当着男人的面拿纸包起来,默默递给他。出乎意料,男人倒是容易满足:“两张五毛的也行,大姐,你是个聪明人,将来肯定发达。”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小玉惶惶不安,想起“买邻”这个词,此后但凡做了别致的菜肴,就打发阿梅送些给右邻那位独自生活的裁缝师傅。
裁缝师傅名叫阿贞,已年过四十,肤色白皙,看上去颇显年轻。据说她三十岁以前,一直在前田藩主府里做事,曾经嫁过人,没多久丈夫就去世了。阿贞谈吐文雅,写得一手御家流[12]的好字。小玉说自己也想练字,阿贞便借给她字帖。
一天早晨,阿贞从后门过来,为小玉前天送的东西道谢。两人站着聊了片刻,阿贞问:“您和冈田先生认识?”
小玉不知道冈田这个名字,不过她顿时明白,阿贞说的就是那个学生。阿贞有此一问,必是她看到学生跟自己打招呼,既然如此,只能装作和学生认识了。一瞬间,小玉心头闪电般地掠过这些念头。趁阿贞还未觉察出她的迟疑,小玉迅速地答了一声:“是啊。”
“听说那位先生特别优秀,人品端正得很。”
“您很了解他呀。”小玉大着胆子说道。
“上条公寓的老板娘说的,她说,公寓里那么多学生,不过冈田先生那样的,再找不出第二位了。”说完,阿贞就回去了。
小玉仿佛自己被夸赞了一般,口中喃喃念着“上条、冈田”。
十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末造来小玉这里的次数不但没减少,反倒多了起来。而且,他不光像以前那样晚上必来,其他时间里也常露面。太太阿常总是纠缠不休,要他拿出办法,末造不胜其烦,只好逃到无缘坂这边。太太吵闹时,末造总是说无须怎么办,照以前那样就行。太太便说,一定得有个办法,而后又诉说,自己没有娘家可回、舍不下孩子们、年纪又大了云云,总之,举出诸多障碍,表明眼下的生活不能有一点儿变动。末造依然重复,无须怎么办,什么都不做就行了。说着说着,阿常发起火来,末造无计可施,便冲出家门。末造凡事爱抠死理,思考问题仿佛是在做数学题,在他看来,阿常的想法太奇怪。好比有人站在屋子里,三面都是墙,一面是敞开着的门口,可那人却拿后背对着门口,苦闷于自己走不出去。门不是开着吗?为何不回头看?他只能对那人这么说。比起从前来,阿常的日子轻松了,没受到一点压制,也没人难为干涉她。不错,无缘坂上新添了一个人,但自己并没像世间的男人那样,为此冷落苛待太太。莫如说,比起以前来,自己对太太更温和、更宽厚了。门不是照旧大开着吗?
当然,末造的想法乃是自说自话。就算物质方面,太太的待遇与以前无异,就算他对太太的态度措辞也没变,但现在有了小玉,他却要求太太还像从前没小玉时一个样,自然是勉为其难。对阿常而言,小玉岂非她的眼中钉?而末造自己,又何尝有替阿常拔掉眼中钉、让她安心的意思?阿常这个女人,本来想问题就没什么条理,不过她虽然思路不清,却感觉事情并非如末造所说,什么门口依然敞开云云。能让阿常现在安心、未来有期盼的大门口,正笼罩着浓重的黑色阴影。
这天,末造又和太太吵了架,愤然离开家。当时大约上午十点多钟,他本想直接去无缘坂,不巧女佣正带着最小的孩子在七轩町街上玩。于是,末造故意穿过新开路,从天神町赶往五轩町,貌似步履匆忙,实则漫无目的。时不时地,他嘴里还迸出“他妈的”“畜生”等不堪入耳的词儿。过昌平桥的时候,对面走来一名艺伎。末造觉得,那模样有些像小玉,等艺伎走近时,便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脸上净是雀斑。还是小玉生得美貌,想到这里,末造心里又快活又满足。他在桥上站了片刻,目送着艺伎的背影。雀斑艺伎大概出来买东西,走进讲武所的小巷里,消失不见了。
当时眼镜桥一带还是新奇的景观地,末造从桥下信步朝柳原走去。河岸的柳树下撑着把大伞,伞下有男子正让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跳活惚舞[13],周围照例围了不少看客。末造驻足观看,这时一名身穿商号短褂的男人差点和他撞个满怀,那人闪身避开,走了过去。末造机警地回头,正和那人目光相对,那人赶紧转身溜掉了。“哼哼,这个笨蛋!”末造嘟囔着,揣在袖子里的手伸进怀中摸了摸,当然,什么也没丢。那扒手的确不够机灵。一旦夫妇吵了架,末造精神亢奋,素日里难以注意的情景,这时也会察觉。也就是说,他原本敏锐的感觉会愈发敏锐。扒手萌生偷盗的念头之前,末造已经感知到。末造一向以自控力强为傲,但此种时候,他的自控力会有所松弛。不过,人们一般不会发觉这一点。如果有人异常敏感,仔细观察末造,会发现他比平时略显得多话。而且,在他照顾别人、亲切地说话时,言谈举止间,也会显露出一丝慌张和不自然。
末造感觉已经出门好一会儿了,便沿着河边返回,取出怀表一看,才刚十一点,离家还不到三十分钟。
末造又做出急务在身的模样,从淡路町匆匆走向神保町。当时,快到今川小路那边,有一家“茶泡饭”招牌的饭馆,花两角钱就可以吃一顿,酱菜之外,还有茶水奉上。末造知道这家饭馆,寻思去吃顿午饭,不过时间还太早了些。他走过饭馆,朝右拐,来到俎桥前面的大街上。现在这条大街一直宽阔地延伸到骏河台下,当时不一样,像个口袋似的,朝末造方才来的方向一拐,就到头了。大街尽头连着一条狭窄小巷,小巷经过一座神社前,神社的柱子上还刻着山冈铁舟[14]的字。医学部的学生将小巷命名为“阑尾”,也就是将俎桥前那条口袋大街比作盲肠的意思。
末造走过俎桥,右侧有一家鸟店,各种鸟儿争相啼鸣,好不热闹。这家店至今还在,末造在店前停步,只见檐下高高挂着鹦鹉和鹦哥笼,地上摆着白鸽、朝鲜鸽的鸟笼。末造看了会儿,转头去看店内,里面叠放着好几层鸟笼,全是小个头的鸟儿。小家伙们的鸣声最响亮,飞上飞下也最活泼。其中数量最多也最欢腾的,是明黄色的外国金丝雀。不过,再仔细看看,一种体形娇小、色彩明亮又沉静的红雀,吸引了末造的注意。末造忽然起念,买两只小鸟给小玉养,倒是蛮合适。末造向卖鸟的大爷问价,大爷爱答不理,总算买下一对红雀。付过钱后,大爷问怎么带走。末造原以为连鸟笼一起卖,结果却不是。最后,只好问大爷买了只鸟笼,把红雀放进去。大爷枯皱的手粗鲁地伸进鸟笼,从一群红雀中抓出两只,放到空笼里。末造问他,这就能分出雌雄?大爷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末造提着红雀笼,朝俎桥方向折返,这次他的步子缓了下来,时不时提起鸟笼,看一眼笼里的小鸟。争吵后冲出家门的不愉快,好像被拂去一般,烟消云散。素日里,这人深藏不露的温和的心,又浮现到表面。笼子的摇晃似乎让鸟儿胆怯,它们紧紧抓住栖木,收拢翅膀,一动不动。每看一回小鸟,末造就想,得早点把它们带到无缘坂,挂到窗前才好。
走过今川小路时,末造顺便进了茶泡饭小馆吃午饭。女侍端上黑漆饭盘,末造把红雀笼放到饭盘对面,眼里看着可爱的小鸟,心中想着可爱的小玉,那寡淡的茶泡饭,吃起来竟也鲜美可口。
十八
没想到,末造买给小玉的红雀,却成了小玉和冈田搭话的契机。
提到这段故事,我想起了那年的气候。当时,先父在我们北千住房子的后院种了秋草,星期六我从上条公寓回家,见父亲买来好些矮竹条,说是二百一十日[15]快到了,女郎花、泽兰之类,都得一株一株地扎上竹条。可是,二百一十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父亲又说,二百二十日时大概够呛,但也安然度过。只不过,那之后每一天,空中的云层都变幻不定,像是要起风暴,有时又闷热难当,仿佛重新回到盛暑。东南风像要越吹越猛,不料又蓦地停歇。父亲说,二百一十日“化整为零”了。
一个星期天傍晚,我从北千住回到上条。学生们都外出了,公寓里寂静无声。我进到自己屋里,发了一会儿呆,忽地听到隔壁房间在擦火柴。我本以为隔壁没人,当时心里正感孤单,立刻叫道:“冈田君,你在吗?”
“嗯。”回答含糊不清。我和冈田已经很熟,不必见外,不过即便如此,这回答也和平常很不一样。
我心想,我刚才在发呆,看来冈田也在发呆,大概在思索什么吧。我想看看冈田这会儿的表情,遂又招呼一声:“喂,我过去一下,好吗?”
“好什么呀。刚才回来后,我一直在发呆,你进屋弄得咚咚响,我才回过神来,想着该点灯了。”这一次,冈田的声音清楚了。
我走到廊下,打开冈田房间的拉门。冈田的窗子正对着铁门,此时敞开着,他胳膊肘支在书桌上,望着黑乎乎的窗外。窗上竖嵌着铁栅栏,窗外小径上植有两三株扁柏,灰扑扑地伫立在那里。
冈田转过头,说道:“今天又闷热起来,我屋里有几只蚊子,闹得人心烦。”
我在冈田书桌旁盘腿坐下:“是啊,我家老爷子说,二百一十日化整为零了。”
“哦,二百一十日化整为零?这个说法有意思。或许真是。天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我犹豫着出不出门,结果在屋里躺了一上午,看了你借给我的《金瓶梅》。脑袋晕乎乎的,吃过午饭,就出门逛了逛,谁知遇上一桩奇事。”冈田没有看我,脸朝着窗外说道。
“什么奇事?”
“干掉一条蛇。”冈田把脸转向我。
“是为了救美人吗?”
“不是,救的是鸟。不过,和美人也有关系。”
“有意思,说来听听。”
十九
冈田讲了这样一件事。
那天,空中阴云翻涌,阵阵狂风大作,忽地将街巷上的尘土吹卷起来,忽地又停歇下去。过午之后,冈田读了半天中国小说,头昏脑涨,打算随意走走。他出了上条公寓,习惯使然,便信步朝无缘坂方向拐去,脑袋还晕乎乎的。中国小说大抵差不多,《金瓶梅》更是如此,每当安安稳稳地讲上十页二十页,就必会出现些粗俗不堪的描写。
冈田说:“因为看了那种书嘛,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傻得要命。”
走了一会儿,道路变成平缓的下坡道,右侧便是岩崎府的石墙。忽然,冈田发现左边围了许多人,正好是在他平常格外留意的那户人家门前——关于这一点,冈田当时倒是没有和盘托出。围着的人约莫有十几个,都是女人,一大半还是少女,小鸟儿啼叫似的吵吵嚷嚷。冈田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想知道的好奇心,他本来走在路中央,这时不由得朝这边偏了两三步。
女人们的目光都聚在一处,冈田顺着目光望去,发现了骚乱的源头。原来是挂在这家格子窗上的鸟笼。难怪女人们叫嚷,看到鸟笼里的情形,冈田也吃了一惊。小鸟啪嗒啪嗒拍着翅膀,一边叫唤,一边在狭小的鸟笼里扑腾。什么让小鸟如此惊慌?冈田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大青蛇将脑袋伸进了笼里。蛇头楔子似的挤进了细细的竹条间,粗粗看去,鸟笼倒没破。蛇弄开了一道和自己身体一般粗的大缝,钻了进去。冈田想看得清楚些,向前走了两三步,站在姑娘们身后。不约而同地,姑娘们似乎将冈田当成了救星,闪开一条路,让他走上前去。这时冈田又发现,小鸟并非只有一只,除了拍打翅膀逃命的那只,蛇嘴里还叼着一只毛色相同的小鸟。其实,蛇只不过将它的一边翅膀整个含在嘴里,但小鸟也许已经惊吓而死,另一边翅膀无力地耷拉着,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时,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女人——像是这户人家的主人,惊慌地,又有几分迟疑地问冈田,能否帮忙对付大青蛇。女人补充道:“这几位是在隔壁学裁缝的姑娘,都跑出来帮忙,但毕竟是女孩儿家,没有什么办法。”一个少女说:“这位太太听到小鸟叫唤,开窗一看竟是蛇,吓得啊地大叫。我们丢下活儿跑出来,可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傅出门了,不过就算师傅在家,她一个老太太家也没用呀。”裁缝师傅是每月逢一逢六休息,星期天照常干活,所以徒弟们都在。
讲到这里,冈田说:“那家的主人,可是个大美人哦。”不过,他并没告诉我以前他就见过那女人,路过时还总打招呼。
冈田没有回答,先凑到鸟笼前观察。鸟笼挂在窗前,靠近裁缝师傅家这边,蛇顺着房檐从两家中间爬过来,把头伸进了鸟笼。蛇的身体像搭绳索一样,穿过檐上的横木,蛇尾还隐藏在角落的柱子上方。那蛇相当长,大概它本来待在草木茂盛的加贺府,这一阵子气压异常,便出来游荡,途中发现了这个鸟笼。冈田稍感踌躇,寻思该怎么处理。说来,也难怪女人们束手无策。
“有没有刀?”冈田问。女主人吩咐一个小姑娘:“把厨房的菜刀拿来。”看来那小姑娘是小女佣,她和隔壁学裁缝的姑娘们一样,穿着和服单衣,系着紫色毛料缝制的束袖带。小姑娘大概不乐意拿切鱼的刀去砍蛇,看着主人,眼神满是抗议。“好了,我再买一把新的给你。”主人这么一说,小姑娘才没了意见,跑到里面拿出一把厚刃菜刀来。
冈田急忙接过菜刀,踢掉木屐,单脚踏上窗台。体操是他的长项,左手已经抓住了房檐的横木。冈田见菜刀虽然新,却并不锋利,一开始就没打算一击致命。他用刀将蛇身压在横木上,哧哧地来回锯了两三下。切到蛇的鳞片时,感觉就像切碎了玻璃一般。蛇方才还只是叼住了鸟的翅膀,此刻已将鸟头吞入口中。它身受重伤,波浪般起伏抽搐着,却不肯吐出猎物,也不把脑袋从笼中拔出。冈田手下不停,又前后锯了五六回,钝刀刃终于像切割俎上鱼肉一般,将大蛇断为两截。蛇的下半身痉挛着,啪的一声落到了檐下种着麦冬的雨水沟里。接着,蛇的上半身从窗楣上滑落,蛇头还夹在鸟笼里,就这样垂挂下去。蛇头已经将鸟吞进一半,鼓胀起来,鸟笼的竹条虽被撑成了弓形,却并没折断,蛇头嵌在鸟笼里拔不出来,蛇上半身的重量便都压在鸟笼上,使鸟笼倾斜了四十五度。不可思议的是,笼中幸存的那一只鸟体力还未耗尽,还在扑腾着翅膀团团打转。
冈田松开攥住横木的手,跳下窗台。姑娘们刚才一直屏息观看,这时,便有两三人回裁缝师傅家去了。“得把鸟笼拿下来,才能取出蛇。”冈田看了看女主人。可是,蛇的上半身还摇摇晃晃挂在那儿,断口处流出黑血,嗒嗒地滴在窗台上。女主人和小女佣都没勇气进屋,去解开挂鸟笼的麻绳。
就在这时,有人大叫:“我给你拿笼子吧!”众人一齐循声望去,原来是酒铺的小伙计。在冷清的星期天午后,并没什么人经过无缘坂,冈田对付蛇的时候,只有这小伙计一人路过。他提溜着草绳拴着的酒壶和账本,观看冈田收拾大蛇。蛇的下半身落到麦冬草上时,小伙计连酒壶和账本都扔了,赶紧捡块小石头,去砸蛇身上的断口。他盯着那蛇,每砸一下,蛇还没死透的下半身便波浪似的动一下。
“那么,小兄弟,麻烦你了。”女主人对小伙计说。小女佣把小伙计从格子门领进去,不一会儿,小伙计出现在窗口,爬上放着万年青花盆的窗台,拼命地踮起脚尖,把挂鸟笼的麻绳从钉子上解了下来。小女佣不肯接,小伙计便手提着鸟笼跳下窗台,走出门口。
见小女佣跟在身后,小伙计大模大样提醒她:“鸟笼我给你拿着,你赶紧去把蛇血擦了吧,都落到席子上啦。”“真是,得赶紧把血擦掉。”女主人也说。小女佣便回到格子门里了。
冈田看着小伙计拿出的鸟笼,一只鸟正停在栖木上,瑟瑟发抖。被蛇咬住的那只鸟,已被吞进去一半。蛇虽然身体被锯,但直到死前那一刻,还想把鸟吞下。
小伙计看着冈田,说:“我把蛇拿出来吧?”
冈田笑笑:“嗯,拿吧。先把蛇头拉到笼子中央,再拔出来,不然的话,竹条本来没断,也给弄断了。”
小伙计灵巧地把蛇头拔出,又用指尖去拉鸟尾巴,说:“死了也不松口哪。”
这时,留下的那些学裁缝的姑娘们,大概觉得已没什么可看了,都走进隔壁的格子门里了。
“那我告辞了。”冈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女主人怔怔地若有所思,听了这话,她朝冈田看去,仿佛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朝旁边移开目光。就在这时,她发现冈田手上沾了一点血。
“呀,您的手弄脏了。”说着,她呼唤小女佣,端了一盆水到门口。
讲这段的时候,冈田没有细说女人的神情,不过他说:“也就小指头那儿沾了一丁点血,我心想,真难为她,居然能看到。”
冈田洗手时,小伙计一直忙活着从蛇嘴里把鸟儿拖出来,忽然大叫一声:“啊,不得了!”
女主人拿着一方叠好的新毛巾站在冈田身边,听到叫声,手搭在敞开的格子门上,朝外望去,问道:“小兄弟,怎么了?”
小伙计张开巴掌捂住鸟笼,说:“活的这只鸟,差点从蛇头撑开的洞里逃走。”
冈田洗了手,接过女人递上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对小伙计说:“你先别撒手。”然后,他让女主人找条结实的绳子,免得小鸟从洞口逃走。
女人想了想,问:“扎头发的细绳行吗?”
“行。”冈田说。
女主人吩咐小女佣,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发绳。冈田接过发绳,把鸟笼竹条弯折的地方横竖绑了好几道。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说完,冈田走出大门。
女主人说了句“实在是……”,仿佛找不到词儿,跟在身后送了出来。
冈田招呼小伙计:“小兄弟,有劳你了,顺便把蛇扔了吧。”
“好嘞,扔到坡下的深沟里吧。有没有绳子呀?”小伙计四下张望。
“有绳子,麻烦你等一下。”女主人又吩咐了小女佣几句。
冈田趁机说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坡。
讲完这段故事,冈田看着我,说:“喂,你看,虽说是为了美人,但我也着实忙了一场。”
“唔,为了美人杀蛇,有点神话的味道,很有趣。不过,就这么完了?故事似乎没有结束嘛。”我直率地说出心里话。
“瞎说,故事如果没结束,我怎么会告诉你。”冈田说话的表情,并不像是掩饰。可我总觉得,如果故事就这么完了,总有点意犹未尽。
听冈田讲了这段奇遇,我只说故事像神话。其实,当时我心里还立刻浮现出另一个念头,不过藏着没说。那就是,冈田出门前刚读过《金瓶梅》,难道他不是遇到金莲了吗?
末造本是大学里的杂役出身,如今放高利贷为业,他的名字在学生中无人不知。就算没跟他借过钱,名字总归听说过。可是,无缘坂的女人乃是末造的外室,这一点却有人不知道,冈田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我还不清楚那女子的家世来历,但裁缝师傅隔壁住着末造养的外室,我倒是知道。在下的见识,比起冈田来,还是略胜一筹的。
二十
从前,小玉和冈田间,只用眼神彼此问候过。冈田帮忙干掉大蛇的那天,小玉得以和他亲切地谈话,心情起了急剧的变化,让她自己都吃惊。对女人来说,有的东西虽然想要,却还没到要买的地步。像手表啊、戒指啊,摆在商店的玻璃窗里,女人每次路过会看看,却不至于特意跑去。不过,若因为别的事经过店前,则必定要看一下的。“想要”的期望与“反正买不起”的认命感合为一体,产生了一种并不深切的、隐约而甘美的哀伤之情。女人愉悦地品味着这种哀伤。但是,与“想要”不同,“想买”的东西却会使女人感到强烈的痛苦。她为那件东西烦扰,坐立不安,哪怕明知道再过些时日,就可以轻松到手,却也等不及了。一旦心血来潮,她立刻就要去买,哪怕严寒酷暑、雨雪黑夜,都在所不辞。那些假作购物、顺手牵羊的女人,也并非什么怪木头刻出来的,她们不过是混淆了“想要”和“想买”的区别罢了。就小玉而言,以前她对冈田只是“想要”,如今却忽然变成了“想买”。
小玉思索着,怎样才能以打蛇救鸟为机缘,接近冈田?起初,她想派阿梅送些礼物过去,表达谢意。选什么礼物好呢?买些藤村点心铺的豆沙包?未免太不高明,那么稀松平常的谢礼,谁都想得到。那么,用布头给他缝一对肘垫?倒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表达情意的物件,冈田先生会觉得可笑吧。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主意。再说,就算想好了送什么,打发阿梅送去就行了吗?前一阵子倒是在仲町印了名片,不过只是附上名片,总觉得不够,还想稍微写点什么。唉,这就难办了。自己只读完小学就辍学,后来也没工夫练字,写不出一封体面的书信。当然,隔壁裁缝师傅在藩府里做过事,求她代写一封倒也不难,可是不喜欢那么做。并没打算写什么不可告人的话,但那是送给冈田先生的信,所以不想让人知道。哎,怎么办呢?
好比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往往一样,小玉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化妆时,或者安排厨房里的事时,小玉一时间忘记这事,一旦忙劲儿过去,便又想起来。有一次末造来了,小玉一边斟酒,一边考虑这事。末造责备她:“想什么哪,那么入神?”“哎呀,什么都没想呢。”小玉做出笑脸,心里怦怦直跳。不过,这一阵子小玉的功力大长,她若想隐瞒什么,即便眼光犀利的末造,也不容易看穿。末造走后,小玉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终于买了一盒点心,急急忙忙让阿梅送去,然后才发现既没放名片,也没写信,小玉心里一惊,梦就醒了。
第二天,不知是冈田没出来散步,还是小玉看漏了,反正没能见到那张她恋慕的面孔。第三天,冈田照常从窗前经过。他路过时瞥了窗子一眼,但里面太昏暗,没看到小玉。又过了一天,看看时间,冈田差不多该过来了,小玉拿起扫帚,细细打扫本就不脏的格子门里侧。她穿了一双竹皮屐,再就只拿出一双低齿木屐,一会儿摆到右边,一会儿摆到左边。阿梅从厨房跑出来,叫着:“啊呀,我来扫地。”“不用,你盯着炖菜,反正闲着,我扫就行了。”说着,小玉把阿梅撵回厨房。
就在这时,冈田恰好路过,摘下帽子打了个招呼。小玉拿着扫帚,满面羞红地呆立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看着冈田走过去了。小玉扔掉扫帚,仿佛丢下烫手的火筷子似的,然后,她脱下竹皮屐,匆匆进屋去了。
小玉坐到方火盆旁边,拿火筷子拨弄着炭火,一边思索:“唉,我多傻呀。今天天气这么凉爽,开着窗子朝外张望,未免太奇怪。所以我自作聪明,装作扫地,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可到了关键时候,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老爷面前,我虽然显得挺难为情,可只要是想说的话,决不至于说不出口。为什么对冈田先生,我就不会说话了呢?他帮了我的大忙,道谢是理所应当的。今天错过去,或许再没机会和他说话了。本想打发阿梅送些礼物,却没有送,见面又说不出话,真是无法可想了。那会儿,我到底为何出不了声?对了,对,我的确是想说话来着,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自来熟似的,招呼人家‘冈田先生’,可是,也不能对着他,叫‘哎,哎’吧。这么一想,手足无措倒也难免。就算这会儿慢慢寻思,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不,不,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真是太傻了。用不着招呼他,马上跑出去就行了。那样的话,冈田先生一定会停下脚步,只要他停下来,我就可以说‘前些天那件意外的事,多亏您帮忙’,或者说点别的,什么都行。”
小玉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拨着火。这时,水壶的盖子顶了起来,小玉便掀开壶盖,让热气散出。
那之后,小玉琢磨着两种方案,自己和冈田交谈,还是派阿梅去送礼物,令她踌躇不决。渐渐地,傍晚变得凉爽,不适宜开窗了。以前,阿梅每天早晨打扫一次院子,上次的事情后,阿梅早晚各打扫一次,小玉很难插手。小玉推迟了去洗澡的时间,希望在路上遇到冈田,可是到无缘坂下的澡堂,路程实在太近,怎么也没法邂逅。而且,派阿梅送谢礼这事,经过的时日越多,越不容易实行了。
于是,小玉一度有过如下念头,勉强让自己死了心。她想:“从今以后,我不向冈田先生道谢了。理应道谢却未谢,是我对冈田先生的帮助心存感激。我心里的感激,冈田先生会明白的。比起不得体的道谢,没准这样反倒更好呢。”
不过,小玉仍希望以感激之心为契机,尽快地接近冈田。只不过,她找不到方法,每日里暗自苦苦思索。
小玉本是个好强的姑娘,成为末造的外室后,在短暂的时日里,被周围人明贬暗妒,体会到做妾的苦楚,养成了一种冷眼看世间的性情。不过小玉本性良善,又不谙世事,要她去接近寄宿公寓中的大学生冈田,她感到十分发怵。
那之后,秋日晴和时,她打开窗子,有时也会和冈田点头致意。可是先前好不容易亲切地交谈,还递过毛巾,却一点儿没能顺势亲近起来。那件事之后,和什么都未发生前,竟然全无两样。这让小玉十分焦灼。
末造来她这里时,小玉把方火盆放在中间,两人相对谈话,她心想“如果是冈田先生该多好……”。第一次萌生这样的念头时,小玉责备自己不知羞,可是渐渐地,她能一边应酬末造,一边心安理得地想着冈田。后来,每当委身于末造时,小玉闭上眼睛想象是冈田。她时常在梦中与冈田在一起,没有繁文缛节,不需什么步骤,两人就在一起了。她欢喜道:“啊,真开心!”此时便蓦地发现对方不是冈田,而是末造。从梦中惊醒后,小玉精神亢奋,辗转难眠,有时还会焦躁地哭泣。
不觉到了十一月份,一连数日都是小阳春天气,开着窗户也不显得惹眼,小玉又几乎每天见到冈田。前几天秋雨连绵,有些寒冷,小玉两三天没见到冈田,心里郁郁不乐。不过,她本来性子温和,从不对阿梅发火,更不会对末造露出不悦。此种时候,她只是将胳膊肘支在方火盆边上,默默发呆,阿梅便问她:“您哪里不舒服吗?”可是这一阵子,小玉每天都能见到冈田,难得地快活起来。这天早晨,她比平时更加愉快,遂出了门,到池之端的父亲家里玩。
小玉每星期必去看望父亲一次,但还没有一回,能安心待上一个多小时。因为父亲不许她多待,每次小玉过来,父亲都对她很亲热,好吃的都拿出来,让她喝茶吃点心。可是吃喝完之后,就让她马上回去。这不只是因为老人性子急,而是他认为,既然把女儿送去服侍人,随便留在自己这里,就对不住人家。也不知第二回还是第三回,小玉来父亲家时,说老爷上午肯定不过去,多待一会儿没关系。可父亲不同意,说:“以前,老爷可能确实上午没来过,不过,没准儿什么时候有点事,老爷就过来了。如果事先告知老爷,准许你出来,倒还罢了,像这样出来买东西,顺便过来看看,就不能多待。若是老爷以为你闲逛去了,有多不好。”
小玉一直担心,要是父亲听说了末造的职业,岂不会伤心难过。不过,她每次前去看望,看情形父亲倒像一无所知。想来也是,老爷子搬到池之端以后,没过多久就开始租书看,白天总戴着眼镜看书。他只看历史小说和评书话本,这一阵子读的是《三河后风土记》,这套书有好多本,光是这书就够消遣一阵子的。租书铺推荐传奇小说,老爷子说那都是瞎编的,不屑一顾。到了晚上,老爷子眼睛累了,便不再看书,到书场去听说书。听起说书来,老爷子倒不管是真事还是编的,单口相声也听,说唱故事也听。上野大道的书场主要讲评书,若没有老爷子十分中意的人出场,他就不去。老爷子的娱乐仅此而已,他不同别人闲聊,交不上什么朋友。因此,关于末造的身份,也就无从知晓。
话虽如此,附近也有好事的人,看到老人处常有个俊俏姑娘前来看望,便探问她是何人,终于弄明白是放高利贷的小妾。若是左邻右舍有多嘴多舌的,那么就算老爷子不同旁人亲近,也难免听到些讨厌的风言风语。庆幸的是,一位邻居是博物馆的文官,只喜欢摆弄字帖,研习书法。另一位邻居是木版印刷的雕版师,做这行当的如今已是罕见,但他固守此道,绝不肯转行去刻图章。故而这两位高邻,都不会破坏老爷子宁静的心境。当时,同一排房舍中开店做生意的,有荞麦面馆“莲玉庵”和一家薄脆饼铺,再往前,靠近上野大道的拐角,还有一家卖梳子的“十三屋”,此外就没有别家店铺了。
老爷子听到有人打开格子门进来,不必听到温柔的话音,只听那轻盈的木屐声,就知道是小玉,于是放下手头的《三河后风土记》,等小玉过来。能摘下眼镜,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对老爷子来说就是过节。女儿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摘下眼镜,虽说戴眼镜清楚些,但隔着一层镜片,总觉得有隔阂,心里不得劲儿。老爷子总是攒了好多话要对女儿说,每次女儿走后,都会发现还有些忘了说。不过,唯独那句问候末造的“老爷一向还好吧”,老爷子从来不会忘记。
小玉看父亲今天心情不错,便叫父亲讲了阿茶夫人[16]的故事,又吃了父亲拿出来的大薄脆饼。那饼是在上野大道上的“大千住”分店买的,大小足有一尺见方。父亲问了好几次“还不回去,不要紧吗”,小玉都笑着说“不要紧”,一直玩到将近中午。小玉心想,要是告诉父亲,这一阵子末造常会突然过来,父亲岂不是更要催自己回去。不知不觉中,她变得满不在乎,不再去担心自己外出时,末造来了可怎么办这种事了。
二十一
天气渐渐寒冷,小玉家的水池前,只有木屐踏脚的地方才在土里垫了块木板,如今木板上落满晨霜,雪白一片。深水井上长长的吊桶绳凉冰冰的,小玉心疼阿梅,给她买了手套。阿梅觉得一会儿戴,一会儿摘的,没法干厨房的活儿,就把手套珍惜地收起来,还是光着手汲水。洗衣服、洗抹布,小玉都叫阿梅用热水,可是阿梅的手还是粗糙起来。小玉看在眼里,嘱咐阿梅:“不管做什么,手弄湿以后,可不能不管它。手从水里拿出来,要马上仔细擦干。干完活后,别忘了用香皂洗洗手。”她甚至买了一块香皂给阿梅。即便这样,阿梅的手还是越来越粗糙,让小玉很心疼。不过小玉自己也干过这些活,手却没像阿梅那样粗糙,也挺纳闷的。
小玉一向是早上醒了就起床,不过这一阵子,如果阿梅说“今早水池又结冰啦,您再躺一会儿吧”,小玉便会裹在被窝里。教育家为了不让青年产生妄念,告诫他们上床后须马上入睡,醒来后则立即起床。若是放任少壮的身体躺在温暖的衾枕间,便会萌生幻象,如同毒草之花在火中绽放一般。此刻,小玉的想象也变得恣意放纵,她的眼波晶莹流转,从眼睑到脸颊都泛起红晕,醺然欲醉。
前一天晚上晴空万里,星光闪烁,清晨时满地白霜。小玉近来养成了赖被窝的习惯,这天也躺了好一会儿。阿梅早就打开了防雨套窗,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小玉才终于起了床。她系上细腰带,披了件棉罩衣,走到檐廊上刷牙。就在这时,格子门“哗”的一声打开,只听阿梅殷勤招呼“您来啦”,接着便是进屋的脚步声。
“噢,睡懒觉了嘛。”末造说着,坐到了火盆前。
“哎,真不好意思。您来得这么早呀。”小玉赶紧拿开嘴里的牙刷,把唾沫吐到水桶里。看着小玉那红扑扑的笑脸,末造觉得她还从来没这么美过。自从搬到无缘坂后,小玉一天比一天漂亮,末造起初喜欢她可爱的少女模样,但最近小玉新添了一种魅人的风韵。末造觉察到她的变化,认为小玉懂得了男欢女爱,而让她变得懂情趣的正是自己,不禁扬扬得意。可笑的是,目光犀利、什么都能看透的末造,却看错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思。起初,小玉小心谨慎地服侍自己的夫主,由于身份的急剧变化,她烦闷过、反省过,后来形成了一种几乎是满不在乎的心理。世上的女人在阅历多个男人后,会落得一颗冷淡的心,小玉的心情便与此相似。被这样一颗心所摆布,末造感到一种愉快的刺激。而且,随着小玉变得不在乎,她也逐渐放荡起来。末造被她的放荡挑动起情欲,越发神魂颠倒。这一切变化,末造并不明所以,而被魅惑的感觉便由此而生。
小玉蹲下身,把铜脸盆挪过来,说:“麻烦您稍微转下头。”
“为什么?”末造点上一支金天狗。
“人家得洗脸呀。”
“行啊,那就快洗吧。”
“可是,您这样看着,我没法洗呢。”
“真没办法,这样好了吧?”末造吸着烟,转身背对檐廊,心想,真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哪。
小玉没有脱衣服,只把领口松了松,匆匆地洗了洗。比起平日来,今天小玉的打扮马虎很多,好在她没什么缺陷,不需要借助化妆来遮掩瑕疵、造出美丽,被看到素面的样子也无妨。
末造先是转过脸去,片刻后便又回过身来。小玉洗脸时背朝着末造,没有发现,等洗完脸把妆台移过来,梳妆镜里便映出了末造衔着香烟的脸。
“哎呀,真过分!”小玉嗔道,顺手梳理起头发。松开的衣领下,从颈到背现出一块三角形的雪白肌肤,她的手高高抬起,丰腴的玉臂直露到肘上两三寸处,这是末造怎么也看不厌的。末造心想,如果自己一声不吭地等着,小玉怕是会着急,故意语气轻松地说道:
“不要急,我一早过来,倒没什么事。上回你问我,我说今晚到这边来,可现在有件事,得去一趟千叶。要是办得顺利,明天就能回来,要是麻烦些,或许就得后天。”
小玉正梳着头,闻言“哎呀”了一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不安。
“乖乖等着我哦。”末造戏谑道,收起香烟盒,腾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哎呀,还没给您上茶。”小玉把梳子丢到梳妆匣里,站起来相送,末造已经拉开了格子门。
阿梅从厨房端来早餐,她放下餐盘,两手扶地,道歉道:“真对不住。”
小玉坐在火盆旁,用火筷子拨开火上的灰,笑着说:“咦,怎么了,道什么歉呀?”
“您看,我还没来得及上茶……”
“嗨,这事儿啊。那是我跟老爷客气客气,老爷根本没在意。”说着,小玉拿起筷子。
看着正在吃早餐的主人,阿梅心想,虽说按主人的性子,一向很少不高兴,不过今早确实显得特别开心。刚才她笑着说“道什么歉呀”,她那泛着红晕的脸颊上,直到这会儿,微笑的影儿还没散去呢。“这是什么缘故?”阿梅心里纳闷,不过她一向单纯,这问题并没在心里生根,她只是传染到了小玉的好心情,自己也高兴起来。
小玉望着阿梅,脸上的愉快之色愈发浓重,满面春风地问道:“哎,你想不想回家?”
阿梅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当时才是明治十几年,还沿袭着江户时代商家的老规矩,即便同住在城里,一旦给人家当佣人,除了正月和七月中的盂兰盆节,是不能轻易回家的。
“今晚老爷不来,你回家以后,想在家里住一晚也没事。”小玉又说。
“您说的是真的?”阿梅这样问,倒不是怀疑小玉,而是这恩惠实在太大了。
“怎么会骗你呢?我可不做那种罪过的事,不会捉弄你的。吃完饭,你不用收拾,马上回家就好了。你在家好好玩一天,晚上就住在家里,不过明天可要早点回来哦。”
“是。”阿梅高兴得脸蛋通红。她父亲是车夫,家里一进门,泥地上摆了两三辆车,衣柜和火盆间勉强能摆下一个坐垫,没出门干活时,父亲便坐在上面,出门后则是母亲坐,母亲的鬓发总耷拉在半边脸上,肩膀上的吊袖带子难得解下来。这一幕幕场景像皮影戏一般,飞快地在阿梅的小脑袋里掠过。
饭后,阿梅撤下餐盘。虽然小玉说不用收拾,可阿梅觉得怎么也得把碗筷洗好再走。她往小桶里倒上热水,哗啦哗啦地洗碗碟。这时,小玉拿着个小纸包出来,说:“哎,你又收拾了。洗这点东西不费事,我来做就好。昨天晚上,你已经梳好头了,这样就挺好。赶紧换衣裳吧。没什么礼物给你带,把这个拿上。”小玉把纸包递给阿梅,里面放了五角钱,就是那种纸牌模样的蓝色钞票。
催阿梅动身后,小玉麻利地系上束袖带,衣襟掖进腰带里,来到厨房。她像是做什么有趣的事似的,接着洗阿梅剩下的碗碟。这种活儿小玉本来最拿手,她洗起碗来,又干净又利索,是阿梅望尘莫及的。可是今天,小玉比小孩子摆弄玩具还磨蹭,拿起一只碟子,五分钟还不撒手。她的脸光彩照人,泛出淡淡的粉红色,眼睛盯着半空出神。
在小玉的脑海里,一幕幕美妙的幻象在盘旋萦回。说起来,女人若不依靠外力、独自做出决定,自是会犹豫不决、踌躇不定,叫人看着心生同情。但她们一旦下了决心,却不像男人那样左顾右盼,而是像蒙上眼罩的马一般,只顾朝前方直奔猛进。若前方横亘着阻碍,男人思虑周详,难免心生疑惧,女人却不屑一顾。男人不敢做的事,她们往往敢作敢为,有时竟意想不到地获得成功。小玉想接近冈田时,曾经那么逡巡不前,如果有第三人在一旁观察,定然无法忍受她的磨蹭。可是今早末造过来告知,自己要去千叶,那之后,小玉忽然像一只顺风扬帆的小船,朝着梦想的彼岸飞驰而去。于是,她催着阿梅回家。碍事的末造去了千叶,女佣阿梅又在父母家过夜,从这会儿直到明天早晨,自己自由自在,谁也妨碍不了她。
小玉心里快活极了,她甚至觉得,事情这样顺利,必定是个好兆头,预示着最终目的也不难实现。冈田先生决不至于单单在今天不从门前经过。有时,他还来回过两趟呢,就算有一次没见着,总不会两次都落空。今天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非得和他说上话不可,鼓起勇气开口,那位先生总不会不肯停下脚步。自己已经堕落为卑贱的妾室,还是放高利贷的人的小妾。可是,比起做姑娘的时候,自己变得更美了,总归没有变丑。而且,因为这不堪的遭遇,竟渐渐懂得如何才能讨男人喜欢,可谓不幸中的幸事。现在看来,冈田先生应该不至于觉得自己讨厌。不,的确没这样的事。如果他觉得讨厌,就不会每次见面打招呼。还有那回,他帮自己对付大青蛇,并不是说谁家出了这事,他都一定要帮忙的。如果不是自己家,或许冈田先生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呢。左思右想,考虑了这么多,纵然不能一切如愿,这份心意他总会明白几分的。好了,有道是“百思不如一试”,或许想来艰难、做起来倒容易呢。
小玉只顾琢磨着这事,小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却一点儿没觉出来。
把餐盘收到碗柜里,小玉回到火盆边坐下,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今早阿梅已经把火盆的灰筛得细细的,小玉拿起火筷子,拨弄了两三下,忽然腾地站起来,开始换衣裳。她打算去同朋町的一个女梳头师傅那里。平时来小玉家给她梳头的女师傅是个热心人,给小玉介绍了同朋町的那位师傅,说是如果要打扮了出门,可以去那里盘发髻。不过这之前,小玉还一次没去过。
二十二
西方童话中,有个一枚钉子的故事。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好像说农夫的儿子乘马车出门,车轮上掉了一枚钉子,为着这枚钉子,他一路遇到了种种麻烦。我讲的这个故事里,酱烧青花鱼恰好与一枚钉子有异曲同工之效。
我在公寓或学校宿舍里依靠“包饭”填饱肚皮,时间久了,十分讨厌有些菜,一看到身上的寒毛便要竖起。无论在通风多么良好的厅堂里,无论用多么洁净的餐盘端出来,我只要看一眼那菜色,鼻子便会嗅到难以名状的宿舍食堂的味道。如果炖鱼里加了羊栖菜和相良面筋,我的嗅觉便会产生hallucination(幻觉),如果是酱烧青花鱼,简直到了我的极限。
然而一天晚饭时,这道酱烧青花鱼,终于端上了上条公寓的饭桌。每次饭菜端来,我总会立刻拿起筷子,女佣见我在犹豫,问道:
“您不喜欢青花鱼?”
“哦,倒不是不喜欢青花鱼。烤的我能吃很多,酱烧的就没办法。”
“哎呀,老板娘不知道呢。那我给您拿鸡蛋来。”说着,女佣站起来。
“等等。”我说,“其实我还不饿,我出去散散步。你跟老板娘随便说一声,别说我不喜欢这个菜,不用麻烦她。”
“那多对不住您啊。”
“哪里。”
我站起来开始穿裙裤,女佣端着餐盘走了。我招呼隔壁:
“喂,冈田君,在吗?”
“在,什么事?”传来冈田清楚的回答声。
“没什么事。我去散步,回来顺便去丰国屋[17]。一起去吧?”
“好,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我取下挂在钉上的帽子戴上,和冈田一起出了上条公寓。那时大概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没商量往哪边去,走出上条的格子门,便向右拐去。
快要走下无缘坂时,我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冈田,说:“哎,在那儿呢。”
“什么?”嘴上这么问,其实冈田明白我的意思,朝左边那家的格子门看去。
小玉站在门前。小玉这样的女人,即便面容憔悴,也依然会很美。不过正如年轻健康的美人通常做的那样,她会细心打扮,让自己明艳照人。在我看来,这天的小玉有点不一样,说不清究竟哪儿变了,总之那是一种与平常迥异的美丽。女人的脸艳丽明媚,甚至让我有种炫目之感。
小玉的目光痴痴地落在冈田脸上。冈田似乎有些发慌,摘下帽子点头致意,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我是第三人,毫无顾忌地回头看了好几次,小玉一直在凝望着冈田。
冈田低着头,脚步丝毫没有放缓,一气走下了无缘坂。我默默跟在后面,各种情绪在心里交织。这些情绪的基调,竟是想要置身于冈田的位置。我的理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试图抹消它,心里叫喊:“什么呀,我哪里会是这么卑劣的人!”这种压制却没有奏效,令我很气愤。我想置身于冈田的位置,并非想接受女人的诱惑,只不过觉得像冈田那样,被如此美貌的女人恋慕,想必是件愉快的事。那么,如果被爱慕的是我,又当如何?我希望能够保持意志的自由,我不会像冈田那样逃走,我会停下来和她说话。我不会污损自己的洁净之身,我只是停下与她交谈。而且,我会像对妹妹一样爱护她、帮助她,将她从污泥中挽救出来。我的想象漫无边际,最后竟归结到这么个地方。
冈田和我都默不作声,一直走到坡下的十字路口。再往前走,过了巡警亭,我终于开口:“喂,情况挺严重的嘛。”
“哦,什么?”
“还‘什么’,你说呢?刚才你肯定也在想那女人的事。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一直望着你的背影呢。大概这会儿还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呢。《左传》里不是有句话吗,‘目逆而送之’。现在颠倒过来了,女的在看你呢。”
“别说这种话了。那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你就别捉弄我了。”
说着,我们来到了不忍池畔,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往那边走走吧。”冈田指着不忍池北边。
“嗯。”我们沿着池子朝左转,走了十来步,我看着左侧并排的两座两层小楼,自言自语道:“这是樱痴先生和末造的房子。”
“真是奇特的对照。不过,据说樱痴居士也并不廉洁。”冈田说。
我不假思索地辩驳道:“一旦成了政治家,不管怎么做,都难免被挑剔指责。”我或许想尽可能把福地先生和末造的距离拉大。
从福地宅的板墙一端向北,隔了两三座小房子,有一间房新近挂上了“川鱼”的招牌。我说道:“看到这个招牌,仿佛吃的就是这不忍池中的鱼。”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总不至于是梁山泊好汉开的店吧。”
说着话,我们朝池北走去。过了小桥,看到岸上站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张望什么。那人见我们走近,“喂”地招呼了一声,原来是石原。这人精于柔道,除了课本以外,不看一切闲书,所以冈田和我都跟他不亲近,不过也并不讨厌。
“你站在这儿看什么?”我问。
石原没吭声,指了指池子。冈田和我透过傍晚灰蒙蒙的空气,朝石原所指的方位看去。当时,从通往根津的小沟直到我们站立的水边,都长满了茂密的芦苇。越往池中央,芦苇的枯叶越稀疏,只有败絮般的残荷、海绵似的莲蓬星罗棋布。荷叶与莲蓬的茎高低不齐,折成锐角垂落下来,耸立在水中,给景物增添了些荒凉的趣味。从沥青色残茎的缝隙间,看到光影暗淡的黝黑水面上,十几只大雁在缓缓地游动,其中还有静止不动的。
“石头能扔到那边去吗?”石原看看冈田,问。
“扔倒是扔得到,能不能打中是个问题。”冈田答道。
“试试看。”
冈田有些踌躇:“已经睡了吧,扔石头过去,怪可怜的。”
石原笑了:“太多情了也是个麻烦。你要让我扔,我就扔。”
冈田懒懒地拾起一块小石头,说:“那我就把它们吓跑。”小石头嗖的一声轻响,飞了出去。我盯着小石头的方向,只见一只大雁仰起的脖颈一下子耷拉下来,与此同时,两三只大雁拍打着翅膀鸣叫,划开水面散去,不过它们并没有起飞。耷拉着脖颈的那只雁,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原叫道“打中了”,观察了一会儿池面,继续道:“那只雁我去拿,到时候你们帮一下忙。”
“怎么拿?”冈田问。我也不由得侧耳去听。
石原说:“这会儿不行,再过三十分钟天就黑了。只要天一黑,轻而易举就能拿到。不必你们动手,不过得在场帮我一下。到时候请你们大快朵颐。”
“有意思。”冈田说,“不过,要等三十分钟,怎么消磨时间?”
“我在附近溜达,你们随便转吧。三个人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我对冈田说:“那么,咱们绕池子转一圈吧。”
“行。”冈田抬腿就走。
二十三
我和冈田横穿过花园町的一端,朝东照宫的石阶方向走去。有一会儿工夫,我们都没有说话。忽然,冈田自言自语道:“也有不走运的雁哪。”毫无逻辑地,我的想象中浮现出无缘坂的女人。“我只是朝大雁的地方,扔了一块石头。”这次,冈田是对我说的。“嗯。”我应了一声,依然思索着女人的事。片刻后,我说:“不过,我倒想看看石原去拿大雁的样子。”这次是冈田“嗯”了一声,仿佛若有所思,一边向前走着。大概雁的事让他难以释怀吧。
从石阶下边往南,我们朝辩才天女神社方向走去。雁的死,给我们俩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谈话也断断续续。经过辩才天女神社前的牌坊时,冈田好像试图换换心绪,开口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于是,我听到一个十分意外的消息。
事情是这样的。冈田本打算今晚到我房间里谈,正好我邀他散步,就一道出门了。出来后,他打算吃饭时聊,现在看来也要泡汤,只好边走边拣要紧的说说。原来冈田决定,不等毕业便要远赴西洋,已经向外务省领取了护照,向大学提交了退学申请。一位来日本研究东洋风土病的德国W教授雇用了冈田,提供给他往返旅费四千马克,以及每月两百马克的津贴。W教授先是委托贝尔茨教授,要他在懂德语的学生中物色能够流利读解汉文的人,贝尔茨教授介绍了冈田。于是冈田到筑地的寓所拜访W教授,接受了考试。题目是翻译《素问》和《难经》各两三行,《伤寒论》和《病源候论》各五六行。不巧的是,《难经》中出的是《三焦》的一段,如何翻译为好,冈田很犯难,最后音译为“chiao”。总之考试合格,当场订下了契约。W先生是莱比锡大学的教授,也就是贝尔茨教授的教籍所在地,他会把冈田带到莱比锡,并安排他参加医师考试,毕业论文使用冈田为W教授翻译的东洋文献即可。冈田明天就离开上条公寓,搬到W教授在筑地的寓所,将W教授在中国和日本搜集购买的书籍整理打包。然后,冈田跟随W教授去九州考察,从九州直接乘坐Messagerie Maritime(法国海运)公司的船只渡海西行。
我时不时停住脚步,说一声“太意外了”或者“你真果断”。我们一边徐徐前行,一边谈话。等冈田说完,看看表,距离我们与石原分开,居然只过了十分钟。我们已经绕着不忍池走了三分之二,眼看就走过仲町后面的池之端了。
“现在过去未免太早。”我说。
“去莲玉庵吃碗荞麦面吧。”冈田提议。
我一口答应,我们遂折回莲玉庵。当时,从下谷到本乡,最出名的荞麦面馆就是莲玉庵。
吃着荞麦面,冈田说:“好不容易读到现在,不能毕业确实遗憾。但我总归没有官费留学的希望,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就再难一睹欧洲了。”
“正是如此,机不可失。毕业又算什么。能在那边当上医师也是一样,况且即便没成为医师,也不足为虑,不是吗?”
“我也这么想,只是取得一个资格罢了。有道是,‘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行装准备好了?走得有些匆忙啊。”
“要什么行装,我就这样去。W教授说了,在日本做的西装,到了那边都没法穿。”
“是吗?记得有一次在《花月新志》上看到,说成岛柳北[18]在横滨一时心血来潮,当场下定决心,坐上船就走了。”
“嗯,我也看了。据说成岛柳北连一封家信都没写就走了,我倒是给家里详详细细地写了信。”
“是吗?真羡慕你。跟着W教授,途中应当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旅行怎么安排的?我都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会怎样。不过,昨天我去见了柴田承桂先生,以前一直受他的照顾。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先生送了我一本他写的西洋旅行指南。”
“哦,还有这样的书?”
“嗯,这书不卖,据说就是发给初次留洋的乡巴佬看的。”
说了这通话,再看看表,还差五分钟。我们连忙出了莲玉庵,赶往石原所在的地方。此时暮色已经笼罩在不忍池上,朱漆的辩才天女神社在雾霭中隐约可见。
石原正等着,把我们拉到池边说:“时间刚好。那些活的大雁,都换了地方睡觉。我这就去拿,你们待在这里,帮我指挥方向。看,离这里五六米远有一枝荷叶,茎朝右弯,顺着往前看,有一枝矮些的荷叶,茎朝左弯。我得顺着那方向一直往前走,如果走偏了,你们就告诉我该往左还是往右,帮我纠正方向。”
“不错。这是parallaxe(视差)原理。不过,水不深吗?”冈田说。
“深什么呀。不必担心直不起腰来。”石原麻利地脱掉衣服。
石原踏进池中,淤泥只没到他的膝盖上方。他像鹭鸶似的,抬起腿又放下,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池底刚深一点,随即又变浅,转眼间,石原已经越过了那两枝荷茎。过了一会儿,冈田说“右边”,石原便朝右走,又指挥“左边”,原来偏得太过了。忽然,石原停住脚,弯下腰去。随后,他立即原路返回。当石原走过远处的那枝荷茎时,我们看到了他右手提的猎物。
石原上了岸,大腿只有半截沾了泥。猎物比想象的大得多。石原草草洗了腿脚,穿上衣服。当时那一带少有行人,从他跳进池直到上岸,其间没有一个人路过。
“怎么拿走?”我问。
石原一边穿裙裤,一边说:“冈田君的斗篷最大,塞到斗篷下带走。到我那里去收拾。”
石原租的是普通人家的一间屋。房东老太婆人品不怎样,这点倒正是可取之处,只要把猎物分她一些,就能堵住她的嘴。从汤岛新开路通往岩崎府后面,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那位人家就在小巷的最深处。
石原简略说了说路线,从此处到石原的住处有两条路,一条从南走新开路,一条从北走无缘坂。这两条路线以岩崎府为中心,画了一个圆,远近差不多。不过此时路的远近倒不是问题,麻烦在于巡警亭,两条路上各有一处。权衡一下利弊,还是应该避开热闹的新开路,选择冷清的无缘坂。至于大雁,就让冈田拿着,塞进斗篷下,另外两人走在冈田左右,帮他遮挡着,此乃上上之策。
冈田苦笑着拿起大雁。无论怎样拿法,大雁的翅膀都从斗篷下露出两三寸。而且,斗篷下摆撑得太大,看上去冈田像是一个圆锥体。石原和我必须设法让他不那么惹眼才行。
二十四
“好了,就这样了,走吧。”石原和我把冈田夹在中间出发了。起初,我们三个担心的是无缘坂下十字路口处的警亭。关于经过警亭时该秉持何种心理,石原开始高谈阔论。记得他说的是,切忌心神动摇,心动则产生破绽,破绽生则使他人有机可乘。 他还引用了猛虎不吃醉汉的比喻,多半是听柔道师父讲的,然后原封不动地学给我们听。
“那么说,巡警是老虎,我们三个是醉汉喽。”冈田揶揄道。
“Silentium(安静)!”石原叫道。我们已经快到拐角,该上无缘坂了。
转过拐角是一条小街,一侧是茅町临街房的后门,一侧是不忍池边住宅的后门,当时路两侧放置着板车和杂物。从拐角处便可看到,巡警正站在十字路口。
石原走在冈田左边,这时,他忽然问冈田:“你知道圆锥体体积的计算公式吗?哦,不知道?容易得很,就是底面积乘以高的三分之一。底面积是圆,体积就是1/3πr2h。如果记住π=3.1416,算起来就轻而易举了。我能记得π的小数点以下八位,π=3.14159265。再往后的小数,就没什么必要了。”
说着,三人过了十字路口。巡警站立在警亭前,即我们经过的那条小街的左侧,正盯着从茅町赶往根津方向的人力车。对我们,他只投来无意的一瞥。
“怎么计算起圆锥体的体积来了?”我问石原。就在这时,我认出了伫立在无缘坂半坡上、向这边张望的女人,心里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激动。从不忍池北边往回走的路上,比起巡警问题,我更多的倒是在思考这个女人的事。不知何故,我总觉得她在等待冈田。果然,我的想象没有欺骗我,女人并未在自家门口,而是在向前两三户人家处迎候着。
我的视线掠过石原,看看女人,又看看冈田。冈田一向气色红润,但此时他的脸庞却红得异常。他的手搭上帽檐,仿佛是偶然想动一动帽子。女人的脸凝然如同石像,大睁着的一双美目之中,似乎蕴含着无限遗憾。
此时我听着石原的回答,却仅是耳闻其声,心中难辨其意。石原大约是在解释,因为冈田的斗篷下摆鼓起,看上去像个圆锥体,令他想起了圆锥体的计算公式。
石原也看到了女人,他可能只觉得“一个美人儿啊”,并未在意。他仍然滔滔不绝:“我给你们讲了不动心的秘诀,但你们平常没有修为,乍然应对紧急情况,恐怕难以实行。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好让你们的心思不分散。其实谈什么话题都一样,因为刚才的缘故,我提出圆锥体公式。总之,我的法子不错吧。多亏了这个圆锥体公式,你们经过巡警面前时,才能够保持unbefangen(自然的)态度。”
三人顺着岩崎府,来到东转的拐角处。从这里转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甚至无法错开两辆单人的人力车。到了这里,可说已全无危险了。石原离开冈田身边,走到前面带路。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当天晚上,我和冈田一直在石原的住处盘桓到深夜。可以说,我们其实是陪客,陪着把雁当下酒菜的石原喝酒。对于出洋留学的事,冈田只字未提。我虽有许多话要说,也只好忍住,听石原和冈田聊划艇比赛的经历。
回到上条公寓后,我颇觉疲倦,加上不胜酒力,未能和冈田多说,分开后便睡了。第二天,我从大学回来一看,冈田已经踪影皆无。
正如一枚钉子可以引发大事件一样,由于上条公寓的晚饭桌上,端来了一道酱烧青花鱼,冈田和小玉便永无相见之缘。而且,故事还不仅如此。只不过,那之后的事,已经超出了“雁”这故事的范围了。
如今我写下这段故事,屈指算来,三十五载光阴已过。故事的一半,是我与冈田亲密交往时所见,另一半则是冈田走后,我意外地与小玉相识,从小玉处听闻的。譬如立体镜下的左右两张图片,看上去合为一幅影像,与此相同,我先前所见与日后所闻两相对照,合成的便是这个故事。或许读者会问:“你是如何与小玉相识?又在何种情形下听她讲说?”但正如我方才所言,对这一问题的答复,已在本故事的范围之外。只不过,毋庸多言,我不具备成为小玉情人的条件,故而还望读者莫要无端猜测。
[1] 川上眉山(1869-1908),日本明治时代的小说家。砚友社的创始人之一。为了专心创作,从东京大学退学,后来主要写作以社会矛盾为题材的“观念小说”,获得了一定声誉。但随着自然主义文学的兴起,他的文笔之路日渐滞塞,加上现实中经济窘迫、居无定所,个人价值感丧失,最终于1908年6月15日以剃刀割颈自杀。
[2]不忍池是东京上野公园内的一个天然池塘,紧邻东京大学,池中莲花颇有盛名,池内岛上有辩才天女神社,是东京的名胜地。蓝染川本名谷田川,是东京的一条河流,因下游附近多有蓝印花布作坊,下游河段被称为蓝染川,本来流经不忍池汇入东京湾,现在已成为暗渠。
[3]“松源”和“雁锅”均为明治时期上野大道上有名的日本料理店,“雁锅”即以雁肉为食材做成的火锅,是江户时代的名菜。仲町是当时的商业街,至今仍存。汤岛天神即汤岛的天满宫,是祭祀日本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神社。臭橘寺本名麟祥院,是临济宗寺院,为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有名的春日夫人晚年隐居之所。
[4]赤门是东京大学的西南门,位于本乡大道上,是东京大学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这里本是加贺藩的藩主前田氏旧邸,赤门是1827年加贺藩主前田齐泰迎娶幕府将军德川家齐的女儿溶姬时所修建。
[5]正冈子规(1867-1902),日本近代杰出的俳句诗人,俳句和短歌革新运动的主要推进者。与谢野铁干(1873-1935),日本近代诗人,早年大力推进短歌的革新运动,后来创立东京新诗社并创刊《明星》,与妻子、著名女诗人与谢野晶子一起推动浪漫主义文学,是明治三十年代诗坛的主导者。
[6]此处的岩崎府邸即三菱财阀岩崎氏的旧邸,现称为“旧岩崎邸庭园”,是东京都重要文物、都立庭园。1878年,岩崎氏第一代岩崎弥太郎买下无缘坂旁边的土地,陆续进行建造,直到1896年才竣工。小说中故事约发生在19世纪80年代,岩崎邸中的重要建筑西洋馆、和馆和台球室都还未建成。
[7]即伊势津藩的藩主藤堂高虎(1556-1630)的藩邸,藤堂高虎是日本战国时代、江户时代初期的著名武将,擅长修筑城池,他在江户的藩邸旧址位于如今的上野公园附近。
[8]福地源一郎(1841-1906),即后文的福地樱痴,日本近代的新闻记者、剧作家和小说家,本名福地源一郎,号樱痴。担任《东京日日新闻》报社的社长兼主笔,致力于歌舞伎的改良运动,著有《幕府衰亡论》《怀往事谈》《春日夫人》等。
[9]井伊大老即井伊直弼(1815-1860),江户末期的政治家。本为近江彦根藩主,出任幕府将军的最高辅佐职位“大老”,签订安政五国条约,在国内镇压反对派,兴起“安政大狱”,1860年3月在樱田门外被水户藩浪士暗杀,史称“樱田门之变”。生麦是横滨近郊的地名,1862年8月,萨摩藩主岛津久光的仪仗队列行至生麦村时,被英国人扰乱,萨摩藩兵杀伤三名英国人,史称“生麦事件”,由此引发了萨摩藩和英国的战争。
[10]河锅晓斋(1831—1889),日本幕末画家,擅长浮世绘与日本画,为人旷达有反骨,自称“画鬼”,画作多有讽刺世相的题材。柴田是真(1807—1891),幕末画家、漆艺家,在泥金画和磨漆画领域独树一帜。
[11]下总是日本旧国名,相当于今天的千叶县北部和茨城县西南部。
[12]御家流是日本书法流派之一,以尊圆法亲王(1298—1356)为鼻祖发展而成,书法风格流畅秀丽,简洁温润。
[13]活惚舞是一种合着大众谣曲的拍子、轻快而滑稽的舞蹈,有人认为源自住吉舞,原为幕府末期的街头曲艺,后来发展为室内艺术。
[14]山冈铁舟(1836—1888),日本幕府末期、明治初期的剑术家、政治家。始创无刀流派。戊辰战争中,曾作为胜海舟的使者赴骏府,为西乡隆盛和胜海舟之间的会谈进行斡旋。
[15]二百一十日是日本的一个杂节,指从立春算起的第二百一十天,即9月1日前后。这一时节多台风,适逢晚稻的开花期,因而农家视为厄日,尤其注意防灾。
[16]阿茶夫人(1555—1637)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传奇女性,德川家康的侧室,依靠才干与能力成为家康的第一良助。据传阿茶夫人弓马娴熟,又长于智谋,在大阪冬战中与丰臣氏交涉成功,此后一直管理德川家内务,被天皇赐予从一品的位分,称“一品尼”。
[17]丰国屋是当时东京大学附近有名的牛肉火锅店,位于文京区汤岛。
[18]成岛柳北(1837—1884),日本幕末的汉诗人、时事评论家。曾担任将军德川家茂的侍讲、外国奉行等职,明治维新后拒不出仕,任《朝野新闻》社长,发表时事随笔。《花月新志》即是他在1877年创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