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兴津弥五右卫门的遗书
(日)森鸥外著;赵玉皎译2026-07-24 15:553,704

おきつやごえもんのいしょ 1913年9月

诸君台鉴:

我于本年本月本日切腹自尽,实唐突之至,或许有人说,必是弥五右卫门这厮老耄昏聩、发疯癫狂,但绝非如此。我辞官退隐后,便在此地船冈山西麓,建了这座不成体统的草庵居住。故主松向寺大人[1]薨逝后,我兴津一族已离开肥后国[2]的八代城,移居于隈本城下。近邻诸君见到遗书,还望送与隈本兴津家,有此等不情之请,实在惶恐。多年来我隐居避世,仿若遁入空门,但我本性乃是武士,最在意身后之声名,故而写下这封遗书。

我所居的草庵寒酸粗陋,又在临近年末时自尽,或许有人推测,我是因负债而自杀。其实我全然没有债务,也丝毫不愿拖累他人,在壁龛旁边的橱中,手匣内有少许金银,可充作我的火化之费,烦劳诸位料理。这些年我一直剃发,因此只有少许指甲给家人留念,恳请诸位将指甲与书信一同送到隈本兴津家,实在感激不尽。壁龛上供奉有三座牌位,是我从前侍奉的主君之灵位,为首乃是细川越中守忠兴入道宗立三斋大人——戒名松向寺大人,其次是细川越中守忠利大人——戒名妙解院大人,再次是细川肥后守光尚大人[3]。虽然太过劳烦,但主君灵位不可轻慢,故而再次恳请诸位,还望以洁净之火将灵位烧化。

此时我自尽之日,是万治元年,即戊戌年十二月二日,而松向寺大人薨逝之日,是正保二年,即乙酉年十二月二日。故而今日正是大人的十三周年忌日。我自尽的缘由,大略记述如下,以使后世子孙知悉。

那已是三十余年前的旧事。宽永元年五月,一艘安南船只抵达长崎。松向寺大人剃发出家,已是第三年,大人吩咐我去采办些茶道所用的珍奇物品,我遂与一名同僚一道赶往长崎。庆幸的是,恰巧有一株世上罕有的大伽罗香木渡海舶来。既是伽罗香木,自然分为“本木”“末木”[4]两半。当时的权中纳言伊达藩主[5]遣人从仙台千里迢迢赶来,定要买下本木,我也同样属意于本木,双方互不相让,价钱愈抬愈高。

那时同僚言道:“纵然有主君之命,但香木乃是无用的玩物,不可为之虚掷巨金。可将本木让与伊达家,我等买下末木即可。”

我则说:“在下以为不可。主君命我等采买珍品,而此番的舶来品中,那伽罗香木乃是第一奇珍,既然此物有本末之分,本木自然便是尤物中的尤物。唯有取得此物,才堪称完成主君之命。若是将本木让出,徒自滋长伊达家的骄气,损伤细川家的声名。”

同僚冷笑道:“你这是力气使错了地方。若是关系到一国一城的取舍,与伊达家对抗也无妨。但仅仅在四铺半席子大的茶室的炉里焚烧的木片,怎可如此抛掷巨金?即便主君自身有此意愿,身为臣下亦应进谏劝阻。纵然主君定要买下本木,臣下若是遵从此等命令,也是阿谀逢迎的行为。”

当时我年纪尚不足三旬,听了这番话自然不悦,但尚可忍耐,因为这听上去很像是贤人之言。但我只看重主君之命,若是主君命令攻下那座城池,即便铜墙铁壁也要拿下,若是主君命令取下那颗首级,即便鬼神之首也要取下。同样,若是主君命令采买珍品,便应求取无上的名品。既然有主君之命,只要不是有悖于人伦之道,对其说三道四进行批驳,都是无用之举。

同僚越发嘲笑:“原来连你也知道,不能有悖于道理?若是购买兵器武具,花费巨金在所不惜,但为香木花费不相应的价钱,乃是小辈的无知念头。”

我说:“在下虽是小辈,也知道武具与香木不同。我细川家泰胜院大人[6]在位时,有位蒲生大人说,‘听闻细川府上多有名器,愿到府上一观。’泰胜院大人遂与其约定了日期。到了那日,蒲生大人来访,泰胜院大人命人罗列刀枪剑弩、甲胄头盔等物。蒲生大人颇为意外,大致看过后,他又说,‘其实今日到府上拜访,是为了观摩茶道器物。’泰胜院大人笑道,‘先前您说要看器物,故而在下将武家的本行器物拿了出来。若要看茶具,寒舍倒也略有一些。’这才命人取出茶具赏玩。我细川家代代精于武道,兼之歌道茶事皆有造诣,实乃天下无与伦比之家。若说茶道仪式是无用的虚礼,那么国家大礼、先祖祭祀便皆是虚礼。我等此次受命求取茶道所用珍品,此外并无别事。既然这才是主君之命,即便舍弃性命也应完成。您说为香木花费巨金乃是不相称之事,是对此道并无心得,才会如此固执。”

同僚一听便道:“我确实对茶道没有心得,我是一介顽固武夫。你既然精通诸般技艺,我倒要看看你的本行武艺如何。”

话音未落,他腾地起身,从壁龛刀架上拔出长刀,迎面劈下。我的刀放在多宝格下的刀架上,手边并无寸铁,当时恰值五月,我抓起插着燕子花的青铜花瓶挡过,疾退几步取刀在手,只一击便取了他的性命。

事后,我立即买下香木的本木,带回杵筑城。伊达家的差人无可奈何,只好买下末木回了仙台。我将香木奉于松向寺大人,恳求道:“虽说属下出于以主公之命为上的心意,但终究杀死了一位有用的武士,心中十分惶恐,恳请主公允许我切腹自尽。”

松向寺大人听罢,对我说:“听你所言,甚有道理。即便香木并不贵重,却也无疑是我命令去求取的珍品,谨遵主命乃是理所当然。若是皆以功利之念看待事物,则世上便没有尊贵之物。况且将你带回的香木点燃一试,确是稀世名木。古歌云,‘几度子规啼,声声撼我心。每闻天籁美,恍若闻初音。’据此,我将香木命名为‘初音’。你求得如此名品,着实可嘉。不过,那人被你所杀,若他的后人心中怀恨,终是不妥。”

大人随即召见了同僚的嫡长子,我二人在大人座前交杯为盟,发誓心中绝无怨恨。

两年后,宽永三年九月六日,天皇陛下驾幸二条城。主上颇有意于细川家的名香,妙解院大人遂立即将香木献上。主上嘉言赏赞,取古歌“芬芳绝世尘,谁可与比伦?白菊自高洁,秋老香犹存”之意,将香木赐名“白菊”。我所求取的香木,竟然得到至尊的赞赏,成为我细川家的荣耀,实在是意想不到的荣幸,令我惶恐万分,感激而至落泪。

我本来已决定切腹自尽,遂悄然等待时机。退隐的松向寺大人对我恩重如山,那自不必说,就是当时的家主妙解院大人,也赐予我破格的提拔。宽永九年,细川家的领地移封之际,我跟随松向寺大人住在八代城,大人进京时,我有幸奉命扈从。那之后俗务烦冗,日复一日,岁月空流。宽永十四年征伐岛原,我从松向寺大人的座前辞去,投身于妙解院大人麾下。我本打算将这条性命了结于战场上,但主公武略过人,战无不胜,逆党魁首天草四郎时贞[7]于阵前授首。微末如我,竟也蒙受恩赏,得以苟延残生,夙愿遂不能达成。

宽永十八年,妙解院大人意外染疾,竟先于尊父大人而薨逝。细川家遂由肥后守大人主政。正保二年,松向寺大人薨逝。此前,宽永十三年,购得同株香木的末木并加以珍藏的那位仙台中纳言,也在少林城与世长辞。那段末木被题名为“柴舟”,其意取自古歌“柴舟载木游,载走世间愁。此木未及焚,轻舟逐远流”,成为伊达氏传家之宝。庆安二年,肥后守大人以三十一岁的英年,遽然薨逝。大人临终前,因嫡子六丸公子年纪幼小,担心公子难以担当大藩领主之任,遂上书将军阁下,请求将封地奉还幕府。将军感念细川家自泰胜院大人以来,一直忠诚勤勉,遂降下诏书,命七岁的六丸公子继承细川家祖业。

那时,我请求退隐,离开隈本来到此地。但我仍心系六丸公子,遥遥祈求公子安康,希望能等到公子元服的那天,不知不觉中,岁月如驰。

承应二年,六丸公子年方十一岁,即授官为越中守,将军阁下为公子赐名“纲利”。公子得到将军如此厚爱,令我暗地里欢欣不已。

如今,我已没有丝毫牵挂,只不过,若我此生因老病而死,则不免心中抱憾。本年本月本日,乃是对我恩顾最深的松向寺大人十三周年忌日。我一直等到今日,才追随大人而去。我深知殉死有违国家法度,但我壮年时杀死同僚,此时自尽,已属迟死之人,想必不会有人怪责。

我平生没有友人,唯数年来与大德寺清宕和尚相交甚笃。遗书在送与我家人前,请先给清宕和尚一观,有劳诸位高邻。

此遗书写于烛光下,而今蜡烛将燃尽,但已无须再点新烛。在窗外雪光的微明下,便足以切我这衰老的皱腹。

万治元年(戊戌年)十二月二日

兴津弥五右卫门 花押

[1] 即细川忠兴(1563-1645),江户初期的武将、丰前小仓藩主。号三斋,松向寺是死后的戒名。他曾经臣服于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关原之战后归顺德川家康,受封小仓40万石的领地,为一方大藩。细川忠兴喜好风雅,精通和歌、绘画等,尤其擅长茶道,是利休七哲之一,开创了茶道流派“三斋流”。

[2]肥后国是日本的旧国名,相当于现在熊本县全境。

[3]三位主君即细川家的祖孙三代细川忠兴、细川忠利(1586-1641)和细川光尚(1619-1650),越中守和肥后守分别是他们的官名。由于第一代细川忠兴晚年时,将藩主位让于儿子忠利,自己出家隐居,因此他的称号上加了“入道”二字,“宗立三斋”是他的号。

[4]本木即接近树根的较粗一端的树干;末木即接近树梢的细端的树干。

[5]即仙台藩主伊达政宗(1567-1636),日本战国、江户初期名将。权中纳言是他的官名。因独眼且处事果断,人称“独眼龙”。关原之战中帮助德川氏,战后受封仙台藩62万石的领地。精通和歌、茶道,并将桃山文化移植仙台。

[6]此处指细川忠兴的父亲细川藤孝(1534-1610),号幽斋,日本战国时期的武将、大名,泰胜院为戒名。

[7]天草四郎(1621-1638)是岛原之乱中的起义军领袖,天主教徒,本名益田时贞。岛原之乱是日本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天主教徒和农民起义,起因于幕府镇压天主教徒以及领主的苛政重税,1637年于肥前岛原和肥后天草等地爆发。天草四郎当时年仅十六岁,被拥立为领袖,是因为他的“神授力量”,并非起义的实际指挥者。次年,起义被幕府镇压,天草四郎阵亡。

继续阅读:第11章 佐桥甚五郎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舞姬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